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故和陸心找上門的時候,那個破舊得仿佛七十年代貧民窟的房子讓他倆在門口狠狠地猶豫了很久。還是院子里停的那個簡陋的沒有刷漆的木制棺材提醒他們沒有走錯。
那個婦女一直站在棺材前抹著眼淚,身上穿著一身肅穆的黑色就棉布衣服。她的眼睛渾濁腫脹,臉上的皺紋讓人很難相信她其實也不過四十多歲。
院子里頭兩個青年男子不耐煩地催促了她一句:“快點吧,別磨著了,再拖都過午了……”
婦女低著頭抽噎了一下,格外悲戚又忍痛地點頭。
林惟故一直盯著里面,兩個人半晌沒有進去。
陸心出言給他解釋:“偏北方的農(nóng)村里大多都是這樣的習(xí)俗,想想也是,父母長輩去世,晚輩可以披麻戴孝;晚輩去世了,長輩再是難過,也無法戴孝,下跪……”她頓了頓,似乎是壓了壓涌上來的情緒,接著說,“所以這邊如果有人英年早逝或者小孩夭折,大多沒有喪葬禮,畢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甚至下葬的時候,連個棺木都沒有的,一個席子一塊布,卷著就可以下葬,連個墓碑都沒有……從此越是親近的人越是一輩子直至死亡不得見,年紀輕輕的,消失了,就是真的徹底消失了,仿佛他們沒有來過一樣。”
林惟故手里攥著陸心的手,軟綿綿的,似乎沒有一絲力氣,卻輕易地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他不禁低頭去看陸心:她的目光正淺淺的落在院子正中,擱在凳子上棺材正被兩個男人用麻繩捆著,然后一人一頭,像是擔(dān)夫一樣抬了起來。
他的心里突然就想起了,在深溪縣的時候,陸心兀自站在山頭那座沒有墓碑的墳頭時候,她的眼神悲戚疏遠,一如現(xiàn)在。他想著,自己那個時候,在那個舊屋子里第一次找出洛河的東西的時候,還有陸心小時候?qū)懙谋凰旱蒙倭撕芏囗摰娜沼浶”咀樱莻€時候的憤怒和被背叛和欺騙的難過,似乎那個時候……連問她一句聽她解釋都沒有,他不問,她也就不說;再往后,就是之后自己得到那一點零星的材料的時候,那次的逼迫和逼問,陸心為了掩飾的主動……他正準備開口,那頭陸心卻輕輕地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如果連我也忘了……這個世界上,就真的沒有什么人記得他了?!?br/>
棺材抬到門口的時候,跟在后面的婦女明顯一愣,她臉上的淚痕還未擦凈,有些晶瑩掛在她的眼底。林惟故主動開口向她說明來意。
婦女先是一愣,跟著眼底里又涌上淚來,她先是有些為難地低頭看了一眼那口簡陋的棺材,林惟故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就拉著陸心在門口讓了些:“您先忙,我們之后再細聊。”
看著前面遠去的一行人,這可能是他見過最寒酸的送葬儀式了。林惟故側(cè)了側(cè)頭,目光卻還停留在前面,突然說道:“走吧,雖然可能沒有什么用,但我們也去送一程吧。”
處理完這邊的一切,陸心也順利拿下了采訪。林惟故聯(lián)系了之前自己在國內(nèi)幾位法學(xué)系的同學(xué),輾轉(zhuǎn)找到了這邊的一位律師,那位律師欣然答應(yīng)幫著打這一場官司,其他的權(quán)勢之類的,林惟故用錢打點了一些,但是誰都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官司的結(jié)果可能不會盡如人意,而且在他們離開后,這邊的世界也不會變好,但是林惟故突然就有些懂了陸心那種心情。
有些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也許只是因為不做會心難安。
他偏頭,幫陸心拉起了滑落的披肩,又抬手輕撫了一下睡得很沉的陸心的臉頰。列車穩(wěn)穩(wěn)地在軌道上向著遠方狂奔著,再過幾個小時,他們就會回到那個繁華的都市,好似這邊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因為睡姿不好引發(fā)的噩夢,醒了便會煙消云散。
短短的時間里了解到的東西,他簡直需要用一生的時間去消化和沉淀。如今的他,知道洛河是死了,知道他最后的歸宿就是那座荒蕪沒有墓碑的墳頭,知道陸心的所有遭遇和痛苦過往,那種心疼又無法言說的心情一直縈繞在他心頭。林惟故想著,可能他也不是一個多壞的丈夫吧……只是,這種幾乎要溢滿心里的心緒,只是因為自己一貫保有的責(zé)任和角色扮演嗎?
好像不是的,因為陸心,他甚至對陸父陸母一瞬間連帶著厭惡起來。
他竟然有些瘋狂地想到,他沒有那樣一個機會出現(xiàn)在她更早的生命中,這恐怕是最遺憾最無能為力的事。
又很慶幸有這樣一群善良的人,這樣一個少年,在她無望的歲月里熠熠生光。給她希望。
陸心活到現(xiàn)在,讓他遇上,是上天對他最大的饋贈了吧。
林惟故停留在陸心眉眼間的指尖一頓,一個有些奇異甚至讓他驚訝又欣喜的想法徐徐然從他心底里升起來:他不會是愛上陸心了吧?這種無時無刻都在牽動人情緒的感覺,就是別人時常掛在嘴邊的愛嗎?
迷蒙中的陸心因為臉上的瘙癢吸著鼻子動了動,有將醒的跡象,高高大大的林惟故不知道是被什么嚇到了一般,倏然收回了自己的手,一本正經(jīng)地單手撈回桌上的報紙看了起來。
隔了一陣,陸心找了一個自己舒服的位置再次沉沉睡去,林惟故有些驚魂未定又好笑地放下了手頭的報紙,嘴角微彎,剛剛那個想法再次躍回了他的腦海里。
——
陸心回來之后,東西還沒收拾全活,林惟故急匆匆被公司召回去主持大局,似乎還是不少大事項。
她正在那頭洗洗漱漱地安置家里,劉怡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她在那頭,似乎也正窸窸窣窣地收拾著,開口就跟她說道:“陸心,我要結(jié)婚了。日子定了,就這個月五號。”
陸心夾著電話,從置物箱面前爬起來,去看奶白的小桌上擺著的日歷,她一下子詫異地停下了手中的活,拔高聲音難以置信地問她:“下周?!!”
劉怡在那頭跟著就因為她的反應(yīng)笑了,她拉長了聲音回答:“是——啊——”
不等陸心回答,劉怡在那頭一頭栽著躺倒在大床上,垂著腿在地上,賭氣一般地說道:“啊啊啊……好氣啊,為什么已婚不能當(dāng)伴娘?喂喂,我給你當(dāng)了回你真的不要還回來嘛?!?br/>
“去,瞎胡鬧。”陸心沒好氣在這頭反駁她,跟著問道,“真的……想好啦?要不要這么急啊……”
“要啊,急啊。”劉怡在這頭像是一個老小孩一般紈绔地回,“他父母巴不得早點把他甩給我,好讓他‘收收心’,我啊,也想著早點定下了也好,省得以后再麻煩。哎你都不恭喜我一下——萬年大齡單身黃金美少女劉怡,要出嫁了耶!”
陸心沒好氣地跟著她這俏皮的話和語氣笑了,她有些唏噓卻不想太過感傷,盡量讓自己語氣平和淡然一些:“新婚快樂啊,小怡。”一定要快樂。
——
陸心和林惟故一起出席了劉怡的婚禮,再見到蔣紹,他穿了潔白的西服,和劉怡潔白的婚紗看起來很相稱。
上次之后,這還是陸心第一次見他。衣冠楚楚的他和爛醉如泥的時候真是判若兩人。
此時再見,氣氛里透著詭異,雙方都有些尷尬,卻也顧及場合和新娘的面子,彼此都沒有表露。
他彬彬有禮地帶著劉怡敬酒,對著長輩會彎下腰去謙和有禮地說話,也會在走紅毯的時候,貼心地幫劉怡提住擺正婚紗裙擺。
陸心和林惟故坐在賓客席,聽著兩個人在牧師面前宣誓,像是兩顆互相吸引的星球一般靠近,看著,真的很般配。
只是,劉怡直達眼底的幸福的笑和整場都散不去的臉頰的紅暈,對比蔣紹一直浮于表面的客氣的和疏離的表情,實在讓陸心心底里別的慌,她在心底里一遍一遍祈禱祝福著,林惟故似乎看出了她的緊張和心緒,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緩緩地收緊。
擁抱新娘的時候,陸心差點沒有忍住自己眼角的淚,分開的時候,她看著劉怡眼底同樣的涌動,想著,他們兩個人都要好好過才好,即使以后聚在一起膩在一起的時間和那些遠大的夢想都被日常的瑣事煩擾沖淡,但是她們都要各自安好好好過啊。
陸心看著劉怡身邊的蔣紹,冷不防地突然像是一個要把自己心愛的姑娘拱手讓人的毛頭小子一般,惡狠狠地瞪著蔣紹說道:“你要是不好好對她讓她受一點點委屈,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劉怡噗嗤一聲笑得低下了頭,睫毛根處的晶瑩格外扎眼。
——
接下來幾天陸心都在埋頭工作,但是大多一到她的外派,就會被人取消掉。
陸心終于忍無可忍,開口去問,那頭讓她直接去找章臺。
別無他法,她只好耷拉著腦袋上去找章臺。
章臺一開始還打著哈哈,后來沒辦法還是告訴她了:“小陸啊,我這也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你前兩天打記者那事……可是鬧得太大……微博上傳開了,大家又都知道你長什么樣子,我們沒辦法讓你出鏡,安全隱患太多了?!?br/>
陸心皺眉聽著,覺得這個現(xiàn)實簡直不可理喻,但也無話可說。
章副臺有心痛心地順帶說她:“小陸你說你……你一直性格不是那么沖動的,怎么也有這種糊涂時候呢?那個記者,可是個資深,不好搞啊……”
陸心挑了挑眉,這個她真的無言以對也不想說話。跟他,她沒有什么好要解釋或者交代的。
她癟了癟嘴,剛準備打個招呼出去,就聽著章臺在對面似是若有所思又有幾分刻意地說道:“好在你有林總……這個姜珊,前段時間還旁敲側(cè)擊搞了些手段,找來總臺這邊,試圖威脅交涉……不出兩天竟然悄無聲息了……這里面,肯定少不了林總的功勞……”
陸心猛地抬頭,眼睛倏然睜大:林惟故……是他、又默默幫了她么……
那頭章臺似乎跟她要說的都點到了,就下逐客令,順帶給了她另一個不可思議的炸·彈消息:“對了,反正最近一段時間都沒有上鏡的機會和要求,之前好幾個新聞要你臨時跑去加班,小陸,臺里給你放半個月的小長假,你出去玩玩逛逛,就當(dāng)放松一下,散散心,啊!”
半——個——月!
陸心腦子都要懵了……是臺長瘋了還是她瘋了,她也算一老資深了,這是要炒她還是雪藏她?
陸心這個時候有些著急又緊張起來,她剛準備開口問,手機卻在口袋里,震了震。陸心抬頭去撈起手機,看到上面的林惟故的名字一直在閃動。
章臺在這頭跟著笑了一下,露出個了然的神色來,給她下逐客令:“你有急事就先去忙……臺里現(xiàn)在人手也足,交接一下也容易?!?br/>
陸心有些頹然地走出臺長辦公室,她緩緩地接起林惟故再次打來的電話,聲音里都帶上了一絲沮喪:“干嘛……”不是晚上才打電話嘛。
那頭林惟故似乎正在整理文件,對著對面的人小聲交代了個什么,然后低沉著嗓音問她做什么。
陸心草草地說了一下,那頭林惟故居然甚是滿意地“嗯”了一聲。
陸心:?????嗯???
她正準備發(fā)作,那頭林惟故聲音里帶著笑意再次傳來:“收拾下東西,待會兒我接你去機場?!?br/>
陸心一愣,整個身體都猛地站直:“機場?去那兒做什么?”
林惟故又笑著,低低沉沉地聲音流瀉到她耳朵里,格外溫柔耐心地拉長了尾音:“之前蜜月太糟糕了,我們重來一遍,給你補上啊,林太太?!?br/>
陸心一愣,跟著這一整件事都緩緩地在她腦海里串聯(lián)起來。哦,難怪章臺那個章扒皮愿意放她那么久,感情是因為……等等!
蜜、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