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使來大興,是九宏草原王穆恩庫克在十幾天前的一個傍晚做出的決定。當時,尤提茲正把帳篷的簾子掀開了一線,眺望著西方的落日。
他最喜歡此時的云霞,看著陽光為她們披上一層淡金色的薄紗,看著她們隨風(fēng)而舞,聽著她們歡快高歌,歌聲是金色的,印在心上會是暖暖的;風(fēng)若是來得大些就更好了,他就能看到雄獅、猛虎和巨龍,還有大群燃燒起來的駿馬在天上奔馳,帶起一陣陣蒼紅色的云濤??粗粗?,他就會無聲地笑起來,然后就這樣一直呆呆地看到太陽落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喜歡夕陽,其實他最喜歡的就是久久地看著天空,看著白云,聽聽風(fēng)兒在耳邊呢喃,聽聽鳥兒在身旁歌唱;或者找個萬里無云的日子,騎著馬在草原上漫無目的地奔騰,無憂無慮,無拘無束,頭頂大片大片的藍,腳踏大塊大塊的綠。若是跑到了靜水湖畔,那就這樣躍進清澈的湖面,任由飛濺的水花打濕自己的鞋;若是跑到了九宏圣山腳下,那就仰望一下圣山的皚皚白雪,誠懇地感謝大地女神的賞賜與溫柔。
他不喜歡拼斗與戰(zhàn)爭,不喜歡血腥與暴力。他覺得日子就該悠閑平靜,騎騎馬,放放羊,偶爾抓些野兔,在夜晚的時候點一堆火,跟喜歡的人一起常常歌,跳跳舞,然后酣然入夢。所以,在這個粗獷兇悍、人人崇拜英雄的草原上,他是那么的刺目,那么的格格不入。也因了這溫和的性子,他不能像兩個哥哥一樣得到父王的喜愛。
“尤提茲,進來吃飯吧?!?br/>
“好的,阿媽?!?br/>
香甜的奶茶,撒上鹽巴考得油汪汪的羊腿,入口即化的奶酪,一直都是他最愛吃的。額吉伊斯卡姆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臉上堆滿慈祥的笑容。
尤提茲并不是伊斯卡姆的親生兒子,他的生父是赫赫有名的草原之主穆恩庫克,生母是一名女奴。十年前,穆恩庫克想要掩蓋一次酒醉犯下的錯誤,在女奴生下尤提茲后殘忍地殺害了她,又命人將剛出生的嬰孩丟到圣山腳下供奉狼神。
當時伊斯卡姆恰好跟隨自己的丈夫,同時也是薩滿大祭司的阿塔卡姆去圣山祭祀大地女神,看到了躺在草地上不住蠕動的嬰兒。想到自己一直未有子嗣,不由得將這個孩子當做了女神的恩賜,便收養(yǎng)了他,起名尤提茲,意為“星辰”。
后來穆恩庫克知道此事,也莫可奈何,畢竟只有草原上最尊貴的薩滿及其配偶才能擁有“阿塔卡姆”和“伊斯卡姆”的稱號,阿卡塔姆就等同于神的化身,若他收養(yǎng)了嬰孩,那就只能視為天意了,所以伊斯卡姆便名正言順地成為了尤提茲的額吉。
伊斯卡姆是個善良、溫和的女人,尤提茲不覺間也成長為一個和善的少年,他最大的志向就是成為下一代的“阿塔卡姆”,然后找一個像額吉一樣的“伊斯卡姆”。當同齡人向往著去戰(zhàn)場拼殺時,他希冀能夠登上圣山朝拜;當齡人練習(xí)馬術(shù)刀法時,他在研習(xí)經(jīng)書;當同齡人拼命地鍛煉身體時,他在練習(xí)祭祀禮儀。
久而久之,因為不合群,加之身體瘦弱,遠不如其他草原上的孩子壯實有力,尤提茲便被同齡人稱為“軟弱的尤提茲”,穆恩庫克得知此事后愈發(fā)的討厭他。盡管草原上的人都知道他是王的兒子,但穆恩庫克卻從不肯與他相認。
“尤提茲?”伊斯卡姆輕輕地喚著吃得正香的孩子。
“什么事,阿媽?”
“王命你明天去金帳見他?!?br/>
“他不是不要我了么,為什么叫我去見他?”尤提茲十分憎恨這個狠心殺掉他生母,又要把他喂狼的男人。
“阿媽也不知,但王的命令是不能違背的啊?!?br/>
“那我明天騎著泥巴去吧”
泥巴是尤提茲撿來的小馬,因為撿到它的那天是個雨天,這匹小馬就在泥巴里打著滾,加上它有一身棕褐色的毛,所以尤提茲給它起了“泥巴”這個名字。
穆恩庫克召見尤提茲并非出自本意,而是事出無奈。前日南方大興來了封密函,信中說大興內(nèi)侍胡公公想和“九宏撐犁孤涂單于休屠王”于盛京城中一晤。什么是“內(nèi)侍”?內(nèi)侍就是閹人,閹人給堂堂草原王做奴隸都不配,還妄想“一晤”?穆恩庫克本想丟掉密函,但信中接下來的內(nèi)容吸引住了他,信的大意如下:
九宏與大興已經(jīng)爭戰(zhàn)了近百年,最近五年才略有和緩之勢,所以胡公公想借此良機促成大興與九宏永久的和平,為表誠意愿意將宓州作為禮物送給九宏單于,同時也愿意以大興之禮儀詩書教授單于之子,為九宏培育未來的文武雙全之主。希望單于能于下月十五前遣使來復(fù),促成這千古美事。
這封密函用鼻子聞都能嗅出陰謀的味道,但穆恩庫克也知道此時大興權(quán)勢地位最為顯赫之人莫過于宮廷內(nèi)侍胡公公,而且此公全然不把國家百姓放在眼中,所以割讓國土這種大手筆未必使不出來,而且密函所列的條件實在太過誘人。
草原人游牧為主,生活很是艱辛,經(jīng)常鬧饑荒,全因并無足夠的耕地與擅長耕作之人,若是能夠取得宓州的田地和百姓,將一舉緩解缺糧的壓力,這無疑會大大增強九宏的國力;同時宓州的戰(zhàn)略意義也很突出,北臨萬俟四部,南扼大興咽喉,憑九宏騎兵之強悍,一旦攻破可大興的防線,他穆恩庫克就很有可能君臨中原,成為九宏數(shù)百年來最偉大的雄主!
穆恩庫克雖然兇殘貪心,卻并不傻,他深知胡公公提出這種看似誠意十足,實為賣國的條件一定有其他用意,僅從密函看,就是要他一個能成為草原之主的兒子去做人質(zhì),而且下月十五之前就要動身。
穆恩庫克正式冊封的王子有兩個,長子卡拉提恩驍勇善戰(zhàn)、猛力過人,跟他年輕時一般無二,現(xiàn)在已貴為左賢王;次子卡薩巴心思縝密、智勇雙全,被稱為“草原的智者”,尤其擅長民政,九宏能有今時之興盛他居功至偉,現(xiàn)在位列九宏左大將,號“亦都兀惕”,意即“大地女神的賜予”。
若是按信中所言,穆恩庫克是應(yīng)該派卡拉提恩同使臣前去大興的,畢竟在草原上,左賢王就等同于下任休屠王。但此去吉兇難料,不能把自己最寵愛,同時也是九宏第一勇士的長子送進虎口;可是派卡薩巴也不行,他已將九宏的政事處理得井井有條,民生在他的調(diào)理下日益興旺,草原上無人可以替代他的位置。
兩個兒子都不行,急得穆恩庫克團團轉(zhuǎn),經(jīng)人提醒才想起來,自己還有一個兒子——尤提茲。反正當初也想把他喂狼,現(xiàn)在喂了老虎也是差不多的,而且最關(guān)鍵的,尤提茲在穆恩庫克心中什么都不是,活著無所謂,若是在大興有個三長兩短,確是能給九宏開戰(zhàn)提供一個極好的借口!
一個可有可無的兒子換垂涎已久的宓州,兩相計較,穆恩庫克就有了結(jié)論。
這就是為什么現(xiàn)在尤提茲茫然地站在金帳之中,他不知道見了穆恩庫克該如何稱呼,若是叫“王”,他卻是貨真價實的王子,按規(guī)矩是該叫“父王”的;若是叫“父王”,自己心里不舒服不說,穆恩庫克也從未承認過他是休屠王之子。
“你過來!”穆恩庫克冷冷地看著第一次見面的兒子。
尤提茲上前幾步,迎著穆恩庫克的眼睛站定。
“不錯”,穆恩庫克見尤提茲沒有任何畏縮,倒是有些意外,“你為何不稱我父王?”
“父王!”聲音中除了隱隱的憤怒,沒有任何父子相見的感動。
“從今日起,你就正式成為九宏樓煩部的世子,賜封右安樂王,號‘亦都護’,賞牛羊千頭,奴隸二百”,穆恩庫克一口氣決定了尤提茲的未來,可能是覺得他十之**回不到草原了,所以賞賜上大方得很。
尤提茲對于身份猛然間的變化一時間沒有反應(yīng)過來,呆愣愣地站在那里,看得穆恩庫克十分不滿。
“你還不謝恩?”
“謝父、王”,父王二字尤提茲說得無比生硬,穆恩庫克倒沒什么感覺,自顧自說著,“封地我會派人打理的,你盡快啟程,下月十五之前到達大興國都盛京,不得有誤!”言罷也沒管尤提茲聽沒聽懂,就令人將他帶下去了。
“別怪我心狠,只是你命苦!”穆恩庫克大笑著看著尤提茲離去,心情很是不錯,也許是為即將到手的宓州而興奮不已吧?
那位新鮮出爐的“右安樂王”顯然高興不起來,他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怎么穆恩庫克突然要見他就是為了給他個正式的名分,然后再去趟大興的國都?不對勁,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對勁,可是尤提茲腦袋昏昏沉沉的一時也想不明白。
一般來說,如果尤提茲有想不通的事情,一定會去問一個人,那就是他的哥哥,也是有名的“草原智者”——卡薩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