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九霄移開視線，又詢問鰥鰥：“你剛剛夢見了什么？竟然將本座的腳抓得這樣緊？”

    “啊？”鰥鰥平復了下心境，垂首一看,趕緊收回鎬著九霄大腳的雙手，爬起來,答道：“我剛剛夢見自己上天了，接著又從云端掉下來了，然后就嚇得想找個東西抓緊來著?！?br/>
    “從云端下墜......找個東西抓？”九霄腦海中浮現(xiàn)出鰥鰥從云端往下墜的一幕，惑道：“夢里是在抓云么？”

    “呵呵——”鰥鰥拍拍屁股,嬉皮道：“你說抓什么就是什么唄！”

    九霄雙唇抿成一線，蹲下身來,盤膝而坐，垂睫看著腳尖，卻說：“依本座看,你定然是做了什么美夢，若不然,也不會流了這么多口水。”聞言,鰥鰥也隨著九霄的視線去看,果真見九霄鞋尖一塊塊深色的東西。鰥鰥很不好意思，欲俯下身去擦，卻聽九霄又道：“鰥鰥是不怕本座了嗎？”

    鰥鰥轉(zhuǎn)轉(zhuǎn)眼珠：“我想了想，你若想害我就不必費那么多力氣救我了?！?br/>
    九霄面上浮出淡淡笑意：“鰥鰥變聰明了些。”

    鰥鰥也笑笑，又盯著九霄的衣裳，問道：“你今日干什么穿了一身紅？”

    九霄看了眼鰥鰥身上所著的絳紅色鮫綃，笑而不語。沒有等來九霄回答，鰥鰥又繼續(xù)喃喃自語：“我剛剛看見你還以為是昨晚那個家伙呢?！?br/>
    “昨晚那個家伙與你說了些什么？”九霄繼續(xù)神態(tài)優(yōu)容地整理衣袖。

    “也沒說什么......”鰥鰥想了想，不打算說，恍然驚道：“我怎么會在這里？”她清楚地記得昨晚與那男子分別之后，她便游回了水底，扇貝已經(jīng)呼呼大睡，她也開始入睡，然后好像做了個夢，醒來就已身在蓮花上，和九霄在一起。

    蓮花？鰥鰥蹭得站直了身子，聚攏的花瓣只留了頭頂一片井口大小的天空，不時有白云飄過。鰥鰥嚇得往上一跳，三兩步蹦到九霄跟前：“神君，這，這蓮花怎么在天上飛？”

    九霄眨了下眼睛，音聲沉沉而來，“西海的雪梅開了，本座想帶你去看看。”話音剛落，聚攏的蓮瓣重新開了，整朵蓮花徐徐開始往下飄落，逐漸遠離了白云，鰥鰥低頭往下一看，下方竟是一眼望不到邊的海水，被日光映照出一片蔚藍，蓮花穩(wěn)穩(wěn)地落在水面上，又迅速向前漂流?？闯鲻婗姷暮闷?，九霄解釋說：“這便是西海，我們要去的是西海邊緣的一個島嶼，島上植滿了梅花，現(xiàn)在正是花期?！?br/>
    西海的風不冷，姍姍地刮著，貼在面上有濕潤的觸覺，海上漂流了一段距離，前方下起了雪來。鰥鰥回頭一看，再次愕然，身后的水面卻是一片波光粼粼，那廂依然是艷陽高照。

    雪越下越大，空氣也是越來越冽，鰥鰥感到有些冷，頻頻回頭看來時的路。

    “別回頭看?！本畔鲐撌至⒅?，被西海的風卷得衣袂四起，烏發(fā)蓬飛。九霄看也不看鰥鰥，沉沉地說：“既然來了，還回首看來時的路干什么？今日你且記住，往后無論走什么路，去哪里，都不要回頭看，更不要有任何猶豫、后退、原路返回的心理?！?br/>
    “為什么？”

    “因為在選擇走哪條路時，你就已經(jīng)做了慎重的考慮，如果當時沒有考慮清楚，干脆不要走?！?br/>
    “可這次是你把我弄來的，我哪有考慮的自由？”鰥鰥反駁說。

    九霄竟無言以對，想想也對?！氨咀鶑娂咏o你的，都是例外......”

    雪簌簌地下著。西海上幾個時辰的漂流，蓮花終于接近了一座小島。

    衣著單薄的鰥鰥已被凍得瑟瑟發(fā)抖，上下牙齒不停磨合的聲音一直在九霄耳邊聒噪。九霄不解她為何怕冷，因為自己是神，從來不懼冷熱?；蛟S因為她的人形才剛剛孕育出來，還太脆弱，無法抵御寒冷。九霄握住鰥鰥的手一探，發(fā)覺她自手心至指尖已經(jīng)涼透。

    很快，有股子暖流從手心沿著手臂攀爬，迅速躥進五臟六腑，融入四肢百骸，鰥鰥快要凍僵的身體慢慢恢復過來，整個身子竟變得暖烘烘的了，穿得這么單薄竟還覺得有點熱。不知是熱血流得快了些還是其他什么原因，胸腔下的心竟然有力地搏動起來，怎么也平靜不下來，直到九霄松手。

    九霄一拂袖，二人離開了海中停泊的蓮花，足履島嶼的平地。眨眼的工夫，九霄已經(jīng)往前飄走，懶懶的聲音甩至身后：“鰥鰥，快跟上來。”

    鰥鰥還沒來得及四下張望，見九霄已快不見人影，匆匆邁開了腳步去追。跑得太快一下子“追尾”，撞上了那人的屁股，潔凈的空氣里只聽九霄一聲悶哼。鰥鰥仰起頭來，雙手還環(huán)著九霄的腰，目視九霄，笑彎了眼：“你停下來也不說一聲。”

    九霄冰凍的神情一下子融化，伸手摸了摸鰥鰥的頭，捉出她發(fā)間藏匿的扇貝來，沉默了一路的小家伙開始咿咿呀呀地嚎啕：“呀呀呀，神君，高抬貴手！高抬貴手！”

    “扇貝！”鰥鰥驚喜地叫著：“神君，你快放了她?！?。

    九霄松了手，扇貝跌倒在鰥鰥的頭發(fā)里，匆匆鉆入頭發(fā)底下，掩蓋住瑟瑟發(fā)抖的身子，以可憐的神情面對九霄：“求神君成全，不要殺了我，讓我跟我的小美人在一起，我要一直跟著我的小美人，我的小美人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這次我為了我的小美人，專程脫了殼來，凍死我了！”扇貝一邊說還一邊抹著鼻涕眼淚。

    “本座允了！”九霄說罷又看了眼鰥鰥，瞧她的樣子，似乎這一路都不知道頭發(fā)里藏了只扇貝，搖了搖頭，撥掉鰥鰥環(huán)在自己腰跡的手，又轉(zhuǎn)身往前走。身后，那只扇貝與鰥鰥像是故人相遇，聊得熱火朝天。

    島上的雪下得較海上小，但也揚揚迷天，紛紛不絕，雪中飛來一對蝴蝶，翅翼鮮紅，徑直往鰥鰥衣裙上撲來，扇貝在頭頂上樂呵地拍著馬屁：“西海真是一寶地兒，想不到連島上的蝴蝶都這么有眼光，徑直往我國色天香的小美人身上撲來。”哪知話音一起，鰥鰥雙手就撲了過去，這一撲竟嚇跑了那對蝴蝶，翩翩追逐著，飛走了。

    鰥鰥被那紅翼的蝴蝶吸引，又見蝴蝶所去的方向與九霄一致，便歡喜地追上九霄，滿心都是那雙蝴蝶。終于等到一蝶棲枝，鰥鰥一激動，竟忘了九霄，直接偏離了九霄的方向，只顧著去撲蝴蝶了。九霄便停了下來，原地等她。

    “快撲快撲！”扇貝小聲在鰥鰥頭發(fā)里攛掇。

    鰥鰥躡手躡腳地過去，一撲竟然沒撲著，那紅翼蝶又飛走了。鰥鰥喪氣地舉目追逐蝴蝶飛行的軌跡，一抬目竟發(fā)現(xiàn)滿眼的梅林，遠遠望去，梅雪相映，深紅萬點，含苞的，盛放的，盡態(tài)極妍，不覺看癡了去，連身后的腳步聲也沒聽見。

    “好看么？”九霄問。

    鰥鰥呆呆地點頭。

    “既沒抓到蝴蝶，那就繼續(xù)跟本座走吧，這里不是賞梅的地點?！本畔鲇Р剑瑓s見那雙紅翼蝶又款款飛了回來，棲在了枝上。扇貝也看見了，忙提醒鰥鰥：“快撲！蝴蝶又回來了?！?br/>
    鰥鰥欣喜地提了一步，手已經(jīng)伸向蝴蝶卻被九霄及時喝止：“別動！”

    鰥鰥疑惑不解，現(xiàn)在她只要一合拳，那一雙翅翼相連相棲的蝴蝶就會被收入囊中。如今，既被驚動，可那雙蝴蝶卻不飛走。

    九霄移開目光，解釋說：“蝴蝶在交尾，你這個時候捉來干什么？”

    交尾？

    “你在這里等著本座，不要亂跑，本座去去就來?！辈淮婗娬f話，只聽得九霄聲音回蕩，而人已不見。

    ......

    “你怎么知道我來迎接你了。”那聲音聞起來更加低沉厚重，透著一股子滄桑，它揭示了說話人的高齡。

    九霄一轉(zhuǎn)首，面向那白眉華發(fā)、須髯飄飛、仙風道骨的老者，回答：“我看見仙使養(yǎng)的紅翼蝶了。”

    那老仙使捋了捋胡須，點了點頭，笑說：“你終于來了?！?br/>
    九霄也頷首：“仙使。”

    “我在這里等了你好幾百年了吧，我記得，上一次你來的時候，帶的還是那位薄命的帝姬呢！如今，物是人非啊?！蹦抢舷墒怪粽惹靶袃刹剑┮曄路揭煌麩o邊的梅林，視線落在某處絳紅的人影說道：“那天，那位帝姬穿的也是一身絳紅的衣裳，裙裾飄飄地立在這梅林里。”

    九霄側了身，隨那老仙使一起俯視。透過漫漫攪天的雪花，依稀看見：

    徜徉在雪梅香海里的鰥鰥已經(jīng)完全陶醉，她手舞足蹈，穿梭在梅林的疏影里，旋轉(zhuǎn)，雀躍，莞爾。絳紅的鮫綃，飄逸的袖帶，額心飛舞著展翅欲飛的凰。鰥鰥嗅了一下那梅花的香氣，頓時覺得神清氣爽，體內(nèi)清流竄動不息。

    仙使道：“我的雪梅可不是一般的梅花，日夜汲取天地的精華，便是這一嗅，她都能聰明好多呢！”話落已聽得九霄鼻中一嗤。

    老仙使以眼角余光去觀九霄，卻發(fā)現(xiàn)他雙目一瞬不瞬盯著梅林里那姑娘的影子。遂無聲笑了。

    九霄雙目緊盯著梅林中那人影，似乎又不在看那人影。

    梅林深處，那人深一腳、淺一腳、提著裙擺，踉踉蹌蹌地跑出來，映入他的眼簾。

    雪花落在她鼻端，日光下靜靜地融化成一片晶瑩，她在他跟前定住，對著他嫣然巧笑，她的笑容可以感染人。距離很近，近得可聞她的衣香，近得使得她的鬢影都映照在了自己臉上。

    雪梅開得很紅，她的笑容比雪梅盛放得還要嫣然，她低了下顎，霞飛雙頤，也不知是從哪里來了莫大的勇氣，聲音比那枝頭含苞待放的花兒還嬌：“神君，我們雙修吧！”

    要怎樣才能不傷害這樣純凈的眼神和無邪的笑容。

    阿沅是個孩子，鰥鰥也還是個孩子。與他比起來，甚是幼小。不過，鰥鰥應該是與阿沅不同的......

    老仙使清了清嗓子：“你高高在上的神君，神通廣大，什么是你不知道的，怎么還會有求于我呢？說吧，你來找我何事？”

    “我的問題，與上一次相同?！薄?。。

    “上一次？”老仙使蹙眉，“你上一次問的是什么問題？我年紀大了，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