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銀九殺三(本章免費)

    １９３５年

    上海灘。

    羅約坐在‘斯蒂培克’轎車?yán)?，百無聊賴地掃望車外。

    煙館、藥鋪、妓院、吃店……十年如一日的街景，一成不變。

    他收眼回來，十年如一日的進行自己的小小預(yù)言游戲。

    “……兩百三十米，齊草齋書店……二百二十米，南京路紅火大百貨公司……三百米，美麗牌香煙廣告，三百三十米，電線桿……三百四十米，缺了角的春臼……四百米，青幫順隆煙館……算是比較新的建筑，不過也有四年了吧……最近這些人張揚了點，哼，也許該找個機會提點一下了……話說回來，這名片不是他們給的吧？”

    他垂著眼瞼，摩挲手中名片。

    “時下租界流行米黃色，銀灰色還未見過有誰用……印花也很奇怪，像是符號……上面沒有香水味，應(yīng)該不是那些姨太太少奶奶偷偷放進來的……”

    “嘀——”

    車驟然打住。一陣喧嚷傳來。

    “爹爹……我不要走……爹……”

    “花姑娘……哈哈……你的，良心大大的好，女兒美美的……美國人滾一邊去……”

    “……ｆｕｃｋｙｏｕ……ｙｏｕａｒｅ……”

    “閨女……大爺大嬸們行行好哪……幫我老頭子一個忙哪……我家閨女才十三歲哪……我做牛做馬也會感激你們哪……我給你們磕頭了……給你們磕頭了……”

    一個嘶啞的聲音在外面哭天喊地，聲如泣血。緊接著一連串的碰碰肉響。

    “老張？”羅約用手指摩挲名片，默神體察由指尖傳來的細(xì)微不同。

    司機老張扶扶鴨舌帽，打開車門……

    他又坐了進來。

    “嗯？”

    羅約翻過名片，觀瞧上面鏤出的特殊紋理，感到似乎有種無法言喻的溫暖蘊在里面。心臟輕微微一縮。

    “沒什么大事?！崩蠌埶伤煽蹇宕钪较虮P，故意的說：“美國大兵和日本人搶人玩呢。三對二，中間夾兩父女，熱鬧得很。那女孩挺水靈的……”嘖嘖嘴：“可惜了個黃花閨女……看來要等領(lǐng)事館的人到了才能通車?！?br/>
    “哦——”

    羅約抬頭，只見車前人群接踵摩肩，圍成了一個大圈子，街上被堵得水泄不通。他看看腕上的‘百達斐麗’限量名表，淡冷的說：“九點有個約會，現(xiàn)在八點四十……”

    老張點點頭。

    轎車開向人群，正在圍觀的人嚇得大叫，一個個連推帶攘。那個白發(fā)老頭正在磕得頭破額青，血流滿臉，被車一掛，聲不哼地倒在一個擺攤的小販后面。街上頃刻大亂，只剩三個日本小胡子和兩個高大的美國佬扭作一團。車直駛不停，把其中一日本小胡子攔腰輾過。剩下四人立馬朝街道兩邊不要命的跳開。這次他們倒是難得一致的統(tǒng)一戰(zhàn)線，沖著遠(yuǎn)去的‘斯蒂培克’破口大罵：

    “八格牙魯，八格八格！”“You’recrazy！”

    “好像死了一個日本人，老板。”老張瞧著觀后鏡說。

    “……嗯?！?br/>
    羅約沒怎么聽，他發(fā)現(xiàn)每每手指撫過名片，心臟就會輕微地悸動，接觸越久，越是劇烈。是興奮吧，自從十年前自己把最后一個仇人全家斬去腿腳浸壇后，這種感覺已經(jīng)在體內(nèi)絕跡了。

    現(xiàn)在——

    羅約雙指慢慢加力，那種悸動也隨之變強，到最后心臟幾乎是發(fā)狂一般跳動，每一下都讓他感到隱隱作痛。

    他閉目享受著這種感覺，很是期盼即將來臨的面唔。

    “——克萊斯，你會帶來什么樣的驚喜？”

    半小時后，轎車停在蒙山街二號。

    一幢二層巨型西洋別墅落在街上最繁華的地段。左邊的花崗巖門柱上寫著‘鴻運來賭場’幾字。別墅外人流涌動，極其鬧熱。幾十輛上海黑色出租車整整齊齊地排在道上。三輪車、黃包車各有其所，人力車夫正亂糟糟地叱喝搶顧客，乞丐小偷也混在其中尋找羊牯。

    羅約走進賭場，迎面一股渾濁的空氣，雜著亂哄哄的叫罵笑鬧聲撲出來。白衣侍應(yīng)生上前要接過他的外衣，他搖搖頭。

    一個穿半叉開高腰旗袍的倩麗女荷官走近，神色古怪的說：“老板，有客人在二樓。他……”

    羅約搖搖手止住。

    太早知道結(jié)果就不有趣了。

    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內(nèi)，慢慢騰騰的從賭場大堂一路走過，聆聽四周的喜怒哀樂。走到二樓樓梯時，賭場內(nèi)聲息遽然全無，他從樓梯口回頭望。

    起霧了。

    白色的霧似乎憑空涌出一般，縈回在大門之外，剛才還清晰可見的出租車、黃包車、三輪車現(xiàn)在都陷入了霧中，隱隱綽綽地看不分明……

    羅約睇目觀望半分鐘之久，爾后垂下眼皮，接繼上樓：“不過是起霧，有什么大驚小怪的。”底下幾位莊家馬上驚醒過來，大聲吆喝：“對對，起霧有什么了不起的。上海每年都是這樣。買注買注，買注了……”賭場馬上又是熱火朝天。

    漫步在漆靜的走廊，樓下的喧囂在這里蕩然無存，盡頭處的窗口透出朦朧白光，讓這里顯得尤加冷清。羅約將手放在辦公室的門把上，腦袋中習(xí)慣性浮起房內(nèi)擺設(shè)——橫向放置的辦公桌，后面是琳瑯滿目的酒櫥，桌前是會客用的長排歐洲沙發(fā)，正面墻上是一整幅的曙光女神……

    他嘆口氣，想記憶力太好也是麻煩，然后推門而入。

    正對辦公桌的墻前，站了一個教士，正微仰著頭端詳壁畫。

    “來了？”教士沒有回頭。

    “嗯？”羅約應(yīng)了一聲。

    “把門關(guān)上吧。”教士還是沒有回頭。

    羅約關(guān)上門。也不言聲，徑自走到桌后坐下，淡淡地問：

    “什么感覺？”

    “很美的人?！?br/>
    那人誠心贊嘆，轉(zhuǎn)過身來。

    是一個年輕的教士，軟軟短短的黑發(fā)，五官清秀，面上有著安詳?shù)匦Α?br/>
    羅約知道女荷官為什么是那種表情了——教士的眼皮闔著。

    一個瞎子也值得那么驚奇？

    羅約簡直失望透頂，捺下電鈴。他準(zhǔn)備把這混賬從左邊窗戶扔下去。

    摔死算了。

    最后一剎那，他的手定住，疑問襲上心頭——

    瞎子也能看壁畫？

    羅約沉默一下，狐疑地開口：“請坐。”雙瞳死死盯住教士，一瞬不瞬。

    教士微笑，徑直左走幾步，繞過擋在面前的紅木椅，正對著羅約坐下，他沒睜眼，卻似乎何奈的聳聳眉毛。

    羅約背上莫名一冷。

    “樸”

    一個棕黃色軟蓬蓬的東西從天花板下，在桌面滾了幾滾，隨后被羅約手中憑空出現(xiàn)的‘勃郎寧’抵住。

    這次，羅約知道自己表情一定和樓下的女荷官一樣了。

    一只純黃色可愛兮兮的‘泰迪熊’仆身在桌上，毛茸茸的兩爪上纏著西式叉刀。刀具寒光閃閃，插入桌面幾達一寸。

    “抱歉抱歉。還未介紹你?！?br/>
    教士歉意地笑了笑，走到桌前把‘泰迪熊’抱起，正對著羅約：“這是波比，羅約先生。”

    羅約打量打量教士，半晌，平平淡淡地問：“克萊斯？”

    克萊斯點點頭，將泰迪熊抱到他眼前，對著泰迪熊說：“波比，來，給羅約先生打個招呼?！?br/>
    羅約霍然長身，反腕伸臂，槍口頂住克萊斯的額頭。

    “沒人敢在我這耍寶！你想怎么死？”

    克萊斯渾不介意地笑笑，正要開口，被他抱在手中的泰迪熊突然動了動。餐刀閃晃，一道銀光自下而上閃過，羅約根本不及反應(yīng)，槍管便被削斷，餐刀去勢不絕，直直切向他的胸膛。他作為上海第一賭場的老板，大風(fēng)大浪也經(jīng)歷過不少，卻未想過會有這種離奇的事發(fā)生，一時竟僵在那里，眼睜睜看著餐刀剡下。

    卻見克萊斯不緊不慢把雙手舉高，替自己化去這凌厲一擊，同時說道：“拜托，波比，不要亂發(fā)脾氣。你再忍忍，期限一到我馬上弄你出來?！笨跉獠粦C不怒，像是早就司空見慣了一樣。

    羅約心臟如擂鼓一般跳動，似乎消失多年的激動一次性全部散了出來，耳中嗡嗡一片，他嘴唇嚅動幾下又止住，仿佛聽到克萊斯正給他解釋：“……波比是一只影魅。它被禁錮在玩具熊內(nèi)都有一周了。所以最近脾氣不大好……”

    他沒緩過神，伸手抓住桌沿用力，指間泛出白色。

    “羅先生？……喂，羅先生？”克萊斯提高了聲音。

    羅約沒有動。

    克萊斯想了一想，似乎了然，將泰迪熊擺上沙發(fā)，正對著羅約，然后俯身勸誘道：“波比，來，給羅先生道個歉?！?br/>
    玩具熊張著四肢坐在沙發(fā)上，文風(fēng)不動，等克萊斯手甫一放，馬上彈起一人高朝窗外落去，一副想要逃跑的急樣?？巳R斯信手一牽，在半空中拎住它頸上的紅綢帶，爾雅溫文地道：“不要到處跑，你會讓我為難。”泰迪熊四肢在空中亂掙，根本不聽，克萊斯也不生氣，把手提到頭頂，由它狂亂的掙扎，一臉若無其事的笑。后來玩具熊似乎氣餒，腦袋一耷拉，四肢下垂不動，克萊斯這才又將它放回沙發(fā)，還是正對羅約。

    泰迪熊對著羅約兩爪交叉比劃一下，氣哼哼的跳下沙發(fā)，一路跺到東面墻角坐下。

    克萊斯一直等到它重新坐下來后，才轉(zhuǎn)過身，對羅約說：“實在對不起，羅先生。我不太會哄人，讓你見笑了?！?br/>
    羅約樹在桌后久久，心里排山倒海，無數(shù)念頭在腦子里盤旋糾結(jié)，最后卻只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克萊斯道：“抱歉，羅先生，這我不能告訴你?！?br/>
    “那你找我有什么目的？”羅約心漸平復(fù)，語氣恢復(fù)為一貫的平靜。

    克萊斯在房內(nèi)走了幾步，考慮一陣子，說：“羅先生，前幾天聽說了你的一些事跡，如果我判斷沒錯的話，你身上有我要找的東西?！?br/>
    羅約目光如炬，盯著他道：“我不懂你的意思。先生。”

    克萊斯道：“請容我解釋。你在十年前曾生過一次大病，當(dāng)時幾乎死去，后來雖然自行痊愈，性格卻自此變得乖戾無常，有了解的人說，你原是羅氏家族幺子，本來‘鴻運來賭場’這份家業(yè)絕輪不到你的頭上，不過你在病愈后第十天，走進家族會議室，把里面開會的幾位哥哥一一打死，然后以槍指著父親的頭，逼其寫完遺囑，送他上了天，這樣才繼承了賭場?！?br/>
    羅約眼中兇光閃動，鼻子哼了一聲，狠聲道：“這有什么關(guān)系。他們從不把我放在眼里，開會也不讓我參加，死了不是更好?！?br/>
    克萊斯皺了皺眉毛，而后微笑道：“你接下賭場的第十天，你父親的老友‘青手千王’陳瘐元找上門來要替他清理門戶。你們選擇最簡單的方式，賭大小，各憑運氣。兩人隔著桌子，由荷官發(fā)牌，四周坐滿公證。當(dāng)時荷官一連發(fā)牌二十四次，次次都以你大一點告勝。在場眾人紛紛嚷罵，都認(rèn)為你在幕后使了詐，于是迫得荷官自殺謝罪。然而此后連換三人仍是如此，大家這才不得不信。陳瘐元當(dāng)場便口喀鮮血，自剁五指，此后銷聲匿跡。而你也因此一舉成名，成為賭壇神話?！?br/>
    羅約死氣沉沉的臉上首次浮現(xiàn)笑容，這場賭事是他成名之作，記憶尤為深刻，多年來常以自傲，當(dāng)下垂首道：“不錯?！?br/>
    克萊斯道：“一個月后，你又與當(dāng)時的上海賭王陸老先生進行過一次私下切磋。你們約定，各從十副撲克中選出五張，以指甲劃上記號，再重新混入十副牌中，然后蒙上眼，只靠手指的觸覺來尋找這幾張牌。

    “陸老先生花了三個小時，僅挑對了二張牌。羅先生，你卻僅僅半小時就找對了全部十張牌。陸老先生當(dāng)時心灰意冷，向你承諾，只要上海有你羅約一天，他就永不復(fù)出?！?br/>
    羅約眼角跳搐幾下，旋又平靜，轉(zhuǎn)身打開后面的酒櫥，慢慢挑選，一邊說道：“這件事只有我們兩人知道，原來你是他派來的。哼，這個陸老頭，當(dāng)年看他還算知趣，就留了他一命。現(xiàn)在看來，他是不甘寂寞了?！?br/>
    克萊斯呆一呆，似乎反應(yīng)過來，道：“羅先生，我想你誤解了。我的確是從陸老先生那里知道的這件事，不過他并沒有雇過我。干脆明說了吧，我找你，是因為你擁有隱魂靈——‘十二點輪盤’，它能讓我持有的‘真理天秤’進化?！?br/>
    “什么？”

    羅約手上停下來。

    克萊斯篤思片刻，清了清嗓子，開腔道：“中國傳說中，一直都說人有三魂七魄。事實上，這個說法并不完整。”

    “……哦?！绷_約把手搭在橫隔上，背朝著克萊斯，垂頭聆聽。

    “其實，人除了魑魂，魁魂，魍魂外，還擁有第四魂——隱魂?！?br/>
    “……”

    “隱魂是人類性格與命運相互影響的產(chǎn)物，因為每個隱魂都有少量的蒙昧意識，所以我們通常習(xí)慣把隱魂叫作隱魂靈。它們擁有種種不可思議的力量，隱匿在人類潛意識的深處。凡是能掌握它們的人，無一不是站在人類巔峰的戰(zhàn)士。只是，因為隱魂都擁有相當(dāng)?shù)囊庾R，它們只為自己認(rèn)可的人服務(wù)，所以這個世界里能掌握它們的人少之又少，絕大多數(shù)人甚至連名字都沒聽過就碌碌過完了一生。當(dāng)然，羅先生你不在此列。”

    “是嗎？”

    羅約垂首不語，好幾分鐘后才道：“接著講?！?br/>
    克萊斯續(xù)道：“隱魂由于能力過于強大，因此在使用時，或多或少會對主人有些影響，這些影響是不一而定的：有些是身體上的，比如增強寄主的速度、體力；有些是習(xí)慣上的，寄主可能會有偷窺、好吃等習(xí)慣；也有的可能會在性格上表現(xiàn)出殘暴、冷酷、溫柔、麻木……羅先生，你就是其中的一個典型?！?br/>
    羅約語音低沉，聽不出是什么感情：“你可真是……你想說，我的記憶力和觸覺超過常人，都是你所說的隱魂靈對我的影響？”

    克萊斯淡點點頭。

    “喔……我的性格也是？”

    克萊斯再點頭。

    羅約摸摸下頜，緬憶往事，突地嗤嗤一笑，說：“如此說來，上次我那個五姨太新嫁過來后，變得和豬一樣懶，害得我親自剁了她，也是受了隱魂靈的影響了。嗯哪，原來不是我的過錯！聽你說得神乎其神……”忽然轉(zhuǎn)過身子，不知從哪里又摸出把勃郎克來，對準(zhǔn)克萊斯眉心，喝道：“我倒想一試，看隱魂靈能不能躲得過子彈！”

    ‘砰！’

    槍聲響起，余音在房內(nèi)回蕩。

    彈頭凝在克萊斯眉心前。

    紋絲不動！

    一層細(xì)不可察的清霧蕩開。

    克萊斯安詳一笑，伸手取下彈頭，拋到墻邊道：“沒用的，你剛進賭場時，我就放出了‘真理天秤’。現(xiàn)在我們處于‘克魯?shù)氯艉埂念I(lǐng)域之中，這里無法使用武力，只有‘規(guī)則’才是一切?！?br/>
    羅約偏頭盯著子彈，忽然間口干舌燥，汗順著臉慢慢淌下，胸口像有人在擂鼓一般，怦怦作響，過了好久，方苦澀澀地低聲自語道：“那霧……原來，真有隱魂靈！”

    克萊斯微微一笑。

    羅約思考一陣，開口問：“剛才你為什么會救我？”

    “我并不是救你?！笨巳R斯似乎瞥見他眼中的迷惑，繼說道：“隱魂靈是可以通過融合而進化的。我的任務(wù)就是讓真理天秤‘克魯?shù)氯艉埂M化，有人需要它。”

    “失去后我會怎么樣?！?br/>
    “失去你現(xiàn)在的所有特殊能力，嗯……如果隱魂靈與你契合度過高的話，可能會直接死去?！?br/>
    羅約臉神變幻無方，稍后像是想起某事，笑了起來，轉(zhuǎn)過身接著找酒，嘴里說道：“或者……我們可以用別的方式解決，比如——錢！”

    克萊斯笑笑道：“請見諒?！?br/>
    羅約也不再多說，取出一瓶松子酒，喃喃自語：“Courvdisies，這個味道最為濃郁?！彪S口問了句：“你喜歡喝什么？白蘭地、威士忌、茅臺……”

    “不了。多謝羅先生好意?！笨巳R斯很有禮貌的拒絕他。

    “伏特加如何？雖然我不常喝，不過也為客人準(zhǔn)備了點……我看看，你來的不太巧，我這里只有‘卡布其諾’這一種了……”

    克萊斯知道推辭不掉，猶豫半天，終于嘆口氣道：“抱歉的很，羅先生，我個人對毒酒一向敬謝不敏?！?br/>
    羅約背后綢衫一震，慢慢放下手。

    他轉(zhuǎn)身倒酒，臉上也沒見著怎么惱怒，把玻璃杯拿到眼前，細(xì)細(xì)察看酒色，淡淡道：“看來沒其他選擇啦。你準(zhǔn)備怎么做？”

    克萊斯道：“開始之前，為了公平起見，我想給你一些必要的講解。”

    他偏過頭向著窗外，過一會兒，便見身邊漸漸出來一臺奇特的機器：長長方方的一個鐵柜，上面有極多花花綠綠的按鈕，上方有一張巨大的嘴，離地一米處有一個方形的小洞?？巳R斯走上前，拍拍機器，小洞里嘩啦啦一串響，出現(xiàn)許多籌碼。

    羅約吞口口水，仍是感到喉頭干燥。

    克萊斯拿出六個來，拋給羅約三個，道：“我使用的隱魂靈‘真理天秤’，其能力是‘判斷’。我會先決定籌碼，然后根據(jù)了解的情況對你所做過的事進行推論。一旦我說的事實成立，就能贏得相應(yīng)的籌碼。反之，如果失誤，則會失去籌碼。”他拿出一個籌碼，默想一下，籌碼上出現(xiàn)一根頭發(fā)，說：“舉個例，你剛才進來的時候，我便聞到很濃的煙味，所以我判斷——你今天抽了煙?，F(xiàn)在我將籌碼押上……”他將籌碼放入柜子上面的人嘴中。嘴唇立刻蠕動起來，咔嚓咔嚓嚼得津津有味，過上一陣，小洞里漏了張字條下來：上面寫著‘恭喜、恭喜’。續(xù)后大嘴一張，‘吐’‘吐’兩個籌碼飛出來。克萊斯凌空撈住，將籌碼給羅約示意。

    兩個籌碼上都有一根頭發(fā)。

    羅約啜了一小口酒。不動聲色。

    克萊斯又將兩塊籌碼一起投入嘴中，說：“從你抽了煙的事實，我判斷你會有洋火……”

    大嘴又是一番咀嚼，這次下面字條上的字卻成了：請再接再厲。而后柜子右邊彈出個喇叭，尖聲細(xì)氣的吹起來：“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一個不夜城……”

    “你錯了?！绷_約這才冷淡地道，“你忘了我有司機?！?br/>
    克萊斯贊同地點頭，“我的失誤……”然后續(xù)說道：“你的‘十二點輪盤’能給宿主提供十一張生存與一張死亡牌。你可以連翻１０次，只要有一次翻出死亡，對手就會死去。不過……若是連續(xù)十次都沒翻中的話，對手就有一次機會進行二選一的抽牌。如若他翻中了唯一的那張死牌，你的生命也就此亡結(jié)……一般來說，運氣類的魂靈使者不愿意和人決斗，因為勝負(fù)不可控制。”

    羅約道：“為什么我從來沒見過那種牌？”

    “那是因為你沒有經(jīng)過正規(guī)的訓(xùn)練，不過這與我們下面要做的事無關(guān)?！笨巳R斯岔開話說道：“魂靈使者間是有級別差異的，相差三級以上，高級別能毫無懸念的獲勝，三級以內(nèi)則不可預(yù)知……所以，所有的魂靈使者都拼命尋找進階機會，你知道的，級別越高越不容易被別人殺死。只是，隱魂進化有一個特點，必須在對峙中融合?！?br/>
    “所以你不讓我死。”羅約接口道，心中迷霧終于解開。

    克萊斯點頭稱是：“不錯。此外還有一件事：你不必?fù)?dān)心公平問題，因為我們使用的都是特殊魂靈，兩個特殊領(lǐng)域的融合將會構(gòu)成無法揣測的新界域，只有領(lǐng)會到‘新規(guī)則’的人才能出去。這也是沒人敢隨便進行魂靈進化的原因……”說到這里，他垂下頭，讓人看不清表情。

    霧氣從窗口進來，淺淺淡淡盤繞在他周身，漸漸消失了。

    跟著整個辦公室遽然一暗。

    “現(xiàn)在我們就開始——”

    羅約再次能看到東西的時候，已經(jīng)身處一個昏暗的房間里。

    一盞白熾燈在頭上晃晃悠悠的搖著。

    他努力眨眨眼，想適應(yīng)房間內(nèi)昏暗的燈光，卻猝然發(fā)現(xiàn)一點閃光在左近出現(xiàn)，心里一凜，聽見有人說話道：“你醒了？”

    克萊斯在他對面倚墻站著，也不知有多久了。玩具熊張開四肢，緊緊抱住他左肩。

    羅約挺身起來，看著他的眼睛，有些訝然的發(fā)問：“原來你不是瞎子。”

    克萊斯搖搖頭，道：“那是使用‘真理天秤’的附加條件?！?br/>
    “現(xiàn)在我們在什么地方?！?br/>
    “我們處于兩個隱魂靈的融合地帶。在一般意義上說，應(yīng)該是叫‘界域’”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怎么才能出去？”羅約很不耐煩。

    克萊斯道：“我之前就說過了。誰先找到‘新規(guī)則’，誰就會是它的主人。成為它的主人，自然就能出去了?！?br/>
    羅約摸摸下巴，沉思一會，突然問道：“你既然已經(jīng)讓兩個隱魂靈融合了，為什么不索性殺了我？”

    克萊斯淡然一笑，道：“界域內(nèi)的一切事物都是不能以常識來衡量的，不摸清‘新規(guī)則’前就動手，只有最不怕死的魂靈使者才會這么做?！?br/>
    “如果我們都找不到規(guī)則怎么辦？難道一起死在這里?！?br/>
    “一般不會，融合后的隱魂靈會根據(jù)‘新規(guī)則’給出提示。否則的話，在違反常識的世界里尋找‘規(guī)則’是不可能的任務(wù)。當(dāng)然，前提是寄主足夠理智，并有極好的耐心?！?br/>
    羅約冷冷一哂，不再理會克萊斯，獨自觀察屋內(nèi)。

    墻是鐵皮的，四處都已經(jīng)銹了，有些地方還浸出水的污跡。右邊是一架鋪著棉襖的鐵床，無需接近就能聞到嗆人的霉味。他翻開棉襖看看，沒發(fā)現(xiàn)什么有用的東西，把床上的墊子掀開。

    一個淡金色的小方盒偷偷放在那里。

    盒子有巴掌大，做工精致，華貴異常，表面以杭綢覆裹，正面是牡丹細(xì)絲金菊圖，花紋繁復(fù)，側(cè)面是一道密碼鎖，七個刻度盤上的數(shù)字都指向零位。

    羅約半聲不吭，放下床墊，繼續(xù)檢查其他物品。忽然間身后砰碰直響，朝后看去：克萊斯蹲在鐵門前，正以雙手由上至下試敲門框。羅約見他將耳朵貼近門框?qū)Ｗ⒌鸟雎?，完全沒注意到自己這里，一把掀開床墊，飛速抓起盒子藏到身上，隨后問他道：“你有什么發(fā)現(xiàn)？”

    “沒有。”克萊斯不回頭應(yīng)一句，停一停，又道：“還沒檢查完，我再試一試?！?br/>
    羅約嗯上一聲，暗中思忖道：“這個盒子做工細(xì)致，里面必然存放著貴重物品，然而卻被隨隨便便壓在床下……假如克萊斯所說的全是真話，那么這個盒子很可能便是對我們的提示了。當(dāng)然也有可能判斷錯誤，如果是那樣的話，這里還應(yīng)該有其他的東西。”再次在屋中打量一番，視線落在昏暗的燈罩上，問道：“你看過上面嗎？”

    “燈罩？”

    克萊斯望著上方道：“沒有。你看看?！?br/>
    羅約踏上床架，朝燈罩上看。

    燈罩是青色的，上面滿是灰垢油漬，一把鑰匙古怪斜立在上面，鑰匙下釘著塊白色的膠布，上面以鋼筆寫著一個阿拉伯?dāng)?shù)字‘４’。

    羅約默記下數(shù)字，取下鑰匙，對克萊斯道：“有把鑰匙。”

    克萊斯望著他的鑰匙，笑道：“還是羅先生考慮縝密，我從未想到東西會放在那上面。”一邊說著，上前來取。

    羅約將手揚開，冷冷看他一眼，也不開腔。

    克萊斯愣了一愣，溫和一笑，欠欠身退在門邊。

    羅約走近門前，將鑰匙插入門鎖中。

    嗚——

    鬼泣也似的嘯聲從房內(nèi)響起，門咔噠一聲開了。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鐵門外。

    這是一間巨大的圓形殿堂，高而陰森的墻壁上布滿了木門。每扇門都一般的老舊，一般的殘破不堪，門框邊都有兩枝蠟燭在曳搖不已。他們的影子在昏暗的大廳中顯得猙獰兇惡。

    兩人互一點頭，各自在門上取了一枝蠟燭，沿著墻走開。

    空落落的腳步聲在殿中回返不絕，似乎被什么東西牽引著一般，暗處蠟燭照亮不到的地方，若有若無傳出幾聲低咽，似有某物在覷探、窺伺……

    羅約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耳朵全力聽察周圍動靜，只覺呼吸愈來愈沉，全身肌膚都緊緊繃了起來。

    沿著墻緩行遲走，但見這里所有木門外觀都一模一樣，連門角木紋，門縫的斷裂處都毫絲不爽。如若不是每扇門上都貼著寫有不同字跡的膠布的話，沒人能分辨出它們的不同。

    他一扇門一扇門的察看，嘴中無聲念道：“……友情……暴食……粗暴……貪婪……光芒……懶惰……冷靜……嫉妒……超越……驕傲……獸行……淫欲……仔細(xì)……憤怒……”

    這是什么意思？

    反復(fù)咀嚼這１４個詞語，羅約困惑不解，心中暗自思量：“從詞義上看，這些詞都與人有關(guān)，但想要出其中的聯(lián)系話，條件似乎少了些……”身邊腳步傳來，偏頭一看，原來克萊斯已轉(zhuǎn)了回來，就問：“你怎么看這些字?！?br/>
    克萊斯微微抬首，瞧著神殿上方某處，陷入思索中，等一會兒后，慢慢說道：“如果……按順序看的話，倒也沒有什么值得特別注意的地方?！?br/>
    羅約目光一亮，從右至左跳著讀出門上字跡：“友情、粗暴、光芒、獸行、冷靜、超越、仔細(xì)”。

    偏過頭來盯一眼。

    克萊斯只是微笑，并不搭話。

    羅約眼神一冷，待要發(fā)作，卻又忍住，凝神沉思片刻后，沉聲念道：“暴食、貪婪、懶惰、淫欲、嫉妒、驕傲、憤怒”。他越念越慢。這些詞……

    似乎……

    “如果你稍微了解‘天主教’的話……”

    “七宗罪！”羅約脫口而出。

    “不錯?！笨巳R斯溫言道。

    羅約凝神注視木門，眼中光芒閃爍不定，腹中盤算道：“盒子上的密碼共有七位，這里又出現(xiàn)了七宗罪。應(yīng)該不是偶然……或許……七個房間內(nèi)都有一位數(shù)字……不對，加上最開始的發(fā)現(xiàn)，一共就有八位數(shù)了。怎么會？難道是要在這里面選七位出來？那……這是不是意味只有一次嘗試的機會？也許，某個房間會藏有告知順序的情報……不管怎樣，‘七宗罪’肯定與密碼有關(guān)……”正在入神，突聽克萊斯問道：“羅先生站了這么久，難道有什么新發(fā)現(xiàn)？”

    羅約轉(zhuǎn)轉(zhuǎn)腦子——他自然不會蠢到說出發(fā)現(xiàn)來，眼前這人看似溫良和善，卻始終籠有一層神秘的味道，加之剛才說過兩人是生死對手，對付這種人，怎么小心都不過分——于是淡淡道：“沒事，只是突然想起了某位朋友罷了。”

    克萊斯哦了一聲，似乎料到他會這樣回答，垂頭看著腳下的黑暗墻角，一邊不經(jīng)意地道：“羅先生，因為你是初次經(jīng)歷這種事，我再提醒一次：我曾說過，在這種特殊的界域里，任何事都可能發(fā)生。不過，如果你慢慢觀察的話，就會發(fā)現(xiàn)其實還是有規(guī)律可循的?！?br/>
    羅約聽得心頭一凜：“不錯，現(xiàn)在對這里的情況并不熟悉，倉促就下結(jié)論的話反會影響以后判斷的正確性，還是再觀察一段時間再說?！彼騺砭鞴麤Q，馬上放棄原來的想法，簡潔問道：“克萊斯，你既然提出這個推斷，你認(rèn)為該怎么做？”

    克萊斯遲疑一下，道：“……估計，這里的意思是讓我們在‘七宗罪’里任選兩扇門。”

    “如果是你，會選那一扇？”

    克萊斯指了指右面第二扇門，說：“暴食——你——”

    羅約并不猶豫，指指左邊的一扇。

    “那我就選憤怒——。”

    克萊斯點點頭，走到貼有‘暴食’字樣的門前，伸手一推。門開了，后面是一條深邃的通道，他回望羅約。

    羅約也點點頭，走到有‘憤怒’字樣的門前，在門邊仔細(xì)檢查一遍，核定門上并無陷阱后，伸手一推。

    木門紋絲不動。

    他呆了一下，看右邊的克萊斯也是一臉迷惑，顯然并沒料到此種情況。

    羅約低頭想了想，沿著左邊走開幾步，推下一扇門。

    還是不動。

    第四扇、第五扇……一直到他走完一圈，也沒推動一扇。

    兩人互視，心中都是迷霧重重。

    “或許……必須兩人一起走?！绷_約說得有些遲疑。

    克萊斯感覺也有這個可能，就道：“那我們一起進去。”說著邁入門內(nèi)，羅約緊隨在后。

    隧道長而靜謐，摸黑走了將近半小時左右，也沒見著亮光，正不耐煩之際，突然前方腳步聲停下，羅約才一怔，就聽克萊斯聲音在幾米外響起：“到了?！苯酉聛怼青辍宦?，似乎是克萊斯擰開門把，推門進去了。眼前霎時間亮光一片。

    這是一個詭異的房間，長寬皆為十米，正中位置長出一個三米高的巨型拇指。指上長了張大嘴，正咯嘣咯嘣咀著什么。房間左右兩墻中部，各有一鋼梯。兩鋼梯從地面一直齊到天花板，然后成九十度折向，在正中會合。兩鋼梯會合處，一柄銹跡斑駁的長刀輕懸，刃口朝下，吊在巨型拇指上方。

    羅約雖然早有戒備，但見到這種情景也不由一愣，定了定心神，走前一步，只覺身后一緊，反應(yīng)不及，被大力拉得向后一仰，同時耳中聽得克萊斯告誡道：“小心些?！绷_約穩(wěn)住腳，回頭就要發(fā)怒，突感一陣風(fēng)‘嗖’地吹過，跟著腹部一涼，調(diào)頭看去，胸腹處衣服已被蝕得稀爛，再望望房間正中處：巨型拇指此刻正大張著嘴，長長舌頭拉地下唾水四濺，滴落處輕煙冉冉。身旁克萊斯長長嘆氣道：“要對付這東西，單靠人力不可能成功啊。除非我們能取到那把刀。”

    “我倒是奇怪，你不是魂靈使者嗎？讓你肩上的熊去試試?！绷_約盯住前方，看得目不轉(zhuǎn)睛，口里說道。

    “做不到的?！笨巳R斯聳聳肩，摸摸泰迪熊的頭：“界域里不存在特權(quán)。我和它的聯(lián)系一進來就被切斷了?！?br/>
    羅約聞言沉著臉，半天不言不語，心中惦算道：“從剛才攻擊來看，舌頭的攻擊范圍只能達到左右兩墻前半米處，所以要走到爬梯前是沒問題的。只不過……要取到刀，就必須爬過中間橫梁，若依怪物速度來計算，只怕沒可能做到，必須想其他法子才行……”

    正想著，旁邊的克萊斯向右挪了挪腳，巨舌遽然揮來，叭嗒一聲拍擊在他身前半尺處，四下飛舞一陣，又緩緩?fù)匣厝ァ?br/>
    羅約斜看克萊斯一眼，又仰望天花板上的刀：“你想取那把刀？沒用的，它太快了?！?br/>
    克萊斯垂首慮算，幾分鐘后，道：“那這樣”偏頭凝住羅約雙眼，似要看到他心里去：“我去作誘餌，你找準(zhǔn)機會，去取刀?！?br/>
    羅約嗤笑一聲，目光從刀下移到怪物身上，順口道：“哪有那么容易，就算你作誘餌，能吸引它的時間不過也就一秒罷了。而我要爬到中間，至少也要三秒?！?br/>
    克萊斯眉梢輕揚，語氣溫厚且執(zhí)著地道：“總要一試，不然會被困死在這里?！?br/>
    羅約沉默半天，嘿嘿一笑，搖搖頭道：“依你了?！?br/>
    兩人各向一邊走開，走得兩步，卻一齊停下，互望一眼，不約而同道：“你看到了？”“它沒攻擊？”

    原來兩人同時朝向墻邊走動時，那碩大的舌頭揚在空中，左右晃動，偏偏不朝任何一邊舞動，徒自在那里顫動不已，像是迷失方向一般。

    羅約哼一聲，想道：“原來它分不清兩邊同時進行的動作?！毙南聟s也有幾分僥幸之意，想想對面的克萊斯也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便給他舉手示意，要兩人一同行動。眼見克萊斯點頭贊同，羅約向下一揮手，兩人同時向前移了一步。

    那舌頭在房中左晃晃，右蕩蕩，卻總是離兩人一定距離，如是晃動幾次后，宛若失去了動力一般萎萎垂落，拖到嘴邊。

    果然如此，二人心中都是略寬，知道找對了門徑。

    剩下的過程便簡單異常。

    先一齊爬到橫梁上，然后一起跳下。

    落到半空時，那怪物似乎有所察覺，一聲獸吼，舌頭朝上卷來。

    羅約空中攔住刀柄，長提過頭，配合軀體下墜之勢——

    傾力一刺！

    刀身全沒。瞬時之間，怪物散為灰燼。

    兩人落于地下——怪物占據(jù)之處。

    一個黑色下水道蓋子靜靜覆在地面，蓋上凸出一個數(shù)字“８”。

    克萊斯仆跪在地，細(xì)致的察視蓋上的數(shù)字，甚至連邊緣處模糊的Ｔ形花紋也上看了又看，未了突地抬頭，望著羅約笑道：“羅先生剛才沒有趁機取我性命，心里不會后悔吧？”

    羅約剛才確有動過臨時跳回墻角，讓怪物吃掉克萊斯的念頭，不過轉(zhuǎn)念一想，那樣自己多半也活不下去，這才沒有行動。聽克萊斯這么一說，嘻嘻一笑，握緊了長刀，道：“現(xiàn)在下手也不遲?！闭f著眼光霍霍，臉上橫肉一陣跳動，餓狼般兇睨克萊斯。

    克萊斯背朝向他，低下頭扣住蓋子上的拉環(huán)，用力后拖，一面說：“羅先生，你忘了這里不能動武？你那刀傷不到人的?！?br/>
    羅約想起他似乎的確這樣說過，不由一呆，正要說話，克萊斯已經(jīng)將蓋子全部拉開。

    房內(nèi)驟然一陣寒風(fēng)刮過，陰惻惻的笑聲四下回蕩。

    羅約只感手中一虛，瞬時之間，刀化為沙流到地上，再無蹤影。

    他怔住。

    克萊斯站起來拍拍手，一付早知如此的溫厚笑容，建議道：“這里除了數(shù)字外，好像也沒什么信息，我們下去看看如何？”

    羅約瞪他好一陣兒，愈加覺得此人深不可測，越與其相處下去，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便越強烈，暗暗作了決定，一找到機會就將他殺掉，反正最終也是要決一勝負(fù)，早死一刻就早安心一時。決斷一下，身體反而松懈下來，也就不置可否的走到一旁。

    克萊斯看他不言不語，當(dāng)他默認(rèn)，也不再多說，對準(zhǔn)洞口躍下。

    羅約照舊細(xì)細(xì)搜索周邊一番后，才小心跳下。

    還未及落地，羅約的雙眼就被晃得發(fā)花，等站穩(wěn)腳跟打量四下后，眉頭更是緊緊蹙起。

    腳下寶光炫目，黃金瑪瑙珠寶玉器堆成小山，數(shù)百個檀木箱重重疊疊碼到了屋頂，散落的珍珠、古器、珊瑚樹撒得滿地都是……

    他只瞥半眼，就已目測出這些寶物的價值已到足以讓任何人咋舌的地步。縱使他號稱租界第一富豪，也從未見過如此多的財富。心中不由暗估一下，即使聚集所有財產(chǎn)，恐怕也不及這里的百分之一吧。

    這個房間的左、右、后三面墻都是光滑潔凈，唯獨正面卻是坑坑洞洞星星點點，劃痕深溝雜七豎八，擺出付被人百般凌辱的慘樣，更為過分的是還有黃黃白白的東西在墻上東垂一片，西黏一塊，涂得狼藉不堪，黑得發(fā)青的水在墻角匯成一條小小河流，排入墻下小溝。

    羅約看得五內(nèi)翻騰、胃部抽搐不已。

    耳邊啷啷啷地響，克萊斯踩著一地珠玉過來。

    羅約見他神色如常，暗自稱贊，但除掉他之心更加強烈，當(dāng)下也不張他，徑自走到正面墻前一米處站定。

    克萊斯望望站在前墻處的羅約，明白他想避開自己，也就識趣地蹲下，揀看腳下堆積成山的珠寶玉石。

    羅約佇在墻前一米處，心中推算道：“從發(fā)現(xiàn)了數(shù)字來看，我的推論正確——‘七宗罪’確實與密碼有關(guān)……嗯，數(shù)字‘８’的位置非常古怪，只有殺掉怪物后才會被發(fā)現(xiàn)……這或許說明……要找到數(shù)字，先要解開每個房間的難題。”想到這里，深深吸一口氣，平心凝氣，從左至右靜觀默察。

    羅約心性狠辣無情，做事則一貫講究簡潔明快，雖然這里環(huán)境詭奇無匹，卻于他無絲毫影響。望著墻壁，從上看到下，又從下打量到上，眼睛一瞬不瞬，不過兩三分鐘后，便已檢查完畢。

    看完后，羅約眉宇緊皺，負(fù)著兩手在墻邊來回踱步。

    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疑點啊？

    無論從顏色還是形狀上看，都沒有特別怪異的地方……

    做了這么久的賭王，自己對觀察力還是非常有信心的。

    顏色……形狀……

    難道是在氣味上？

    他皺緊眉頭，輕輕抽一下鼻子，從墻頭踱到墻尾，反倒更是滿腹疑難。

    一點異味都沒有啊？

    顏色……形態(tài)……氣味……

    對了——

    心頭靈光一現(xiàn)，他蹲下墻角，強忍住胃里一浪勝一浪的翻騰，極慢地伸出手，由左至右顫顫摸去……

    一定是這里了。

    羅約站在前墻正中，離兩邊墻壁各五米處，手按在與肩平齊的墻上。

    指墻接觸處特別柔軟，一點也沒有磚石那種冷硬質(zhì)感。

    他屏住氣，指上用力，飛快將所有感覺有異的地方全部摳出。

    指間出現(xiàn)２４個凹陷的不規(guī)則字母。

    字母很小，總共加起來一掌剛能蓋住。

    羅約暫時放過它們，忍住惡心又從頭到尾細(xì)細(xì)摸了一趟。

    最后，他確定沒有任何發(fā)現(xiàn)了，收回手，扭頭瞟一眼，覷見克萊斯正支著膝蓋在財寶堆內(nèi)揀選，清清嗓子咳一聲，揚聲道：“有什么發(fā)現(xiàn)？”

    克萊斯埋著頭自顧挑選，一面揚手給他看，道：“喏，這些東西有點奇怪。”

    羅約看一眼，道：“嗯，你也發(fā)現(xiàn)了?！?br/>
    “怎么？”克萊斯聽他話頭不對，詫異地抬了頭，望過來。

    羅約朝正墻方向撇撇頭。

    克萊斯順著望過去，疑惑地道：“這……也沒什么……咦？”

    走到墻邊，將手中金飾對著其中一個洞比了比，喃喃道：“Ｚ對Ｚ？”

    又將另一塊水晶飾物對著墻上的洞比比，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道：“Ｌ對Ｌ，原來……”

    羅約不耐煩聽他廢話，打斷話頭道：“這面墻上藏了２４個字母，地下的財寶堆里則藏了相應(yīng)的飾品?，F(xiàn)在我們只需找出來嵌上去就行了?！?br/>
    克萊斯贊同道：“對?！?br/>
    二人找到了突破口，精神都為之一振，一齊在財寶中翻找，只一小時內(nèi)，就將全部字母都找了出來，拋到正面墻角處，一時間墻角晶光閃閃，煞是引人注目。

    兩人休息一會兒，克萊斯一長身站起，過去撿起所有飾物，一樣樣數(shù)道：“白銀、黃金、鉑金、水晶、青鉆、翠玉、清瓷、瑪瑙、貓眼……”

    羅約聽他慢慢數(shù)下去，心不在萎的想這么多的種類，也難為他能一一記下來，這次的難題倒是輕松，也沒什么危險，如果以后都是這樣的話，那也沒什么困難的。

    瞥了瞥正在數(shù)數(shù)的克萊斯，將靠在墻上的身體偏偏，羅約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又接著揣度：“財寶是利用了普通人的貪婪心理。那面墻則利用了普通人對臟物的排斥心理。嘿嘿，那個魂靈卻想不到克萊斯是個教士，更想不到我是賭場出身，就算不依賴‘十二點輪盤’的能力，這一雙手照樣能辨別出物體間細(xì)微的差別……可是……不對啊……”

    他猛然醒悟過來：“這根本不是什么利用人性的盲點……兩個房間都擺明沖著我們來的！

    “‘暴食’破解的關(guān)鍵就在于合作。而我與他互為生死對手，當(dāng)然不會有同步行動，如果不是克萊斯非要試一試，只怕現(xiàn)在我們還是找不到北，連門都摸不到。‘貪婪’也是如此，我是賭場出身，對錢財從來敏感之極，剛剛才看一眼就忍不住去估算其價值，那會有耐心觀察形狀？何況這些飾品又小又不規(guī)則，單看其中一塊任誰也不會聯(lián)想到與字母有關(guān)。要我在這堆珠寶里找出字母來，簡直難如登天。

    “克萊斯這人性格溫和，如果我說要檢查珠寶，他必定會去看那邊的墻壁。他身為教士，最為崇尚心靈凈潔，那面墻光是讓他看看都嫌勉強，要用手摸，肯定比要他命還難受。所以他也沒可能發(fā)現(xiàn)墻上的秘密。幸好……我為了避開他走到墻那邊，不然穩(wěn)定會落到套里……”

    羅約想得入神，一時竟靠著墻怔住。

    “……”

    “什么？”羅約醒過神，問道。

    “這……我恐怕……”

    克萊斯的臉要多難看有多難看，手上翠玉飾品‘Ａ’對準(zhǔn)了墻上的洞，就是放不下去。

    羅約淡淡漠漠地‘嗯’了聲，走上前。

    克萊斯如釋重負(fù)，尷尬的笑笑，把手上飾品遞了過去。

    羅約卻不接，脫下外衫，在墻上隨便揩幾下，把墻面黑泥擦去，爾后衣服向地下一甩，后退幾步不動。

    克萊斯有些發(fā)懵，轉(zhuǎn)過來看他站得不動如松，微微提高聲音道：“羅先生？”

    羅約搖搖頭，道：“你怕臟，我已經(jīng)幫你擦干凈了，剩下事自己解決?！?br/>
    克萊斯嘆口氣，知道他害怕陷阱，只得拭拭額上的汗，瞇著眼，極其小心的將字母一一按入。

    第一個字母嵌入時，整個房間劇震一下，兩個人心中都是一抽。

    房間只動了一下，然后就沒了反應(yīng)。

    克萊斯頓一頓，又開始動作。

    Ｂ、Ｃ……Ｋ……

    最后的‘Ｚ’字嵌入。

    羅約雙瞳咬著克萊斯手不放，聲色不動地退后兩步。

    墻體沒再動。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奇怪的現(xiàn)象。

    羅約陰著臉走上前，道：“看來我們還是沒找到提示?！?br/>
    他將嵌入墻體的字母取下，湊在眼前仔細(xì)察看，并沒發(fā)現(xiàn)什么。

    羅約皺起眉頭，重新將自己二人進入這里的所有場面在心迅速過了一遍。突然一個想法沖上腦子，他眼神精光一閃，又輕輕搖頭。這……好像有點匪夷所思了。

    旁邊的克萊斯正一直關(guān)注著他的一舉一動，見他如此舉動，當(dāng)即問道：“羅先生？”

    羅約還是搖頭，不回答克萊斯的發(fā)問，過了一會，他道：“你按這個順序排排看。”說著把飾品交給克萊斯。

    克萊斯謙和笑笑，明白他心高氣傲，害怕萬一猜錯丟了面子，也不點破，等著羅約發(fā)話。

    “第一個字母是Ｒ。”

    克萊斯依言按下。

    “第二個是Ｏ?！笨巳R斯找到Ｒ的位置，嵌上去。

    “Ｕ?！?br/>
    “Ｇ?！?br/>
    “最后一位，Ｈ。”

    克萊斯按下最后一個字母，四下忽地劇震，墻粉塵下落，露出里面的石磚，接著嘩嘩啦啦一通響后，石磚次第坍塌，露出墻后的一條狹窄過道。過道不太長，頂上有燈，綠蒙蒙的燈光流照在過道末端的鐵門上。門上一圈觸目心驚的血痕，內(nèi)里寫著一個數(shù)——‘７’。

    “ＯＲＵＧＨ？”克萊斯口中喃喃自語，低著頭，手托著下巴想了想，突然抬頭道：“你是從上個房間得到的暗示吧？”

    羅約嗬嗬一笑，微感得意，道：“不錯，剛才我這樣想：第一間房里的關(guān)鍵在于統(tǒng)一動作，這恰好與外面神殿內(nèi)的‘友情’相對應(yīng)，既然全部字母按上去沒有反應(yīng)，那么需要的可能只是一個特定詞詞。我又回憶一下在外面發(fā)現(xiàn)的順序，發(fā)現(xiàn)：‘友情’排在‘暴食’之前，‘粗暴’排在‘貪婪’之前。這樣就自然很明顯了。”

    他頓一下，接下去：“當(dāng)然，這只是一個臆斷，我并沒有十足的把握。至于結(jié)果，你也看到了?！?br/>
    克萊斯眼中亮光一閃，若有所思地道：“也許……我們已經(jīng)找到‘提示’了?！?br/>
    接下來的幾處房間，兩人一路順風(fēng)，連連破關(guān)：在懶惰之室內(nèi)以強光破壞掉不斷噴吐催眠氣體的機關(guān)，得到數(shù)字‘２’；嫉妒之室內(nèi)以冰水澆化‘利衛(wèi)旦之塑像’，得到數(shù)字‘５’；驕傲之室內(nèi)以繩索勒掉孔雀的頭，找到數(shù)字‘４’。不過驕傲之室內(nèi)沒有出現(xiàn)秘道，而是在正中慢慢出現(xiàn)一道七彩光門。羅約因循舊例，等克萊斯前行進入后，摸摸門，蹲下看看地面，隨后邁進門。

    門外，一片蒼涼草原。

    天是暗的，地是灰的，草是黃的。

    高高的草梗隨風(fēng)起伏不定，在身畔卷起一層層的波浪，周圍發(fā)出沙沙聲響。

    克萊斯寂寂站在前面幾米處，稍稍偏瘦的身影在風(fēng)中兀立。

    羅約看著他的背景，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個人不像表面那般溫和可親。

    他定一定神，走到克萊斯身邊。眼見他正向前凝望，便順著看過去。

    風(fēng)聲獵獵——

    遠(yuǎn)方，天地交線處，佇立著半座神殿殘?zhí)埂?br/>
    就是那里吧。

    羅約走過克萊斯，沿著腳下小徑，朝神殿方向走去。

    他穿過長長小徑，越過第一根殘缺石柱，撥開擋在眼前的雜草，幾尊大理石雕塑現(xiàn)于眼前。

    羅約想起提示的詞，突然如被打了記悶棍般呆站著，臉上布滿汗珠，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嗓子干燥得青煙直冒。

    他吞了口唾沫，慢慢查視四周。

    并無其他東西。

    難道……真的要……這……太……

    后面克萊斯已經(jīng)跟了上面，見他滿臉驚愕，汗水長流，加緊走幾步，趕上前一看，也怔住了。

    前方五個大理石雕像。

    左面有一男一女，赤身祼體，站立親熱；

    右面一男一女，赤身祼體，躺地親熱；

    中間，僅一男，赤身祼體，俯跪于地面，頭下股上……

    克萊斯饒是自命萬事不驚，此刻卻也不得不汗流浹背，心中咯噔一下。

    獸行！

    涼風(fēng)習(xí)習(xí)……

    好久好久之后，羅約爽朗一笑，對克萊斯道：“先生年輕瀟灑，平時一定不缺美女相伴，這個床……金槍不倒的功夫想必練到家了?！闭f著朝后退開幾步。

    克萊斯那會不知道羅約打的算盤。他雖然平日極少和人爭執(zhí)，卻也知道此次萬萬不可謙讓，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張口就要反駁。只是習(xí)慣一旦養(yǎng)成，要想臨時改掉談何容易。他苦著臉干咳一聲，說出來的話就成了：“那里那里……”

    羅約馬上接過話頭：“那里什么，現(xiàn)在不及時行樂，等你到了我這個時候，再有雄心萬丈也只有眼巴巴看的份……這樣吧，現(xiàn)在，你先忙，我到后面給你把把風(fēng)，免得那個不長眼的過來掃興?！?br/>
    這幾句話說得又快又急，根本不給人插話的機會，加之他邊說邊退，快得跟趕命一樣，等聽到克萊斯模模糊糊說了一句后，他已經(jīng)退到草叢深處。

    一進草叢深處，羅約趕緊伏下，一動也不動。耳中只聽見克萊斯似乎在遠(yuǎn)處叫他，但隔著草叢聽不清楚。漸漸的，叫聲越見稀疏，最后再無聲息，可能是克萊斯以為他已經(jīng)走遠(yuǎn)，放棄了。

    羅約這才擦把臉，發(fā)現(xiàn)抹了一手汗。

    又等了很久，前方傳來‘哐’的一聲響，羅約聽得一蹙，篤慎地去拔面前的雜草。

    手還未完全伸出，他突地站起，向前跑去，一邊心中大罵自己蠢笨如驢，竟沒想到‘獸行’另有所指。

    跑到柱子處一看，果然——地上散滿了碎片，所有雕塑都已消失，中間位置出現(xiàn)了道金屬門。

    人已經(jīng)不見了。

    羅約幾步跑到門前，再也顧不得檢查，只匆匆瞥了眼門上淺藍(lán)的數(shù)字‘９’，拉開門沖進去。

    一入門，羅約就發(fā)現(xiàn)自己已處身于一間倉庫內(nèi)。

    倉庫約３００平方米大小，地面由實土夯成，左右兩邊各一排兵器架順墻展開，架上刀、槍、棍、劍擺放地滿滿當(dāng)當(dāng)。正前方是一扇黑鐵色大門，橫匾上寫有‘勝利’兩字，筆力遒勁。下方兩片門板上，一連串阿拉伯?dāng)?shù)字個個足有海碗大，生怕人看不到似的。

    克萊斯站在他右邊靠墻處，眼盯著前方，臉上困頓無比，自言自語道：“不可能，為什么只有６位數(shù)？”

    羅約聞言，眼光投到門上，依次數(shù)去：“６、２、４、１、３、５?！?br/>
    真的只有６位！！

    怎么回事？如果這是排數(shù)序列的話，應(yīng)該有７位啊？

    陡然間，一個問題冒出頭來：

    “或者……”

    “第七位可以是任何數(shù)？”

    羅約看看克萊斯，只見他走到門前，打量著門上的數(shù)字。

    羅約將手伸出懷中，一面撥動刻碼盤，一邊回憶著：“……不考慮最后一位的話……４８７２５４９對應(yīng)６２４１３５，應(yīng)該是４８２４７５……最后一位先不變，拔到９?！?br/>
    盒子沒有打開。

    羅約皺了皺眉毛，繼續(xù)揣測：“或者，這里還藏了一個數(shù)……對了，最后一個提示詞是‘仔細(xì)’，不正是暗示這房間里還藏了數(shù)嗎？”

    他立時豁然開朗，眼見克萊斯還在門上敲敲打打，走過去道：“走開，讓我來。”

    克萊斯倒不生氣，聽話地讓開一步。

    羅約仔細(xì)查看兩扇門板一陣，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問題，再看看上方的橫匾，也沒找到什么可疑點，摸到門把的時候，發(fā)現(xiàn)門把是活動的，不過除此而外也沒什么特別。

    他有點沮喪，估計數(shù)字不會在門上，想起還沒檢查過進來的門，徑直朝對面走去。才走了幾步，聽到后面克萊斯道：“羅先生，你是在找隱藏的數(shù)字嗎？”

    羅約正在沉思，聞言脫口就道：“不錯……”陡然驚覺過來，訝然轉(zhuǎn)頭望去。

    克萊斯站在門前，正低頭注視門把，轉(zhuǎn)了幾圈后，滿意地點點頭道：“羅先生，你要找的數(shù)字，事實上是不存在的。七宗罪，最開始就是魂靈給我們設(shè)下的圈套。而它給我們的提示也很明顯，就是門上的數(shù)字。不過它并不是什么‘?dāng)?shù)字的排列順序’，而是‘轉(zhuǎn)動門把的順序’。你太在乎密碼與盒子的關(guān)系了。以至于你剛才都沒發(fā)現(xiàn)——”

    他面向羅約，右手將門朝后拉開一條縫。

    “門很容易打開的?！?br/>
    羅約如遭雷擊。

    克萊斯看他震驚無比的模樣，嘆口氣，從懷中摸出個盒子道：“我一入界域，身上就有了這個盒子。后來我注意到你衣服下凸起一角，便知道你也有同樣的盒子。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在進入最后的門之前，我都認(rèn)為‘七宗罪與密碼有關(guān)’，從這一點說，我們都被魂靈誤導(dǎo)了。”

    他見羅約沒接口，歇口氣接著道：“你記得我說過吧，隱魂靈都有一定的蒙昧意識。我想這次的這個特別聰明，它知道如何利用我們的弱點。”

    “我們剛進入界域的時候，對任何東西都會持懷疑態(tài)度。所以它做了兩件事：第一，讓我們每人擁有一個帶密碼的盒子；第二、將‘七宗罪’混在其他詞語里貼在門上。

    “于是我們自然而然就得出了‘七宗罪與密碼有關(guān)’這一判斷。由于這是我們利用自己常識得來的結(jié)果，對此的懷疑度就小了很多。當(dāng)然光這樣是不夠的，這時候的我們，自信力度不夠，隨時可能推翻剛才的推斷。所以魂靈又將數(shù)字寫在每扇門上，這樣的話，每當(dāng)我們發(fā)現(xiàn)一個數(shù)，就會‘進一步’加深我們對前面判斷的信心。經(jīng)過六次的累積后，我們的信心便被它刻意增強到一個空前的高度，換句話說就是：我們變得自傲了。

    “這個時候，魂靈在門上給出一組可以產(chǎn)生多重推斷的數(shù)字，我們很容易就會落入它的陷阱中：一味去思考數(shù)字的問題，從而忽略掉其他本來很明顯的事物。

    “其實，魂靈在門上給出的這組數(shù)可以產(chǎn)生三種推論：

    一、數(shù)字只有６位，所以第７位數(shù)可以是任何數(shù)字。

    二、數(shù)字只有６位，所以這間房子內(nèi)可能還藏有第７位數(shù)。

    三、我們之前的推斷是錯誤的，‘七宗罪與密碼并無關(guān)系’，甚至盒子與這個房間的謎題也無任何關(guān)系。我們需要重新尋找線索。

    “第一項我想你已經(jīng)試過了，可以直接排除，關(guān)鍵在于第二項和第三項的選擇。由于魂靈一直在暗示‘七宗罪前面的詞是解開謎題的關(guān)鍵’，所以你一想到‘仔細(xì)’這個詞，肯定會想到‘這里還隱藏著第７位數(shù)’，因此你毫不猶豫地選了第二項。只是你刻意回避了一個事實——第三種推論是可能存在的。所以最后當(dāng)你已經(jīng)接觸到勝利的時候，你卻毫不知情的放過了它，因為你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尋找數(shù)字上了?！?br/>
    羅約舔舔干燥的唇，道：“那盒子是……”

    “如果你玩過密室游戲，就會知道了。并不是每一件東西都有意義的……有些東西……放在那里就是為了迷惑人?！?br/>
    克萊斯轉(zhuǎn)身拉開門。門外白光朦朧。

    “我們不會再見了，羅先生?！?br/>
    屋內(nèi)一片幽暗深邃。

    羅約聽見某處傳來令人驚心的呢喃：

    “‘午夜輪船’成功進化。

    “‘正義女神’勝出?！?br/>
    小昭是個傭人。

    不算漂亮，但非常可愛。

    也許太可愛了。

    所以她才會紅著眼，慢慢扶著墻，走到老板辦公室前。

    辦公室的門突然開了，出來一個身穿銀灰色教袍的年輕人。

    小昭在賭場打雜這么多年，從來沒見過這種顏色的衣裳，也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和氣的年輕人。如果把他肩上死賴著肩上的布袋熊娃娃去掉的話，那就和她在禮拜天去教堂里看到的貴族一樣了。她從來沒見過貴族，只是聽教堂里的先生小姐們偶爾提起過，但不知怎么，腦海里卻固執(zhí)的出現(xiàn)了這個詞。

    她覺得年輕人剛看見自己的時候好像愣了一下，然后親切的對她笑。

    小昭也愣了一下，有些窘，耳朵有些發(fā)燒，細(xì)聲細(xì)氣地說道：“……請……請你……”

    年輕人溫和地豎起食指比在嘴邊，作了個保持安靜的姿勢。

    “噓”他說：“羅先生在睡覺，不想要人打擾。”

    他看著小昭的眼中充滿憐憫，用指捋了捋她額前的小小劉海，遞給她一張紙，說：“對不起，我該早來一天?！?br/>
    小昭聽得鼻子一酸，心幾乎碎掉了，什么話也說不出來，傻傻的接過紙，一直看年輕人下了樓。后來她醒過神，看看手上的紙，眼里淚涌如泉——是賣身契，三年前賭鬼父親留給她的最后饋贈。她噙著淚將契紙撕碎，猛然間想起了什么，沖到二樓走廊后的窗戶上，使勁探出大半身到窗外，向大門方向看去。

    她剛好看見年輕人走到賭場大門，一個保鏢恭敬地彎腰，為他開門。

    年輕人轉(zhuǎn)過身，朝她這扇窗戶微微一笑。

    走進漫天大霧中。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