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長大后誰會不變

    長大后的世界很殘酷，少了很多夢幻，多了些許無奈。

    若曦終于找到人替班，總算能有空暇時間和真真海軼一起安生吃晚飯。

    她這輩子吃過三十來年的飯，第一次覺得，居然還有餐廳把東西做的這么難吃。

    吃菜塞牙，吃飯噎住，喝湯居然還會嗆到，她手忙腳亂的刀叉亂舞，連帶著最近十年靜心養(yǎng)氣的修為全部在頃刻間毀于一旦。

    她也不想，可真真隨便眼波一閃，她就晃神兒，真真再隨便笑吟吟兩下，她就根本沒有招架之功，節(jié)節(jié)潰敗。

    倒是海軼，一邊若無其事幫若曦拿餐巾，一邊鎮(zhèn)定忙著幫她撿不小心碰落的刀叉，對眼前舊歡新妻齊齊登場的境地應(yīng)對自如，實在出乎若曦的預(yù)料。

    “最近有看見老大嗎？”真真笑著問。

    “據(jù)說她在西部支醫(yī)，還帶了培訓(xùn)小組?！比絷赜貌徒矶伦》讲胚€在咳嗽的嘴，勉強(qiáng)勒緊嗓子說話。

    老大是黨員，畢業(yè)后響應(yīng)國家號召直奔西部最需要她的前線，那時還沒有大幅宣傳說大學(xué)生支邊支教的理念，她的選擇不光讓同學(xué)們不能理解，甚至她的父母也是拼命阻攔，用盡了尋死覓活的所有方法。無奈最后一次爭吵后，她連聲都沒吭，直接拽著包袱上了火車，在轟隆隆的火車汽鳴聲中，遠(yuǎn)離了生她養(yǎng)她的土地，

    再也沒有回來。

    “老二呢？”真真似乎已經(jīng)和所有的同學(xué)都已脫節(jié)，當(dāng)年她是寢室凝聚的核心人物，嫁給海軼后卻和所有的人斷了一切聯(lián)系。反倒是若曦，明明是寢室的老小，性子又越來越悶，于是大家習(xí)慣什么事都對她說，時間長了也就變成了若曦牌垃圾桶，專門負(fù)責(zé)接收所有的不良信息。

    “老二貝寧考完碩博連讀留校了，現(xiàn)在荼毒我們可憐的師弟師妹們?！比絷亟舆^海軼送過來的新刀叉，趕緊切了一塊牛排放在嘴里。

    她不喜歡吃西餐，尤其不喜歡用刀叉，她做了三年的外科，由于每日面對血肉的不適應(yīng)才申請調(diào)到住院科，遠(yuǎn)離血腥的氣息。

    當(dāng)然，還有另外一個原因，誰都不知道，那是這些年來的秘密。

    “老四，嫁了兵哥哥隨軍了，老五，傻人有傻福，聽說最近正在被人猛追，估計也找到白馬，過不久就要結(jié)婚生子了?！比絷卣f到白馬的時候牙不知道被什么東西咯了一下，有點難受，說的很是含糊。

    接著兩個人又講了好多瑣碎的事，零零落落的，在海軼的注視下，真真和若曦感慨唏噓著，到最后兩個人眼中都有點點的亮光：“沒想到，一眨眼就都長大了?！?br/>
    若曦靜靜的停了一會兒，說：“更沒想到的是，長大后什么都變了?！?br/>
    “你怎么還不找個好男人結(jié)婚？”真真明亮的眼眸中還浮著淡淡的水霧：“你孤零零的一個人，過日子會很難。”

    “結(jié)婚？我這種情況怎么結(jié)婚？”若曦苦笑，聲音有點酸楚。

    “其實，你可以把東西說出來，心情會好一些。”真真拉住若曦的手。

    若曦心里像是百度沸水，起起伏伏的滾著泡泡，也不知道該隊真真的話回答些什么。

    當(dāng)年那些事，她連想都沒想就決定一個人全部做主，這里真正的內(nèi)情誰會知道？其實哪怕是真真這個最好的朋友也只知道事情真相的一分兩分而已。

    那時候她幾近絕望，站在自己即將工作的醫(yī)院大樓前只差沒有失態(tài)掉眼淚。

    “說什么？不說就沒人肯喜歡我了？“若曦笑呵呵的，把頭別向玻璃窗，刺眼的陽光刺到瞳孔里，緊縮之后干涸的淚腺里連儲藏的眼淚都沒有。

    這么多年來她已經(jīng)不習(xí)慣用軟弱來表示自己的茫然無助，她的面前只有堅持和放棄兩種選擇。既然選擇堅持，就沒資格去哭，明明雙腿已經(jīng)無力邁步，但仍不能就地癱倒休息片刻。

    “別說了，先吃點東西。”海軼適時的插嘴，又抬手示意服務(wù)生再加些東西。

    真真別有深意的瞥了一眼他的動作，停住即將要說的話，自覺低頭開始吃東西，倒是對面的若曦拍拍肚子說，淡淡笑說：“我吃飽了?！?br/>
    “你再吃點……”真真把盤子又往她前面推一推。

    若曦手機(jī)突然震動起來，她看來電號碼，有點陌生，她一邊朝真真擺擺手說：“我可吃不了，你現(xiàn)在是孕婦，需要補(bǔ)充營養(yǎng)，你多吃點?！币贿吔油娫拞枺骸拔梗??！?br/>
    “林若曦是嗎，你爸爸跌下床了，快點回來?！睂γ娴穆曇艉芷婀?，似乎不是她請的護(hù)工。

    她瞬間錯了神渾身發(fā)抖，慌亂的站起來又碰掉了盤子，跟真真和海軼幾乎說不清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就一個勁的往外走。

    真真和海軼在后面追上來，拉住她的胳膊，若曦急得已經(jīng)說不全話，只是不住的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必須得回去，你們慢慢吃，慢慢吃?！?br/>
    “別著急，我送你?！焙］W堅定的語氣不容置疑，讓若曦身子定了一下，而后淡淡的回絕：“不用了，你照顧好老婆孩子要緊?！?br/>
    “別說這些沒用的，你趕緊回去是真的。你現(xiàn)在情緒不穩(wěn)又開不了車，就讓他送你，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了?！闭嬲嬉娙絷剡@樣失常，趕緊用眼神示意海軼把車開過來，她則送若曦直達(dá)酒店地下停車場。

    若曦一直沒有清楚的意識，心頭亂的很，只知道緊緊抓住真真的手，什么都不能做，站在那里茫然的等待海軼把車開過來，一身的冷汗在原本暖和的春風(fēng)里也變成讓心顫動的源頭。

    一顆心還是撲通撲通的跳著，怎么都不能自然的放松。

    “是你爸爸又出事了？”真真站在那兒，突然問道。

    “嗯，護(hù)工說的，說是從摔著了?！比絷?zé)o法專心回答她的問題，兩只眼睛不停飄來飄去，希望能快點回家。

    “你小心點，有事給我打電話?！闭嬲婵匆姾］W把車開過來，送她上車。

    心思已經(jīng)不在這里的若曦根本就沒有發(fā)現(xiàn)，真真嘴角的笑容多么的不自然，最后海軼耕是一臉凝重的帶她在真真的尷尬笑容中開車離去。

    心急如焚的若曦剛剛跑下樓的時候鞋跟已經(jīng)劈了，一哧溜一滑的踩在腳底下晃悠著。

    父親癱瘓八年，除了最初的一年在醫(yī)院特護(hù)病房度過以外，其它時候都由她在家照顧。

    習(xí)慣了早起一點給他擦臉，習(xí)慣了晚上快歸一點好接換護(hù)工，她的時間除了查房值班以外，幾乎全泡在父親的病床前。

    她的身邊，沒有任何人可以尋求幫助，也沒有任何人可以替換，她就是她，誰都不能替代她。最開始她還能知道自己的腳疼，還能知道自己的嘴角起了血泡，可到后來，所有的一切已經(jīng)漸漸麻木沒有了知覺。

    日子就必須要過下去，只要世界末日還沒有到來，她就不能倒下。

    沒有人知道那些年的日子她是怎么挺過來的，而在那些回憶的過往中沒有任何一個場景是躲在模糊淚光后的。

    抱歉，她就是這樣。

    不喊疼，不喊傷心，滿心唯一的念頭就是不能讓父親也悄無聲息的走掉。

    母親離去時，她還小，無能為力也沒辦法選擇，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成人，不能想象最后一個親人也遽然撒手而去。

    幸好父親只是高位截癱，神經(jīng)暫且的壓迫脊柱神經(jīng)導(dǎo)致無法站立和行走。

    于是她用耐心帶著父親從頭學(xué)習(xí)走路，從輪椅，到拐杖，每踏出一步，她都會給他鼓掌和引導(dǎo)。

    誰說我們成年后就不再需要父母，父母的缺失永遠(yuǎn)都比任何傷痛來的劇烈。她寧愿重新和父親活一次，學(xué)一次，來珍惜這輩子生為父女的難能可貴的機(jī)會。

    也正是這樣，她才耽誤到三十歲高齡仍未順利結(jié)婚。

    只因為她相親時每每第一句話就是，我結(jié)婚后要照顧癱瘓在床的父親。

    雖然她已經(jīng)轉(zhuǎn)做住院醫(yī)師，但還是需要值班，如果再加上被父親分去的大部分時間，她在其他的時候幾乎是透明不存在的。

    所以沒有人愿意負(fù)擔(dān)起她和她身后的沉重負(fù)擔(dān)。

    而她也不愿意自己或父親成為別人身上的負(fù)擔(dān)。

    原本年初剛能夠拄拐挪動的父親已經(jīng)給她省了一些時間來開始準(zhǔn)備考慮自己的事，可就在這個時間上，又不得不再次雪上加霜。

    海軼在等紅燈的時候發(fā)現(xiàn)若曦的手一直在座位上顫抖，他伸手覆蓋在她的手背：“別怕，這世間沒有過不去的坎?！?br/>
    她疲倦極了，被他掌心的溫暖觸動了心中的痛苦，有些無奈的感概：“我沒有怕，只是突然覺得人生真是變幻莫測，我不想失去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br/>
    海軼的目光里錯綜復(fù)雜，或許是愧疚，或許是憐憫，最后他只是長長嘆口氣：“什么是我們認(rèn)為最重要的東西永遠(yuǎn)只有在失去后才知道，而知道時，往往已經(jīng)悔之晚矣?！?br/>
    若曦抬眼看著他，連想都不想就去打開車門。

    車子已經(jīng)前行，海軼詫異她瘋狂的舉動，一把抓回車門，硬生生的關(guān)好，再上暗鎖：“你干什么？”

    “海軼，我和郝真真是好朋友。不是你希望那種為情人分手兩地老死不相往來的女人，如果你有其他想法或目的，請找別人，不要再自作下賤的來找我，恕不奉陪?！?br/>
    如何才能鐵石心腸的把這些話全部說完不是重點，重點的是，她必須要克服自己心頭剛剛的悸動，故作不知。

    她完全聽懂了他話里有話。

    而，就差一點，堅持這么多年不肯流淚的她就會撲在他的懷里哭上一通。

    痛不可抑的感受讓她幾乎忘記父親出事后自己曾經(jīng)經(jīng)歷的那些痛苦，也讓她異常渴望一個溫暖的懷抱來平復(fù)心底的不安全感。

    她原本已經(jīng)沒有了心，不知何時突然脆弱，只想窩在一個溫暖的地方靠一會兒，哪怕就一會兒，也好。

    “若曦，有些事不是你眼前看到的樣子?！辈恢裁磿r候，海軼掏出煙點燃，車廂里很快就變得光影晦暗，淡白的煙霧圍繞著他，看不清他臉上的喜怒哀樂。

    這世上有很多的人喜歡把心里話說給別人聽,希望有人可以參與自己的情緒，偏巧若曦不是這種人,他也不是。他們習(xí)慣把話藏在心底，任由所有紛擾漸漸遺落在時光里，不肯解釋，也不屑解釋。

    若曦咳嗽起來，干涸的雙眼突然開始泛起模糊，淚腺被海軼的煙霧慢慢刺痛，逐漸有了反應(yīng)。

    其實，哭一次會很舒服，不管是因為什么，都會很舒服，尤其是在心痛的時候。

    “對不起?！八咽掷锏臒煱丛跓熁腋桌?，若曦沒有搭話，別開頭淚眼模糊的望著車窗外。

    “若曦，如果還有一輩子的話，我想我不再會做錯事了。”快到若曦家門口的時候，他才喃喃的說。

    “有些東西一旦錯過了，似乎每一步都偏離了自己的軌道，你就再也沒有辦法把它給找回來。那個時候我還以為自己可以操控所有的一切，還以為自己可以爭取最后的感情，現(xiàn)在才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不能彌補(bǔ)，不能再來。”

    海軼臉色很平靜。

    若曦也一樣。

    “可惜，時間不給我們再來一次的機(jī)會。”若曦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