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不遠(yuǎn)處人家里照出來的隱隱光亮也熄了,方才還能隱約瞧見的周圍頃刻間墨黑一片,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黑夜中,朵朵鮮艷如血的曼陀羅在其中隱隱流動,便像是活物一般,又如那溪中的流水,
一雙紅眸木然空洞,一動不動,只聽得一道破空之音,衣衫翻動,本在那處的那雙眸子陡然消失。
“道,她來了?!币股鐩?,魅夜的那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響起。
周圍山巒一片,光禿的枝丫隨風(fēng)搖曳,一陣強風(fēng)過,枯朽的樹枝發(fā)出一聲脆響,然后便是掉落在地上的聲音。
魅夜的話才落,那雙紅眸就出現(xiàn)在了距離他們不遠(yuǎn)的地方,依舊空洞。
前一刻還漆黑如墨的夜色隨著那雙眸子的主人的到來漸漸散開,紅眸主人的身形便如此顯形于夜色中。
“姑娘,你可算是來了?!?br/>
身姿搖曳的女人,香袖拂過陰寒陣陣,身上便只一抹紫色綢布遮身,不似于一般的衣物,異常白皙的膚色在夜色中很是顯眼。
隨著女人的出現(xiàn),緊跟著她身后的那人也現(xiàn)了身。
那是一個看似不過八十歲的老翁,身著深灰對襟寬袖長衫,腰間一根黑帶,掛著一個黑色的小葫蘆,雙鬢斑白,額前同樣一根黑色扶額,其中間鑲嵌著一顆很是圓潤的白玉,他雖面目老年,雙眸卻是炯炯有神。
兩人行至前來之人面前,微微朝她行了個禮,那老翁也隨著魅夜一起喚了一聲“姑娘”。
只不過,連著兩道喊聲也未能讓那雙眸子恢復(fù)神采,只眸中的光漸漸消散,空洞地轉(zhuǎn)向他們,看上去的確是在看他們。
“爾等,為何來此?”
那人開口,聲音分明就是祝繁的,卻沒有祝繁說話時的溫度,在這寒風(fēng)四起的夜里,冷得讓人牙尖都跟著顫。
魅夜走到她面前,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輕笑一聲,說:“我們這不是擔(dān)心姑娘你的安危么,你出來也有些日子了,閻鬼特意讓我二人來瞧瞧姑娘是否陷入了什么危機(jī)之中?!?br/>
說完,魅夜朝老翁看了一眼,充滿魅惑的眸子里是意味不明的神色。
老翁未將她的視線放在眼里,上前一步沉穩(wěn)道:“姑娘,還需多少時日?”
老翁的聲音渾厚粗糙,有如經(jīng)歷歲月滄桑的老樹上的那層樹皮,磨刮著這安靜的夜。
然小姑娘卻是沒有回答他的話,又或許是連她自己也不明白這人問的時間具體指的是什么時間。
魅夜跟老翁對視了一眼,方才想說什么,卻見眼前之人忽然朝一個方向轉(zhuǎn)了身,然后不等兩人開口,便朝那方向“嗖”地飛身而去了。
兩人見狀相視一眼,隨即緊跟而去。
“如此說來,那兩人便不是魔宮之人了?!?br/>
朝升院里,狐之亦從黑凌口中得知了黑媚傳回來的消息,黑凌趁此機(jī)會將上回見到那兩人的事也一并匯報給了他。
狐之亦聽完后并未像先前那樣馬上趕去見人,而是瞇了瞇眸在屋中沉思。
黑凌跟著他一塊想,“屬下也只是猜測,只是,若那二人不是魔宮之人,如此一來祝姑娘也就并非魔宮之人了,那神王大人的消息,便……”
后面的話黑凌沒有幾乎說下去,因為自家主子已經(jīng)朝他看了過來,且眼中染上了明了之色,“那女人在騙孤?”
黑凌聞言忙道:“屬下不該妄加揣測?!?br/>
狐之亦沒有去糾正他已經(jīng)揣測了的事實,垂了眼簾若有所思。
黑凌見狀問:“主上不去看看祝姑娘么?”
先前出現(xiàn)這種情況,他向來不是最積極的么?
狐之亦抬眸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卻如黑凌所言化為了本來面目,不過眨眼的瞬間就消失在了屋內(nèi),黑凌見狀很是自覺地拿出了懷中的人皮面具戴在了自己臉上。
夜間的山頭很是寂靜,平日里這個時候偶爾能聽到幾聲鳥叫與蟲子的鳴叫聲,可現(xiàn)下,卻是除了風(fēng)聲外再聽不見任何的聲響。
快得如鬼魅般的身影從山間閃過,接連三道,一閃而過,最后停在了那隱蔽的洞口。
“姑娘,你……”
“別攔她,”老翁阻止了魅夜的話。
魅夜抿了嘴,看著老翁說道:“我不是攔她,主要是她現(xiàn)在還沒有醒來,我是怕她難受?!?br/>
小姑娘已經(jīng)朝洞里緩緩走去了,每走一步,一點聲響也未曾帶起來。
老翁看了看那瘦弱的背影,發(fā)出一聲嘆息,“她總是要醒來的,也總是要難受的,她來此人間,便是來受苦的,不為苦何為解脫,這道理,你該明白?!?br/>
魅夜不說話了,沉寂的山頭秋風(fēng)陣陣,拂動枯草干樹,頗為凄涼。
洞中亮起了暗光,魅夜朝那頭看了一眼,嘆了一聲,“有時候,我倒寧愿她不醒,至少她還能跟那個男人在一起,醒來……”
“醒來,便不能同孤一同了是么?”
魅夜的那聲嘆息還沒收尾,一襲火紅的身影便陡然出現(xiàn)在了兩人之間,風(fēng)流的桃花眼微瞇,說不清道不明。
兩人都未料到這人會這般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在他們跟前,因為按理說他們修為絕對不是那等連來人接近都感覺不到的程度。
因為,在這抹身影出現(xiàn)的瞬間,魅夜跟老翁做出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迅速與其拉開距離。
“狐之亦,”魅夜站在洞口之頂,與老翁相對而立浮于空中,兩人形成了一個包圍,看起來似是將中間的人前后夾擊。
狐之亦活了千年,還未曾有人敢當(dāng)著他的面直呼其名諱,從前若有此等情況出現(xiàn),那人現(xiàn)在已然不在這世上了。
只是這會兒,狐之亦卻是沒有去跟眼前這個女人計較名諱的問題,“你認(rèn)識孤?!?br/>
不是疑問,是肯定。
魅夜冷冷一笑,道:“世間唯一的三色銀狐,靈獸狐族之王,我等怎會不知,只是沒想到,你果然是個不可小覷的角色?!?br/>
聽說他已經(jīng)將自身的半生修為轉(zhuǎn)到了那天上那位的身上,沒想到即便只是剩下半生修為的他,也能做到悄無聲息讓他們無法察覺的地步,這種角色,怎能小瞧。
“謬贊,”狐之亦往洞里看了看,沒看到他心上的人從里頭出來,他卻是也不急,盯著二人問道:“你們是誰?方才的話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醒不醒苦不苦的,有他在,他的繁兒怎會受苦?還說什么現(xiàn)在不醒還能與他在一起,那這么說醒來就不能了?
那怎么行,他特意回來,便是為了能與她一同的。
“狐王大人,我勸你還是不要知道得太多為好。”這回說話的不是魅夜,而是另一頭的老翁,道。
他的聲音聽不出什么語氣來,但卻明顯帶著防備。
狐之亦聽得出來,輕笑一聲,沒有扭頭去看他,“你們該曉得孤與繁兒的關(guān)系,事關(guān)繁兒,那便是孤自己的事,孤何以不能知道太多?孤只想知道,繁兒如今到底是個什么情況?!?br/>
于他而言,他的繁兒是不是人已經(jīng)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她能陪在他身邊,能跟他在一起。
然在去魔宮之前,他的心都是懸著的,那是他從不曾出現(xiàn)過的感覺,或者,他是在怕有朝一日她會連他都不識得。
光是一想到她會以一種陌生的眼神看著他,他的心就刀割般的疼。
“什么情況,你不是已經(jīng)都知道了么?”魅夜看著他,幽幽說道,“她死了?!?br/>
“魅夜!”道低斥一聲,想告訴她不要給這人說得太多。
但魅夜只是看了道一眼,搖了搖頭表示沒事后繼續(xù)說:“那日,你不是同她一起死的么?你死后是渡劫,她死后便是下地獄,也或者可以說,她是為了成全你的順利渡劫選擇了墮入冰冷地獄,狐之亦,你該感謝她,她……”
“住口?!苯酉聛淼脑?,被那道從洞中忽然出現(xiàn)的黑影給截住了。
只見她停在洞口,雙目空洞地看著三人。
“繁兒,”盡管不是第一次見她這副模樣,但狐之亦卻還是被她這樣子給弄疼了心。
魅夜沒有再說話,同老翁一起快速從空中落下到了她身邊,“姑娘。”
兩人的聲音依舊沒有得到小姑娘的回應(yīng),只見得她那黑衣上的紅色詭異之花隱隱涌動,胸前骷髏雙目漆黑。
狐之亦也沒動,便站在那瞧著她,從頭頂?shù)侥_跟,不放過任何一個地方,視線沒滑過一個地方,他的心就疼上一分,等到最后再回到她臉上的時候,他的下顎已經(jīng)繃得緊緊的了。
他很想開口問她,問她,繁兒,你不認(rèn)識三叔了么?你為何站在離三叔那么遠(yuǎn)的地方?
可是現(xiàn)在,他問不出口,也許是他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
看著那雙沒有神采的眸子,狐之亦從來都不曉得自己原來是個這般膽小的懦弱之人,心上的人就在那,他卻邁不開步子,開不得口。
他不開口,洞口那小姑娘也不動,兩人就這般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對方。
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道都忍不住想要開口之際,小姑娘卻在這個時候突然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