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里的人似乎越來越多了?!币粋€小伙計將抹布悠閑地搭在肩上,倚著門欄,饒有興致地看著集市上難得的熙熙攘攘,享受著午后特有的松散的陽光。
“九調(diào),還不快給我死過來干活,跑哪偷懶去了!”突然響起的清脆利落的女聲嚇得門外的伙計眉毛一抖,掛起一個無奈的表情,極不情愿地挪了挪身子。
“來了您吶?!闭驹陂T外的伙計連忙小跑著進去招呼起客人。還不忘回頭給掌柜一個極其鄙視的目光。
左邊收賬的小丫頭朝他做了個鬼臉,指了指身旁的緋衣女子,表示要告訴掌柜。卻不小心打濕了賬本,手忙腳亂地整理。
門堂里身材頎長,一臉書生氣的柴夫一聲不吭的劈著柴,看似輕然一點,但每一斧都是直接從木頭心處直接破開,又快又狠。
古色古香的廳堂,閑散的茶客也并不吵鬧,各自捧一盞云水相擁,怡然自得,細聲交談。
這里是天茗茶樓,華景城的南側(cè),一間再普通不過的客棧。
但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發(fā)現(xiàn)其中的一些不合常理之處。
“門口看似閑散的伙計眼神游離飄忽,嘴巴上高聲招呼客人,眼睛卻在一刻不停的觀察著周圍的情況變化,
“而那不小心打翻茶壺的小丫頭面前放著的也根本不可能是什么賬簿,她換墨如此頻繁,一個并沒有多少客人的小茶館哪來這么多賬目需要記?
“還有那個一直在門堂中劈柴的青年,縱是單手小斧,速度卻也極快,僅是一盞茶的工夫了就劈了整整一垛,額角卻未有滲出過一滴汗珠?!蔽挥诖筇闷|南角一方小桌上,一個十五六歲,有著清眉朗目的少年身著一襲素紗緞袍,側(cè)身看著四周零零落落地茶客,如此篤信地分析道。
“其實你還忘了一點,柜臺那看似最正常的女掌柜其實才是最不正常的一個,她剛才已經(jīng)隱秘地調(diào)查了你我的武功修為,這你可曾察覺?”
少年身旁的斗篷客似是不屑地轉(zhuǎn)動著手中的茶杯,細觀那只手白皙纖細,黑紗下難以捉摸的眼神卻似是饒有興致地在緋衣女子身上多掃了幾下,“這份心情,真是可惜了這壺好茶?!?br/>
少年聽到這話也是一臉的不服氣,只是在低頭假裝喝茶時,故作老成地斜睨著那張隱匿在斗篷下的臉龐,意味不明地跟了一句,“沒想到這個小小的茶樓還真是不簡單吶?!?br/>
清茶略苦,但卻縈唇繞齒,芳香四溢。
乍一看二人輕裝簡從,一路風(fēng)塵之貌,的確似是途徑此地的旅人或是苦修者,畫面倒也算是和諧。但那少年身后那模樣略有些殘破的油布包確實是有些古怪……
沒有得到任何答復(fù)的少年便是坐在桌前,托著腮幫,微蹙愁眉。
想這一路上風(fēng)餐露宿,居無定所的已經(jīng)很是辛苦,本來聽到終于能有個正常的床榻好好地睡一覺,他還很是歡欣的,可是好不容易挨到這里,竟然還是這樣的……
倒也不是害怕,只是這種心累的感覺遠遠要比身累更加的難熬。
“至少他們對我們還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惡意,況且明天早上我想喝早茶,今晚我們就住這?!倍放窨图傺b完全沒有注意到少年此刻賭氣般的心情,還突然淺淺低下頭,“還有,你別給我亂跑哦?!?br/>
少年只好雙手捧著茶杯,哭喪著臉,滿頭黑線地微微點了點頭,住客棧的確一直是自己的意愿,自己不能出爾反爾。
嘴上雖然不敢直說,但他心里也直犯嘀咕,這理由未免也太過牽強了吧,只是要喝茶的話到哪里不能喝……
他的疑問絕對不是沒來由的,這一路上,這個披著斗篷的家伙除了幾件特別的事情外,幾乎是巧妙地避開了路上可能會產(chǎn)生的一切危險。
看來他似乎也不太愛節(jié)外生枝。
可是就在今天一大早,才來到這華景城不久,他就突然破天荒的說要來住客棧!還特意挑了這么一家……
這是要謀財害命?還是過河拆橋?可這明明還沒過河呢……
不正常??!絕對不正?!?br/>
就在少年低首冥思,苦苦不解時,耳邊突然傳來的一個招呼聲,著實嚇了他一跳。
轉(zhuǎn)身一看,一身淡色麻布粗衫,濃眉大眼的,可不就是剛才那個伙計嘛。何安朔連忙對他擠出一個同樣人畜無害的笑容,現(xiàn)在這個家伙的確怎么看都覺得他挺正常的……
“請問是二位客官要住店?”其實九調(diào)早就開始注意他們,此刻已是來到桌前,一臉淳樸笑意地看著他們。
“沒錯?!鄙倌暄柿搜士谒?,捏了捏手中早就空空如也的茶杯,瞥了一眼斗篷下一直保持沉默的家伙,無奈地點了點頭。
“好嘞,您有什么吩咐可盡管說?!本耪{(diào)安排好了一切,便匆匆離開了,
在跟隨著伙計上樓之后,少年一直盯著眼前樸質(zhì)的紅色木門久久不入,腦海中還在回想著剛才那個伙計干凈麻利的動作和極其殷切的笑容,真有種說不出的親近之感。
少年微微側(cè)了側(cè)頭,似是心事重重地朝著隔壁早已經(jīng)緊閉的房門望去。
就在他愣神的時候,隔壁的人卻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還不進去,難道你想住我這間?”
“靠,你到底是人是鬼……”少年一聽這略帶嘲諷的話也是回過神來,輕聲嘀咕著推開了自己的房門……
就在他剛好闔上門的時候,隔壁的房間卻是突然咿呀一聲開了,卻并未見得有任何人影出現(xiàn)……
九調(diào)在恭恭敬敬地送二人回到客房后,又是接連送上去了幾人,剛閑下來就連忙來到柜臺,急著要翻看賬簿。
“十弦,感覺不大對啊,最近住店的越來越多了,記下什么了嗎…咦,今天怎么才記了這么點……”九弦指著賬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后的大字驚訝地問道,“什么?等?”
就站在柜臺前的少女也終于是放下了手中價值不菲的中書君,收起一臉的嬉皮笑臉,目光也變得頗有些費解,“嗯……先說西邊那兩位,他們要的茶是最好的,明顯是京都西闕來的密探,目的的話應(yīng)該是打探消息吧,實力的話絕對在你我之上。
“方才東邊那兩個是前幾日鬧出不小動靜的紅雉和鬼雕,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地頭蛇‘朱雀’的人。還有其他幾個小勢力的嘍啰不寫也就罷了。
“雖說勢力分散,但他們的目的卻驚人的相同,還同時選中了我們這家位置較偏僻的茶樓!這一點的確非常奇怪。
“其實最最奇怪的還屬剛才最先上去的那兩個,那個少年和披著斗篷的家伙步履都極其輕盈,一看就都是常年習(xí)武之人,可就連我都能感受到他們的體內(nèi)未存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內(nèi)力,至于他們意欲何為,也就更難琢磨了!”
“還有啊,你過來下,”十弦眨巴著大眼睛,悄悄壓低了聲音,湊在九調(diào)的耳邊呢噥,“心水姐在走之前還告誡過我絕對不要招惹到他們倆……”
九調(diào)寬眉微蹙,動機,目的,這群看似毫無聯(lián)系的人同時默契出現(xiàn)的背后到底預(yù)示著什么呢……
“哎,不管了不管了,對了,心水到底去哪了?”九調(diào)對于這些疑點倒也是懶得去想,加上洛心水這個女人向來有分寸,自然不必太擔(dān)心,只是他好奇在這個一天中較為忙碌的時間點,身為掌柜的洛心水會去哪了呢。
“她說去找人,我沒敢多問?!鄙倥∽煲黄玻坪跤行┎话?,“我總感覺最近有了不得的大事要發(fā)生了呢??晌囱雽m那卻一點消息都沒有,難道這件事已經(jīng)嚴重到不能第一時間通知我們的地步,又或者是……”
“嗯……”在十弦啰啰嗦嗦的猜測聲中,九調(diào)望著只剩下高高柴垛的空曠門堂若有所思……
日落西沉,申酉間接,低椏樹影斜映垣墻,轉(zhuǎn)眼已是即將入夜的安嫻時分,三樓的某個房間內(nèi),卻是傳出了一段怨憤的對話。
“操!到底是誰!敢打爺爺!要讓我知道了定要扒了他的皮!”其中一個粗獷的聲線咬牙切齒地罵著,還伴隨著老舊木椅咿咿呀呀搖晃的聲響。
不過雖說是如此狠戾的一句話,但卻是顯得氣息微弱,中氣不足。話音也是輕細得與語氣并不相符,反而像是害怕被人聽到一樣,聽來極其可笑。
不過他這話音剛落,一旁便是立刻傳出了一聲冷哼,“胖子你別嘴硬了,剛才還沒開始打你就全招了吧!”
“哼,你這么厲害你怎么不去打啊,剛才要不是你這家伙,我可還會受這皮肉之苦?”一開始就咒罵著男子這時候?qū)χ閰s幾乎是怪吼般地嘲弄起來,“哈,難道你心里真的覺得他是我們能打得過的么!剛才你可是跑的比誰都快??!”
“好了,你不覺得他問的問題很奇怪么?”另一個聲音見他這般難看,也是悶聲氣結(jié),只好不再理會,轉(zhuǎn)過話頭,看似很冷靜地低聲分析道。
但是在下一個瞬間兩人就都被嚇出了原形。
“砰砰砰……砰砰砰?!?br/>
聽到突然門口傳來了敲門聲,二人的談話也是頓時戛然而止,二人皆是以為剛才那人又折返回來,嚇得是連一聲大氣都不敢喘,死死盯著門口的人影。
此刻站在門外的九調(diào)本來是聽到這里如此吵鬧,想來問問他們有沒有什么需要的,不過在來的路上,他突然想起了十弦那句他們的實力在你我之上,心中陡生不服,便是一言不發(fā),想看看到底……
“明明剛才還有聲音啊?!本耪{(diào)心里本來就堵著氣的,加上這站在門口敲了半天也無人理會,便皺著眉頭開始嘀咕起來。
良久后,還是一聲無息!九調(diào)便退開一步,看著房內(nèi)搖曳的昏暗燭火映在門口的兩條黑影,頓覺蹊蹺。
門是一推就入,只是這一進去,可差點沒給他笑死過去。
細看房內(nèi)并不凌亂,只有一扇常年未開的高窗奇怪的打開著?,F(xiàn)場甚至沒有一絲打斗的痕跡,可是那一胖一瘦兩個紫錦大帶的男子卻是衣著狼狽地被五花大綁在雕花木椅之上,其中一個甚至還跑掉了一只官靴,正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氣。
仔細一看,赫然便是十弦所說的西闕來的密探!
要不是九調(diào)來的時候特意看了門號,還真是會以為自己走錯了房間,此刻的二人神情極其怪異,好似嚇得不輕,眼睛更是極度驚恐地大張著,模樣極為狼狽。
而且,空氣中似乎還飄散著一股……新鮮的騷味!
竟然還嚇得尿褲子了么!
九調(diào)趕忙閉上了自己因為極度驚訝而微微張起的嘴,雖然不明所以,但他簡直是要笑瘋了去!
但在看到二人漸漸轉(zhuǎn)為憤怒的眼神之后,又忽覺不妥,只好強忍著收緊了臉上的笑容,裝出一副驚恐模樣。
“二位大人,你們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