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認(rèn)識敬誠那年，馨穎5歲，因?yàn)楦改腹ぷ髡{(diào)動，搬了家，也換了學(xué)校，轉(zhuǎn)入離新大院不遠(yuǎn)的育英小學(xué)的學(xué)前班。

    因?yàn)楦改付际擒娙?，馨穎從小在部隊(duì)大院里長大。部隊(duì)隸屬武漢軍區(qū)。軍區(qū)大得很，海陸空的部隊(duì)、學(xué)院和醫(yī)院齊全。

    其實(shí)，這次搬家，搬得并不遠(yuǎn)，只是從陸軍第二炮兵學(xué)院搬到空軍雷達(dá)學(xué)院，兩院之間只隔了三站路。

    可是，若不是因?yàn)檫@次搬家，馨穎便不會認(rèn)識敬誠，她的一生也不會因此改變。

    搬進(jìn)新家沒幾天，馨穎和媽媽一起下樓時，碰見敬誠。

    原來，他們住在同一棟大樓同一個單元里，馨穎家住三樓，敬誠家在一樓。

    馨穎第一次看見敬誠時，他正在下大樓門口的幾級臺階。

    他的右手緊緊地抓著臺階扶手，還是下得有些東倒西歪。下了樓，在平地上走，也是一瘸一拐。

    馨穎緊抓著媽媽的手，慢慢地跟在他身后。她好奇地瞪大眼睛。前面那個小哥哥褲子里的兩條腿看起來比較細(xì)瘦。左腿好像稍微短一點(diǎn)，所以每次邁左腿時，身子會不由自主地往左邊稍微搖晃一下。她抬頭看媽媽，眼里滿是疑問。

    戴雪梅一眼便看出，前面的那個小男孩是小兒麻痹后遺癥患者，雙腿瘦弱無力。不過，萬幸可以自己走路，所以不算太嚴(yán)重?？粗麊伪∈菪?、一跛一跛的背影，戴雪梅忍不住覺得心疼，同時，也深感同情：不知這是誰家的孩子，從小身患?xì)埣?，真可憐。希望他的人生之路不要太坎坷。以后他們樓上樓下是鄰居，穎子和他會一起長大，所以有必要早點(diǎn)提醒穎子。

    戴雪梅干脆拉著馨穎停下來，彎腰小聲地對她說：“穎子，前面那個小哥哥小時候生病，所以腿腳變成這樣，走路有一點(diǎn)跛。但是，他在其它方面和你沒有任何不同。以后，你一定要有禮貌。碰到了，不要盯著他的腿看。而且，對他要跟對別的小朋友一樣。”

    馨穎似懂非懂，但乖乖地點(diǎn)頭。

    過了兩天，她在學(xué)校里看到那個瘸腿哥哥的身影。原來他們在同一所學(xué)校。他的教室好像在二樓，不知道幾年級。

    后來，馨穎在上學(xué)或放學(xué)的路上不時會看到他。他總是一個人，背著書包，一搖一晃慢慢地走著。其實(shí)，他搖晃的幅度并不是特別大。多看幾次，馨穎也就習(xí)慣了，對他跛腳走路并不以為意。只是，幼小的心靈里對他充滿了好奇與同情。

    幾次在大樓門口的臺階前碰上，馨穎跟在他身后。他總是小心地停下來，一手扶著臺階扶手，微微側(cè)身讓她先走。馨穎想說沒關(guān)系，你先走吧。可是，她不好意思開口，只有低頭從他身邊匆匆走過。

    見過他幾個月，馨穎都還沒有聽他開口說過話。他長得出奇的英俊，頭發(fā)黝黑濃密，劍眉星目，鼻梁高挺，是馨穎見過的最好看的男孩子。而且，他總是安安靜靜，不慌不忙，也從來干凈整齊。不像馨穎班上的男生，有些總是橫沖直撞，有些還拖著鼻涕。因?yàn)樗领o有禮，也因?yàn)樗蓛羝?，馨穎對他頗有好感，盡管他是個跛子。

    那些年，爸爸因?yàn)楣ぷ餍枰?，?jīng)常出差，所以很多時候，只有馨穎和媽媽兩個人在家里。她經(jīng)常跟著媽媽一起上樓下樓。媽媽跟鄰居打招呼，也會讓她叫叔叔阿姨，她都乖乖聽話。很快，樓上樓下都跟著媽媽叫她穎子。

    馨穎清楚地記得，她和敬誠第一次正式見面，是搬去新家半年后，在一月一個極為寒冷的日子里。

    那天，媽媽下班回來，正在做飯，突然接到外婆跌倒摔傷的消息，而爸爸那時正好在北京出差，好像參加什么重要的會議，要去兩個星期。

    媽媽慌張地拉著她下樓。敲了敲二樓羅阿姨家的門，沒有人。

    再下一層，敲一樓王阿姨家的門。王阿姨從里面打開門。

    馨穎聽見媽媽焦急地說：“我媽摔傷了，現(xiàn)在在二醫(yī)院急診室。我能不能把穎子放你們家一下？”

    “當(dāng)然，你快去吧?！蓖醢⒁腾s緊拉她進(jìn)門。

    “多謝??！穎子，聽王阿姨的話?！眿寢尨颐﹄x去。

    王阿姨領(lǐng)她進(jìn)了客廳，往里喊一聲：“誠誠?！?br/>
    敬誠從里面一扇門里一瘸一拐地走出來，看見馨穎，停下腳步，臉上有些驚訝。

    “穎子?jì)寢層屑笔拢谖覀兗掖粢幌?。我爐子上炒著菜，你招呼她?！?br/>
    “嗯?！本凑\應(yīng)一聲。

    王阿姨閃身進(jìn)了廚房。

    敬誠打量馨穎。他已經(jīng)見過她多次，知道是樓上新搬來的鄰居。她長得非常漂亮。唇紅齒白，小臉粉嫩，烏黑的頭發(fā)梳成一對麻花小辮子，一雙明亮的大眼睛仿佛會說話。

    “你跟我來吧?！本凑\看著她說，然后轉(zhuǎn)身，向一間房跛行而去。

    馨穎只有跟著他。

    進(jìn)到一間書房，一面墻的書架上全是書。上面是大人的書，下面是小孩的書。

    馨穎不禁瞪大眼睛：哇，這么多的書！比她家的書多多了。

    敬誠問：“你喜歡看書嗎？”

    馨穎輕輕地點(diǎn)一下頭。是的，她喜歡看書，各種小人書、少兒畫報(bào)都喜歡。

    “你想看什么書？”

    馨穎搖頭。第一次近距離地看他，他長得真好看。特別眼睛清澈，神色安寧。而且，他的聲音很好聽。

    可是，畢竟是陌生的環(huán)境，陌生的人。馨穎有些緊張，也很擔(dān)心外婆。

    敬誠等了一下，又問：“你要不要下棋？”

    馨穎再搖頭。

    “畫畫？

    接著搖頭。

    敬誠好像有些泄氣。抬起右手，手指插·進(jìn)頭發(fā)里，從前往后梳理了一下，問：“那你想干什么？”

    馨穎不想干什么。她只想媽媽趕緊來接她回家?？墒撬桓疫@么說。

    “你會不會彈琴？”

    還是搖頭。

    “要不要聽我彈琴？”

    這一次，馨穎沒有搖頭。倒不是她想聽，只是她不好意思再搖頭。她明白，王阿姨和這個叫誠誠的小哥哥在幫媽媽和她。雖然她不想呆在這里，但也應(yīng)該聽話。另外，是他彈琴，她不用做什么，所以她不再搖頭。

    敬誠跛行到鋼琴前坐下，看她一眼，開始彈琴。

    那是他第一次彈琴給她聽。他一共彈了三首曲子。

    馨穎根本聽不懂什么，只是覺得好聽，也暫時忘了擔(dān)心。

    第三首曲子曲音剛落，便聽見王阿姨在外面叫：“誠誠，飯好了?！?br/>
    馨穎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肚子好餓，便看著誠誠，等他帶她出去。

    誠誠也聽到媽媽的喊聲，正打算扶著左邊墻上的扶手起身，不知為什么，心里突然有了一絲猶豫：穎子從未見過，她不知道。然后，便有一絲勉強(qiáng)。他想開口，讓穎子先出去。轉(zhuǎn)頭看向她，正好對上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

    那眼睛清澈如水，讓誠誠心里瞬間轉(zhuǎn)念：她早晚會知道，他又何必遮遮掩掩？更何況，她這么小，也許根本不會注意?；蛘?，就是注意到，也不會明白。

    誠誠微微側(cè)身，雙手緊抓扶手，用力讓自己站起來。

    馨穎不禁瞪大了眼睛。王阿姨喊過吃飯之后，她看到小哥哥好像有些遲疑，看著她，似乎有話要對她說?？墒?，最終沒說什么，只是抿了抿唇，然后雙手抓住墻上的扶手，站了起來。

    剛才一進(jìn)門，馨穎就注意到，房間里幾面墻上都有扶手，心里還在奇怪那是做什么用的，只是因?yàn)榄h(huán)境陌生，不敢開口亂問，打算晚上回家問媽媽。

    現(xiàn)在，她明白了，這個小哥哥要用扶手幫忙才能站起來。從前，她只知道，小哥哥因?yàn)樾r候生病，所以雙腿細(xì)瘦，走路有些跛，現(xiàn)在才知道，他的雙腿無力支撐自己站起來。他必須有扶撐，借助手臂的力量將自己拉起來。

    原來，自己站起來這樣一件小事，她連想都不會去想的小事，對他來說，是力不能及的。馨穎的心里突然難受起來。

    誠誠站起來，慢慢轉(zhuǎn)過身，看向穎子。

    她還是盯著自己。可是，從她臉上的神情，他知道，她不僅注意到，而且也明白，因?yàn)樗К摰男∧樕洗丝虒憹M同情、哀傷與難過?？墒牵o閉雙唇。

    誠誠內(nèi)心感覺震動，同時，也感謝她的不語。剛才他已經(jīng)注意到，樓上這個叫穎子的小妹妹，跟別的小孩不同。她始終看著他的臉和眼睛跟他說話。他可以看出她的緊張，也可以看出她的努力。她強(qiáng)迫自己不將眼睛看向別處，比方......他的腿。剛才，他問她要做什么，她似乎受不了他的注視，將目光從他的臉上往下移。然后，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又慌慌張張地將目光移回他的臉上。

    那份努力，那么明顯。

    別的小孩，總是忍不住盯著他的腿看，有些還問東問西，更有些嘲笑奚落，甚至欺負(fù)侮辱。

    而面前的這個小女孩，什么也沒說，卻讓人覺得溫暖和舒服。誠誠心里不禁對穎子產(chǎn)生一絲好感，因?yàn)樗昙o(jì)雖小，卻善良懂事。

    “我們出去吃飯?！闭\誠對穎子說。說完，帶頭一瘸一拐地向門外走去。穎子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吃晚飯時，誠誠沒怎么開口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媽媽照顧穎子吃飯，同時問她一些簡單的問題。

    每個問題，穎子都大方且口齒清晰地回答。她的聲音甜美動人，臉上的笑容更是。誠誠這才注意到，原來她笑起來，臉上有兩個小小的酒窩。

    就這樣，誠誠知道了，穎子剛滿6歲，上學(xué)前班，喜歡上學(xué)，不喜歡新大院，爸爸出差了......

    吃完飯，穎子看見誠誠雙手扶著面前的桌子，用力將自己撐起來。

    他的臉上若無其事，穎子的心里卻再一次感到難過。

    誠誠進(jìn)他自己的房間去做作業(yè)。王阿姨陪穎子在外面看卡通電視。

    不久，媽媽來接穎子回家。穎子聽見媽媽跟王阿姨說話，說到“下雨路滑”“骨盆破裂”“手術(shù)住院”等等。

    后面的一個多星期，媽媽晚上去醫(yī)院時，又將穎子送到王阿姨家?guī)状?，直到爸爸從北京回來?br/>
    每次在王阿姨家，那個叫誠誠的小哥哥都會陪她玩一會兒。有時彈琴給她聽，有時拿書給她看，有時教她畫畫。有時也跟她說話，不過，不是特別多。

    但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兩人還是慢慢熟絡(luò)起來，穎子也終于敢開口問誠誠一些問題。

    馬上要過年了，穎子非常地盼望。每年過年，除了新衣新鞋，她還會收到不少禮物。

    那天晚上，她猜想著今年可能收到的禮物，忍不住興奮，笑著問誠誠：“過年你最想要什么？”她已經(jīng)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很想和他分享。

    誠誠看著她，隨意地回答：“我最想要別人把我當(dāng)正常人?！?br/>
    一句話，不僅凍住穎子臉上的笑容，更讓她傷心得幾乎落下淚來，卻也讓她牢牢地記在心里。

    那以后，每次看誠誠起身，不是抓著墻上的扶手，就是扶著桌子或椅背用力，穎子的心里都會稍稍地難受一下。但她盡量神色正常。小小的年紀(jì)，第一次學(xué)會隱藏自己的感受。

    好在，她很快發(fā)現(xiàn)，私底下，誠誠其實(shí)很愛笑，比她還愛笑。

    這讓她覺得奇怪。他的腿那樣，不能跑，不能跳，甚至不能自己站起來，他怎么會愛笑？要是她，一定會愛哭。

    事實(shí)上，誠誠笑起來很好看，比不笑時更好看。咧開嘴，露出白白的整齊的牙齒，讓穎子看著就高興。

    那天，在書房里，兩人一起畫畫。

    誠誠畫完了，拿在手上左瞧瞧，右看看?？粗粗?，突然呵呵地笑了起來。

    穎子終于忍不住問：“你好像很喜歡笑？”

    誠誠回答：“是。我本來就很喜歡笑。”

    “為什么？”

    誠誠立刻聽懂了她的問題。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她，反問道：“哭有什么用？”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