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下）

    高勁松想中途下車的如意算盤沒有得逞，因為女業(yè)主說，無論做什么事都應(yīng)該有頭有尾，所以她答應(yīng)把高勁松送到華隆商場，她就一定會送他去。

    她把話說到這個地步，高勁松還能怎么辦？他總不能直言不諱地拒絕蕭南一一他現(xiàn)在終于知道女業(yè)主的名字了一一的一番好意吧。于是他只好繼續(xù)呆在車?yán)铮贿呑龀鲆桓焙苄蕾p城市景色的模樣，一邊忍受著蕭南的喋喋不休。

    “……我哥他們昨天又輸球了。他是隊長，輸了球心里肯定不好受，說不定還要被教練罵，就會更難過。我好心好意地打電話去勸慰他，可我還沒把話拉扯到主題上，他就把電話掛了，這不是把我的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嘛！虧我這當(dāng)妹妹的那么惦記他，他竟然不領(lǐng)情；不領(lǐng)情不說，還掛斷我的電話，還在電話里朝我吼。他憑什么吼我？又不是我害他們輸球的！輸球不高興，但是氣也不能朝家里人頭上撒，是不是嘛？他這樣做也太過分了吧……你說是不是？”

    “嗯，是太過分了?！备邉潘赊抢燮た粗{駛窗前掛著的玩具熊，口不對心地附和道。省城明遠(yuǎn)又輸了？這場輸了的話，他們的榜首位置怕是保不住了。

    “就是，太過分了！”蕭南憤憤地說，還搬出一大堆蕭巖這個當(dāng)哥哥的不是來證明，他這樣做是有前科的。

    高勁松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

    羅里羅嗦地抱怨半天，蕭南突然嘆口氣，沉默半天才悶悶地說：“……我哥……他們球隊那么厲害，怎么會輸呢？”

    蕭南的自言自語被高勁松誤以為她是在和自己說話，他楞了楞，下意識地說：“老隊員太多，體能蓄存不好，是一個原因；接連在強強對話里取勝，隊員教練俱樂部都驕傲了，是第二個原因；比賽里太急燥，不知道一口吃不成一個胖子，是第三個原因，關(guān)鍵是俱樂部上下在賽季初都沒有料想到這個賽季會這么順利，在勝利面前，反而不知所措……”他的話音漸說漸低，最后沒了聲息。他現(xiàn)在才意識到說這番話的場合不合適，他也不該說這些話一一他怎么還對足球如此的上心和熱情呢？

    “哦?！笔捘峡吭谧伪成隙⒅房趯γ娴慕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雖然她最近到現(xiàn)場看過幾場足球比賽，可她對這項運動的理解依然停留在輸贏勝負(fù)上。

    進了二環(huán)路蕭南就不怎么說話了。雙向六車道的大馬路上漸見繁忙，車輛已經(jīng)前接后續(xù)連成了兩條河，她需要小心駕駛。道路兩旁的建筑物再也不象二環(huán)外那樣稀疏；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高樓大廈漸漸地連接成一片，綠色反而成為這片鋼鐵鑄成的世界里的點綴……

    令高勁松意外的是，蕭南并沒在華隆商場讓他下車，而是在商場不遠(yuǎn)處找了個臨時停車場停，把車停在那里。她說她也要去華隆商場。她對高勁松說，她天天都沒地方去，也沒個朋友同學(xué)說話聊天，就在市區(qū)里各個商場里逛來逛去打發(fā)時間，餓了隨便吃點，累了就回小區(qū)去休息，直到傍晚她哥有時間，才會陪陪她，不過有時俱樂部有活動，或者蕭巖要應(yīng)酬，她就只好一個人回那棟別墅看電視逗狗玩。

    看見她在這里下車，高勁松還以為蕭南在商場里有業(yè)務(wù)一一在武漢雅楓時，莊憲的一個女朋友就是某個服裝品牌的代理商，在好幾個商場里都有自己的專柜?？陕犑捘线@樣一說，他就覺得很驚訝，她既然在這里待得這樣不順心，那為什么還不回老家呢？他隱約記得蕭巖就是老山東隊的人，蕭南說話時的口音里也帶著一些河南腔。

    但是這些問題他都不好問，只好說，自己并不是去商場里買東西，而是去華隆百貨公司找人談點事情。

    “你要代理品牌專柜？”蕭南瞪圓了眼睛驚奇地看著他。她馬上又說，“等你的專柜談好了，我來給你當(dāng)售貨員！”

    高勁松笑起來。他剛才還以為蕭南是代理商哩，一轉(zhuǎn)眼他在別人眼里也成代理商了。他笑著解釋道：“我還背著一大筆債務(wù)哩，哪里會有錢代理品牌。我就是來找個人，談點事?！?br/>
    “我能和你一起去不？”蕭南問道?？锤邉潘陕冻鰹殡y的神情，她又說，“是什么事？你和我說說，說不定我能幫你出主意！三個諸葛亮頂個臭皮匠嘛！”

    高勁松被她末一句話給逗得哈哈大笑。他看出來了，蕭南并不是嘴碎話多，而是在蕭巖的遮蔽保護下，她和外界缺少必要的聯(lián)系和溝通；而且他也看出來，這姑娘的心底其實很好，并不是她帶墨鏡開跑車時那副拒人千人的冷冰冰模樣。

    蕭南看見他樂得嘴都合不攏，先是疑惑后是惱恨，末了終于明白是自己說錯了話，才忙不迭地改口：“……呸！是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說著她也紅著臉地笑起來。笑過之后她又問，“到底是什么事？你告訴我，興許我能幫忙哩。即便我?guī)筒簧厦?，我還可以去找哥，他在這里人頭熟，肯定能有辦法……”

    “其實也沒什么事……都是小事情?！?br/>
    他在商場旁邊的小巷口停下來，指指狹窄的巷子說道，“我就從這里過去了。謝謝你讓我搭車，回頭小區(qū)見?！闭f完，他就邁開兩條長腿走了。

    他從商場職工上下班的通道進到商場的后勤區(qū)，又通過貨運電梯來到華隆百貨集團的辦公區(qū)，然后在保安的指點下很順利地找到汪國強。汪國強馬上就把他領(lǐng)到一間會議室。在那里，他見華隆百貨的兩個法律顧問還有一位副總經(jīng)理。他們一直在等他。

    律師首先詢問了案發(fā)當(dāng)時的詳細(xì)情況，而且進行了記錄，直到他們把他們想知道而高勁松又能回憶起來的東西都詢問清楚之后，一位律師才問道：“你現(xiàn)在是怎么個打算？”

    高勁松望著這位戴著無框眼鏡的律師，疑惑地問：“什么意思？什么叫‘怎么打算’？”

    “就是說，你是準(zhǔn)備庭外和解，還是應(yīng)訴？”另外一位律師解釋。

    “當(dāng)然是應(yīng)訴！”高勁松毫不猶豫地說道。庭外和解？和那幫混蛋和解？這怎么可能？！他寧可去蹲大獄，也不可能和解！讓他去和一群小偷和解，那還不如讓他去跳康江！

    “你們想和解？”他不滿地瞪了兩個律師還有坐旁邊一直不開腔的副總經(jīng)理一眼。

    副總經(jīng)理和律師們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后才說道：“我們也不想和解?！彼o高勁松遞了一支煙，還替他點上火，然后說，“所以我們才想和你先見見面?！?br/>
    他這樣一說，高勁松就放心了。剛才他還以為商場的意思是和解哩。雖然他不相信法院會偏袒壞人，但是他也同意副總的看法，在應(yīng)訴之前，他們兩家被告是該在一起先溝通商量一回，如何在法庭上采取一致的步調(diào)。

    副總經(jīng)理線代表華隆百貨集團向他表示道歉。當(dāng)初在處理這樁事件的時候，集團公司先入為主，錯誤地把電視新聞當(dāng)作事實真相，因而辭退了他，后來他們發(fā)現(xiàn)新聞報道失實處置失當(dāng)之后，又無法和他取得聯(lián)系，因此這個道歉被拖延到今天，這中間讓他蒙受的冤屈和委屈，都是集團的錯誤。同時他也直接告訴他，華隆百貨希望能改正這個錯誤，希望他能重新回到商場來上班。

    高勁松接受了華隆的道歉，但是他表示，他不可能再回到商場來上班，他現(xiàn)在的小區(qū)保安工作干得好好的，沒有理由換地方。

    副總經(jīng)理告訴他，回商場之后他就不可能還是“保安部見習(xí)經(jīng)理”了。同時他還暗示，集團公司準(zhǔn)備把他的事跡塑造一番，然后拿出去宣傳。怕高勁松一時不明白“宣傳”是怎么回事，副總經(jīng)理忍不住暗示他，這會給他今后的事業(yè)帶來數(shù)不清的好處……

    他不解釋的話，高勁松原本還不怎么明白，他這樣一說，高勁松立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小偷告抓賊的，這事無疑會在社會上掀起軒然大波，引起廣泛討論，只要他是華隆商場的一員，那么無論官司是輸是贏，商場都能豎立起一個正面的形象，即便他被辭退的事情讓人抖摟出來，“知錯能改”也會為商場賺取一個好口碑；可要是他不回到商場的話，那么即便官司贏了，商場的形象也會被蒙上一層陰影，要是輸了，那評價就會更差一一懾于小偷威脅被迫辭退員工，只這一條就能讓許多顧客心生顧慮……

    他理解商場的苦衷，可他還是不能回來，他說出自己的理由：“我現(xiàn)在的工作是請托熟人介紹的，要是我無緣無故地離職，那介紹我去的人會很難辦。”

    “你在那里是做保安，回商場是做管理……”副總經(jīng)理急忙說道，“你的熟人也不能阻攔你在事業(yè)上發(fā)展吧？”

    高勁松笑笑沒搭話。他當(dāng)然不可能因為余胖子為他介紹工作的緣由而不回商場，可他不能把這話當(dāng)著副總經(jīng)理的面說出來。要是汪國強和他說這些，他也許就實話實說了一一正是因為商場當(dāng)初二話不說就辭退他，所以他不可能再回來！

    不過他還是誠懇地表示，在某些細(xì)節(jié)的處理上他可以配合商場，比如，他離開商場并不是因為商場辭退他，而是他主動離職，至于原因嘛，現(xiàn)在不就在商量嗎？

    副總經(jīng)理說得口干舌燥，高勁松就是不答應(yīng)再回到商場，至于兩個律師，他們的職責(zé)不在這里，只是隨口幫著副總經(jīng)理說兩句，看高勁松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就在邊上商量官司的事情了。

    最后，副總經(jīng)理勉強接受高勁松的建議，但是他“主動離職”的理由，卻沒能落實。高勁松的身體肯定沒問題，家里也不能出事，無論是個人品質(zhì)還是工作態(tài)度都無可挑剔，這些都不能成為他“離職”的理由?？伤x職總需要個理由吧？煙都抽了好幾支，茶水也續(xù)了再續(xù)，就是尋不出個合適的緣由。最后只好把它擱置到一邊，先來談?wù)劰偎镜氖虑椤?br/>
    律師很鄭重地告訴高勁松，官司輸?shù)目赡鼙融A的可能還大……

    什么？高勁松差點沒跳起來。

    律師很鎮(zhèn)靜地說，輸?shù)艄偎镜目赡苄院艽?。因為沒有物證，沒有直接的人證，連派出所的問訊筆錄也無法作為佐證，唯一有利的地方就是那五個原告全部都有盜竊的前科，有四個人還因為盜竊蹲過班房?？墒沁@一條在法庭上沒有意義，法官不會因為這些人以前是干什么的就主觀判斷誰對誰錯，一切只講證據(jù)。就證據(jù)而言，小偷們的證據(jù)顯然更有說服力一一他們有醫(yī)院開具的診斷結(jié)果、病歷和費用收據(jù)，還有一盒電視臺記者在醫(yī)院拍攝的錄象帶……

    他們越說高勁松就越憤怒。

    黑白真的就能顛倒過來？壞人真的就能騎到好人脖子上？小偷竟然敢公開對抓賊的人進行報復(fù)？！

    他不信！

    一位律師嘆著氣說道：“別說你不信，剛開始聽說小偷跑法院告狀時，連我都不信。從來就沒見過這種事情！別說沒見過，聽都沒有聽說過……可有啥法呢？法院的大門不僅對好人敞開，也對壞人敞開；它不僅維護好人的權(quán)利，也維護壞人的權(quán)利一一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這‘人人’，當(dāng)然就包括‘好人’和‘壞人’……”

    他的同行聽他這樣解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忍不住張了嘴想說點什么，可他的嘴唇蠕動了好幾下，最后只是干咽口唾沫，長嘆口氣就什么都沒說。

    高勁松強制自己鎮(zhèn)定下來，然后問：“那我們怎么樣才能穩(wěn)贏這場官司？”

    前一位律師說：“這需要找到當(dāng)時被盜的失主……”他和同行交流了一下眼神，不約而同地?fù)u了搖頭。他們對找到失主的可能性都不看好。他們已經(jīng)反復(fù)商量過案情，那一男一女兩個失主才是案子的關(guān)鍵，只要他們能出庭作證，所有的指控都能迎刃而解，可那倆人當(dāng)時就不愿意出來替高勁松作證，如今人海茫茫，又去哪里找呢？

    高勁松想了想，問副總經(jīng)理：“在案子開庭之前，商場會在報紙上造一些輿論吧？”

    副總經(jīng)理說，百貨集團的公關(guān)部門已經(jīng)為輿論造勢做足了工作，好幾家平面和電視媒體都摩拳擦掌等著這場好戲，而且這幾家新聞單位和商場的關(guān)系平素就不錯，不會再象上次那樣進行歪曲報道。

    “那，能不能在新聞報道里提及一下，我們正在尋找那兩位被盜失主的事情？”高勁松問。

    副總經(jīng)理和兩個律師一起呆住了。哈！這確實是個好辦法！這么多天了，他們怎么都沒想到呢？

    副總經(jīng)理使勁一拍大腿，就興沖沖地出去找人商量布置這事。兩位律師也面露喜色，興奮地小聲交換著意見一一眼見得一場輸多贏少的官司就能翻過來了！

    等副總經(jīng)理回來，幾個人又商量接下來的一些事情。其實就是兩位律師在商量如何走法律程序，高勁松和副總經(jīng)理都插不上嘴，只好在旁邊喝水抽煙說點閑話。副總經(jīng)理現(xiàn)在是真心實意地想讓高勁松再回來上班一一別的不說，光這年輕人的腦子如此靈光機敏，就值得商場培養(yǎng)！

    可任憑他怎么說怎么勸，高勁松總是不松口。他當(dāng)然知道在商場的發(fā)展前途要比在物業(yè)管理公司要大得多，可他卻不能為了自己而讓余胖子在公司里丟了臉面。最后他謝絕了副總經(jīng)理一起去吃工作午餐的邀請，和律師約好下次見面的時間之后，就離開了商場。

    他在街上隨便吃了碗面和幾個饅頭，又提了些禮物去看望沈元順老教練兩口子，等他趕著末班車趕回外江人家時，天已經(jīng)擦黑了。

    他回到宿舍，先看了看值班的順序，又洗了個澡，換上保安的制服，看看時間差不多，就夾著本書來到大門口的崗?fù)?，接替下同事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