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諾就站在冰雪中。

    凜綺微微瞇眼，隔著一片樹林，他站在遠處的樹后，被樹叢遮蔽了大半的身影。

    斯諾穿了一件非常厚的斗篷，肩上有一圈看上去十分柔軟的皮毛，被風吹動就輕輕搖曳，斗篷上落了一層雪，他的眼睫上也落了些許落雪。

    這個年紀的少年成長起來實在是太快了。

    與上一次這么近距離對面也就半年時間，他卻顯然又長高了一些，即使裹著厚重的斗篷，遮住了身形，也能夠看出，他的體型也大了一圈。

    他的眉眼也長開了些，五官變得更加舒展，高挺的鼻梁，與漂亮的黑眼睛。

    斯諾的眼睛很黑，年齡增長后，眼瞼皮膚變薄，雙眼皮褶變得更加明顯，像是展開的扇子般，眼睫又濃又密，在眼瞳上留下一圈自然的陰影。

    斯諾望著她，正在笑。

    不，或許沒笑也不一定。他天生殷紅的嘴唇總是微微上揚著，似乎總是在笑，帶著不諳世事的天真和快樂。

    雖然凜綺知道他絕對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這么愉悅，卻不得不承認，他的笑容確實感染力十足，讓人看到就會感覺到幸福。

    凜綺望著斯諾，四目相對，她目測了一番他們之間的距離，沒等斯諾開口，她就從箭筒中抽出一支箭，自從入冬后，鋼弓就格外冰手了。

    她帶著漏指毛皮手套，系統(tǒng)099給她做的，很保暖，只是握弓的手感變得有些微妙，她一邊想，一邊瞄準斯諾的方向，搭弓。

    她瞇眼瞄準，拉弓放箭。

    凜綺的動作很快，只在一瞬間，箭脫離弓而去，發(fā)出尖銳的金屬長鳴聲。

    箭如流星，穿破寒風。

    這一箭非?？?，眨眼間就已經貼著斯諾的臉頰而過，箭身穿過他身后的樹干，沒入三四寸，箭尾還在劇烈地震顫。

    被弓箭釘在樹干上的蝴蝶魔獸發(fā)出巨大的尖叫聲。

    斯諾回頭望了望。

    凜綺的箭法非常精妙，這一箭擦著斯諾的臉頰呼嘯而過，卻沒有碰到他，但箭風過于銳利，凌冽的破風聲如同銳器。

    斯諾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像個小動物一樣微微偏了偏頭，似乎不明白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但他從她開始搭弓時，就站定原地一動不動。

    凜綺瞄準放箭，他都盯著她看，連躲都沒有躲一下。

    旁邊的魔獸還在發(fā)出巨大的聲響，大到凜綺忍不住皺起眉，在這種噪音下，任誰都沒有辦法冷靜地思考。

    這種魔獸體型很小，攻擊性很強。

    但在她看來，值得記住的特點，就只有瀕死的時候聲音很大，需要捂住耳朵這一點。

    “這么久沒見面，你就送我一箭嗎？”斯諾終于收回了手，不再摸自己的臉頰，或許是有些刺痛，他稍稍蹙眉，隨即又展露出無懈可擊的微笑，“有點痛哦?！?br/>
    凜綺瞥了他一眼，他的臉上有箭氣擦過留下的一道紅痕，雪白的臉上留下這樣的痕跡，十分的顯眼。

    她哪里想到，光是擦過，都能割傷他的臉頰，嬌氣包。

    凜綺沒說話。

    她走到斯諾身后，把還在持續(xù)發(fā)出噪音的魔獸用弓敲死，再拔出沒入樹干的箭。

    “你嘴里還是一句實話都沒有。”

    終于解決掉煩人的噪音后，凜綺才輕描淡寫地瞥了斯諾一眼，被她說了的斯諾笑得依舊燦爛。

    這么久沒見面——

    是指沒有面對面嗎？

    自從斯諾在矮人家居住后，那群善良的地精每天都不知道在忙什么，居然沒有發(fā)現他們眼中“乖巧柔弱”的人類小孩天天溜出家門，到處游蕩。

    也因此，凜綺不得不開始了巡山之旅。

    她其實不想和斯諾再見面。

    之后的劇情都和她無關，她不想再和任務對象扯上關系，斯諾只要不忽然死掉就行。

    所以她從不在斯諾面前出現。

    但誰知道斯諾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像是感應得到她一樣，每次她一靠近，斯諾就扭頭張望，好像在尋找什么。

    凜綺百思不得其解。

    她自信自己的隱匿技術絕無問題，只能疑惑地問系統(tǒng)099，“我身上有什么味道嗎？”

    斯諾到底怎么發(fā)覺的？

    什么味道都聞不到的一串代碼系統(tǒng)099：[沒有味道啊，凜綺你很愛干凈的嘛。]

    凜綺就越發(fā)搞不明白了。

    但幾次之后，她發(fā)覺，斯諾似乎是在期待見到她，他總是一察覺到她正在附近，就扭頭張望。

    凜綺摸摸下巴。

    這小子，這樣頻頻出門，不會就是想要遇見她吧。

    但如果是這樣，他為什么不能直接一點，他又不是不知道她的小木屋在哪里。

    公主的細膩心思，她真是一輩子都搞不明白。

    不過既然有了這個猜測，凜綺就在某一次斯諾又回頭尋找的時候，現身了一瞬。

    那天正好是初秋，森林內的樹木都開始泛黃，凜綺先扔了一片大葉子到斯諾旁邊，又忽然冒出腦袋，與斯諾四目相對。

    她原本是想惡作劇，嚇唬斯諾一下，順便問一下，他到底想做什么。

    誰知道斯諾竟然毫無反應，他那雙漆黑的大眼睛明明已經看向這邊，卻又若無其事地轉向了另一邊。

    凜綺：“？”

    系統(tǒng)099：[？？？]

    凜綺有些不可置信，她轉頭去問系統(tǒng)，“他剛才是看過來了……吧？”

    系統(tǒng)099比凜綺更疑惑，更不可置信，“看了啊，他剛才看了啊?。。　?br/>
    雖然它是透明的，但凜綺不是啊！怎么會有人看到一個突然從樹上冒出來，像是蝙蝠一樣倒掛著的人都沒有反應的啊——

    疑惑、驚嚇、或者笑出聲——至少得給點反應吧。

    但斯諾偏偏就把目光往旁邊一轉，輕描淡寫地就略過去了。

    系統(tǒng)099：[啊啊07你快抓住他，你快問問他，他沒看見嗎！平時鼻子不是靈的和狗一樣嗎——]

    凜綺往樹上一轉，重新蹲回枝干上，摸了摸下巴，她和好奇心旺盛的系統(tǒng)099不一樣，“算了?！?br/>
    系統(tǒng)099：[啊啊啊啊怎么能算了——]

    你們兩個怎么回事啊?。?br/>
    明明已經對上視線了，斯諾卻裝作沒看見她，原本想問問他到底是怎么發(fā)覺她的，也沒有機會了。

    不過凜綺也沒有系統(tǒng)099那樣的好奇心。

    她原本也就是興致忽來，斯諾不和她搭話，那就算了。

    但說實話，斯諾不和她說話，倒是讓她心中輕松不少。

    她寧愿去巡視森林，也不想跟在斯諾身后保護他，就是因為害怕被纏上，這家伙在病中時表現出來的親熱和黏人，讓她感覺很有這種可能。

    她是來做任務的，不是來做媽媽的。

    她害怕斯諾對她產生依賴心，才趕緊把他丟到矮人那邊。如果斯諾不想走，就麻煩了。

    現在，雖然斯諾不知道在鬧什么脾氣，莫名其妙就開始無視她，但還好，沒把她當媽，沒對她有什么依賴，這樣她也不用整天東躲西藏了。

    在之后，凜綺巡山時，沒再刻意躲斯諾。

    這半年來，她經常能看見斯諾，他有時坐在河水邊，有時在森林里散步，對著湖面發(fā)呆，有一次，凜綺還看見他上樹摘野蘋果。

    大多數時候，他手上都拿著書，一邊閱讀一邊做事，森林內的陽光穿過樹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神情專注又沉靜。

    他倒是十分適應森林里的生活，甚至已經自得其樂了。

    凜綺常年做任務，對時間已經沒有什么概念，她光等都能等上十年，所以這半年對她來說也像是一眨眼間。

    看見斯諾身上的變化時，凜綺有時才突然意識到時間的流逝。

    他的黑發(fā)一點一點變長了，原本是整整齊齊的及耳短發(fā)，看起來很乖巧，現在長度過肩了。

    那是一頭非常漂亮，柔順又富有光澤的黑色長發(fā)，看起來像是流水一樣柔軟，他用紅色的繩子系著，低低束成馬尾，擱在肩側。

    他專注地坐在河邊看書，睫毛低垂，看起來格外溫柔。

    他看起來已經是個青年了。

    這樣的時間過得很快，凜綺篤定有幾次斯諾也看見了她，但他從沒和她打招呼。

    很奇怪。

    這樣微妙的平衡一直保持到今天。

    之前不是一直裝作看不見她嗎，為什么今天忽然來搭話？凜綺一邊用箭將死掉的蝴蝶魔獸挑到一側，一邊瞥向斯諾。

    “這東西很危險……你剛才不會是在和它說話吧?！?br/>
    她記得童話中公主都會試圖和小動物說話。

    但是。

    她問系統(tǒng)099：[蝴蝶也算是動物嗎？]

    難道不是昆蟲嗎，如果他會對蝴蝶說話，那也會對毛毛蟲說話嗎，在他眼里毛毛蟲和蝴蝶是同類嗎？

    系統(tǒng)099：[……]

    神經病啊你。

    “不，我沒有注意到它在那里?！彼怪Z瞥了一眼死掉的蝴蝶，重新轉過視線，望向凜綺，“謝謝你救了我……我是來找你的。”

    “？”

    凜綺將手中的弓箭挽了個圈，隨意掛回背上，“找我？”

    斯諾的目光澄澈，一動都不動，“對。”

    他專注地望著凜綺，“今天是我的生日?！?br/>
    凜綺：“……”

    她沉吟了一會，“呃……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