午夜,梨苑融入了寂靜的深夜之中,月影西斜,院落里幾株桂花在夜風(fēng)里瑟瑟而動,濃郁的桂香渲染著每一寸角落,也穿透緊閉的房門飄入慕容霜和云驚鴻所在的臥房里。
慕容霜被一陣夜鶯的低鳴聲驚醒,起身,看到了和衣躺在她身側(cè)的云驚鴻,她皺眉,卻還是將懷里的被子蓋到他身上。
這一覺,是慕容霜自若翩離世后睡得極為安穩(wěn)的一覺,夢里沒有血腥,沒有尸體,更沒有如煙和若翩痛苦的臉,鋪天蓋地的,都是漫天柳絮輕飛,她一襲天青旗袍,撐著一盞油紙傘,婀娜漫步于煙雨湖畔,聽碧浪拍岸,漁歌悠揚(yáng)。
慕容霜忍不住嘆息一聲,原來,她這一夜好夢,都是因為云驚鴻在她身邊陪著,原來,自己還是希望有一個懷抱替她遮風(fēng)避雨。
驚鴻呀,當(dāng)年為何你認(rèn)錯了人,這近在咫尺的錯過,注定了咱們此生的坎坷,那些無法彌補(bǔ)的憂傷,仿若月夜天河,逆流而上,湮沒了心扉。
滄海淚,巫山云,紫陌紅塵的繁華沉醉中,驀然回首,那些花的容顏,那些海的柔情,盡數(shù)消歿在光影斑駁的泛黃流年里,藕花深處,楊柳岸邊,煙雨樓閣依然是滄海茫茫,無法看清彼此的容顏。
“無雙!”慕容霜沉浸在憂傷里,卻聽得身旁的云驚鴻忽然喃喃囈語,卻喊出了她在現(xiàn)代的名字,要知道,云驚鴻一直都厭惡“無雙”這個名字,自從她以“無雙”這個身份出現(xiàn)在秦銳楓身邊,云驚鴻更是絕口不提“無雙”這二字。
可是今日,他竟然在夢中,喊出了“無雙”,慕容霜忍不住訝然,轉(zhuǎn)身看著云驚鴻的臉,雖然他睡著,可是眉頭緊蹙,似乎在掙扎著什么。
“懶蟲,起來了,再不起來上班就要遲到咯!”云驚鴻嘴角忽然扯出一抹笑來,即使他閉著眼睛,可慕容霜依然能感受到那其中的柔情。
可是,可是這樣的話,只有千年之后的云睿才如此對她說過,很多個清晨,她總是賴在榻上不肯起來,云??偸菚笾谋亲樱瑢櫮绲膯舅饋?。
“下班后我去接你,你在醫(yī)院門口等我,不要亂跑!”云驚鴻又淡淡開口說道,即使是他的聲音,可是這語調(diào),根本就是蘇云睿的!
慕容霜心中忽然一驚,忍不住握緊云驚鴻的手,哽咽著說道,“云睿,是不是你來看我了?云睿,你能不能告訴我,我究竟該怎么辦?”
云驚鴻的聲音溫柔似水,似乎聽到了慕容霜的話,柔聲說道,“傻瓜,我一直都在你身邊呀,我從來沒有離開過你!”
慕容霜淚如雨下,聽著那熟悉的聲音,眼中卻是云驚鴻的面容,她不禁變得迷茫,卻又帶著一絲期盼,“可是,云睿,你和云驚鴻到底是怎樣的關(guān)系?為什么,他也叫蘇云睿?我一直在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個巧合而已?!?br/>
云驚鴻的眼睛忽然睜開來,碧藍(lán)色的眼眸靜靜注視著慕容霜的臉,慕容霜捂住了嘴巴,眼中滿是不可思議,這雙天空般湛藍(lán)的眼眸,明明,明明就是蘇云睿的!
她當(dāng)初愛上他,就是愛上了這雙清澈碧藍(lán)的眸,蘇云睿說,他是混血兒,所以長著中國人的皮膚和頭發(fā),卻有一雙外國人的藍(lán)眸。
“云睿,是你,真的是你!”慕容霜忽然俯身摟住了云驚鴻的脖子,將臉緊緊貼在他心口,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滑落,原來,原來云睿一直都在她身邊。
“傻瓜,我說過,永遠(yuǎn)不會離開你,蘇云睿也好,云驚鴻也好,根本就是一個人,無雙,還記不記得當(dāng)初咱們?nèi)ヌ旌髮m時,那位白發(fā)大師說過的話?”云驚鴻的眼眸閃爍著天藍(lán)色的光彩,抬手輕輕拂過慕容霜的發(fā)。
慕容霜一愣,驀然回憶起和蘇云睿蜜月旅行時,無意間闖入了一座天后宮,遇到了一位須發(fā)全白的道長。
那位道長看向蘇云睿的眼中滿是震驚,半晌才嘆息著說道,“孽緣呀,孽緣!你本不屬于這里,卻硬是逆了天意,唉,難逃一個情字呀!”
那時,慕容霜只覺得那位道長滿嘴胡鄒,還帶著惱怒反駁道,“大師是說我和我先生的姻緣是孽緣嗎?有您這樣說話的嗎?我們才剛剛結(jié)婚??!”
道長卻連連搖頭,指著蘇云睿說道,“你闖入這個時空,已經(jīng)是個錯誤,你和她,所受的天譴本就是生生世世不相愛,你卻忤逆天意,強(qiáng)行用一絲魂魄穿越時空來到這里和她相遇,罷了,你在這時空最多不會超過三年,便會回歸自己的時空!”
那時,她和蘇云睿都以為這個道長是瘋子,是在滿口胡謅的騙子罷了,即使三年后蘇云睿死去,她也沒有再想起道長的話。
可如今,一切的一切都是這么詭異,她的手心忽然冒出許多冷汗來,那個道長說,他們受了什么天譴才要生生世世不相遇?
而蘇云睿和云驚鴻,到底誰才是誰劃出的一絲魂魄來?原來,云驚鴻叫蘇云睿,并不是什么巧合,而是冥冥之中他早已安排好的?
“云睿,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訴我,誰才是真的,誰又是假的?”慕容霜的眼神滿是迷茫,她到底該愛誰?
云驚鴻淡淡笑了,眼睛緩緩閉上,在合眼的剎那幽幽說道,“沒有誰真誰假,蘇云睿,本就是云驚鴻送到千年之后的一絲魂魄,你愛蘇云睿也好,愛云驚鴻也罷,其實都是同一人。”
“云睿,你不要走,你還沒告訴我,我們到底受了什么天譴,才會生生世世不得相愛?”慕容霜搖著云驚鴻的身體問道,可是隨著云驚鴻眼中最后一絲天藍(lán)熄滅,云驚鴻又恢復(fù)了剛才的沉睡中。
“云睿,你醒醒,你告訴我,我該怎么做,才能化解那個天譴?”慕容霜用盡全身力氣,想將隱藏在云驚鴻身體中的蘇云睿搖醒。
“霜兒,你這是怎么了?什么天譴?”慕容霜淚流滿面,耳邊又傳來熟悉的聲音,可是,她卻清楚的知道,這一次,是真正的云驚鴻醒過來的!
原來,她的云睿,和此刻的云驚鴻,根本就是同一個人,原來,他們不論千年之后抑或如今都無法相愛,都不過是因為那個莫名的天譴?
“云睿,你告訴我,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辦?”慕容霜悲從中來,忍不住伏在云驚鴻懷中痛哭失聲,她的心中滿是害怕,她怕因為那個天譴,如今的云驚鴻也會和千年之前的蘇云睿一般,在遇到她不久后便再一次離開。
“霜兒,不哭了,發(fā)生什么事了?”云驚鴻皺眉,輕輕撫著慕容霜的背,眼中卻滿是疑惑,剛才他似乎做了什么夢,似乎在夢中看到了另外一個男人,而那個男人的名字,似乎也叫蘇云睿?
“云睿,驚鴻,你不要離開我!我再也不想失去你了!”慕容霜哭得傷心欲絕,她緊緊抱著云驚鴻的脖子,似乎怕一松手便會失去他一般。
云驚鴻暫時將那個詭異的夢拋在腦后,雖然他不知道慕容霜為什么轉(zhuǎn)變地如此之快,可是不論為什么,她終于再一次回到他身邊了。
清晨第一縷陽光灑落在梨苑的屋檐上,夜風(fēng)吹落的樹葉鋪滿了青石地面,黃葉中夾雜著紫紅花瓣,被晨露打濕,在晨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彩,似乎即將羽化而去。
秋水一邊掃著落葉,眼神不時往緊閉的臥房門上瞄去,往日這個時辰,小姐早就起來了,可如今卻沒有半絲動靜,而最要緊的是,云驚鴻和小姐共處一室。
她一向淺眠,昨晚半夜聽到小姐的哭聲,馬上翻身下榻,可是走到臥房外,卻聽到小姐哭著說“驚鴻,你不要離開我!”之類的話,而且還有云驚鴻柔聲安慰小姐的聲音。
她雖不知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可卻聽得出來,小姐似乎已經(jīng)原諒了云驚鴻,思及至此,她也不好再進(jìn)去,只得惴惴不安回了房,也沒有再睡下,坐在夫人的畫像旁,和夫人念叨了一夜。
臥房里,慕容霜自睡夢中悠悠醒來,只覺得嗓子格外沙啞,火辣辣的疼著,就連頭也一陣一陣抽著疼。
胳膊微動,卻發(fā)覺自己被人緊緊抱著,根本無法動彈,鼻翼間熟悉的味道,是屬于云驚鴻的,即使他做了皇帝,可卻沒有一絲龍涎香的氣味,依然是淡淡的墨香。
腦海中忽然浮現(xiàn)出昨夜的那一幕來,此刻抱著她的云驚鴻,便是曾經(jīng)寵她愛她的蘇云睿,而曾經(jīng)愛她的蘇云睿,正是云驚鴻體內(nèi)的一絲魂魄。
思及至此,她忽然伸手緊緊攬住了云驚鴻的腰,臉頰緊貼著云驚鴻的膛膛,聆聽著他擂鼓般的心跳,“驚鴻,不要再離開我了,好嗎?”
云驚鴻自半夜醒來便再也沒有睡著,他貪婪注視著懷里的慕容霜,極為珍惜的感受著她的溫度,他怕,怕她醒來后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冷漠。
可是此刻她雖然醒來,卻依然緊緊抱著他,沙啞著聲音在他懷里蹭著,他的心,頓時柔軟的如同一團(tuán)棉絮。
“好,我不會離開你,永遠(yuǎn)不會離開你了!”云驚鴻下巴抵在慕容霜發(fā)頂,輕輕撫著慕容霜的背,聲音中滿是溫柔。
“驚鴻,從前我們那般辛苦,只是因為不相信彼此,以后,我不想那么累了。”慕容霜的唇貼在云驚鴻脖子上喃喃說道。
云驚鴻點頭,聲音微微帶著一絲沙啞,“我懂,我不會再讓你受半點傷害,我曾說過,此生我云驚鴻身邊,只有你一人。”
念今生,風(fēng)煙流年,執(zhí)手紅塵,朝朝暮暮,凝字為愛。兩相宜,如花眷戀,不相負(fù),繁華唇語柔情。
千年紅塵,盛世繁華,芙蓉帳暖,牡丹馥香,紅帳垂簾,貪戀唇畔的溫柔,柔情悱惻若鴛鴦交頸,巫山云雨間兩情相悅。
臥房外,秋水靜靜掃著滿地的落葉,屋里的呢喃聲隱約傳入她耳中,她一愣,隨即笑著搖了搖頭,放下手里的掃把,輕輕掩上梨苑的門,將滿院柔情擋在了那一扇梨木之后。
不論小姐的選擇如何,她都會陪在小姐身邊,此生,她期盼的,只是讓小姐安然幸福的度過一生,她死后,也可向莊主和夫人有所交代。
正午時分,秋水坐在飯桌前看著滿桌的飯菜,唯獨不見了小姐和那位姑爺,她理解小兩口久別重逢的如膠似漆,可眼下已經(jīng)正午了,他們不餓嗎?
思前想后,秋水還是決定喚他們起榻吃飯,有什么事,吃完飯可以繼續(xù)不是么?不吃不喝,餓壞了小姐該怎么辦?
臥房門口,秋水滿臉難色轉(zhuǎn)身,屋里的動靜那么大,罷了,她還是自己吃飯吧,這兩人鬧出如此大的動靜,可見體力還是不錯的。
秋水剛走下臺階,只聽得臥房里傳來慕容霜一聲低呼,緊接著便是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音,隨即,屋里又恢復(fù)了平靜。
秋水急忙上前,準(zhǔn)備問發(fā)生了什么事,卻聽到云驚鴻惱怒無奈的聲音,“看來,蘇天傲送來新榻的確有他的道理,昨晚,不應(yīng)該睡這個舊榻的!”
慕容霜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更是哈哈大笑,秋水站在門外不知所以,只得硬著頭皮敲門問道,“小姐,發(fā)生什么事了?正午該吃飯了!”
慕容霜半晌才止住笑,說道,“秋姨,我知道了,你稍等片刻,我們馬上就出去?!?br/>
秋水“哎”了一聲,滿腹狐疑往飯廳里走去,邊走還邊回頭看著緊閉的房門,剛才那一陣響動,似乎是,榻了的聲音?
臥房里,慕容霜身上裹著泛黃的榻帳,堪堪遮住膛前,此刻正半趴在云驚鴻懷里,盯著云驚鴻身下一堆破碎的木頭狂笑。
云驚鴻滿臉黑線看著慕容霜,剛才榻塌時,若非他快速將她抱入自己懷里,此刻躺在這一堆木頭中的人,就是慕容霜了。
“你沒有傷著吧?”云驚鴻盯著慕容霜的笑,忍不住也笑了出來,遂坐起身來細(xì)細(xì)檢查著慕容霜的身體。
慕容霜搖頭,嘴角仍然滿是笑,“我就說該起榻了,你非不,非得纏著我再……看吧,這下鬧出笑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