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以讓人咂舌的速度偃旗息鼓了,一切好像又恢復到了過去,學生不再像機器一樣做同樣的事情說同樣的話,課堂秩序又回到了老師手中,暗涌退去,學校重新找到了安定感。
但是伴隨而來的卻是成績的下降,學生的平均成績很快又被打回了原形,從拔尖位置回到了中游水平,這也讓校長大為尷尬,因為不久之前他才憑借著學生成績上的“管理有方”得到上級的賞識,這顯然會給他的仕途埋下不確定因素。
于是有一天他私下對馬濤說:“別管那么多陳規(guī)俗調(diào)了,有些時候放開讓學生自治也未嘗不是好事,這屆學生眼下還有一年就要畢業(yè)了,成績對于他們考上好中學至關(guān)重要,要是這屆學生能爭爭氣,馬老師絕對能記首功!”
這段話讓馬濤的心七上八下,他當然知道校長的言下之意是讓他重新掀起“浪潮”,也十分明白這樣做的目的并不是為了學生“考上好中學”,但是校長十分狡猾,什么也沒有明說,把責任全部留給他。最后那句話也讓他十分在意,因為現(xiàn)在他正與另一個班主任競?cè)文昙壷魅蔚穆毼唬@次的功勞無疑會對他有莫大幫助。
猶豫再三,他還是找到了陸風。這天班里正在上自習課,馬濤將陸風叫了出去:“陸風啊,上次跟你談話后,老師回去也想了很多,我看‘浪潮’未必就是浪費時間的活動,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努力方法,還有一年你們就要畢業(yè)了,老師希望你能繼續(xù)開展這項活動提高同學們的成績,就像你說的,這樣將來大家都能實現(xiàn)理想,過更好的生活,你說是嗎?”
陸風淡淡地答道:“就按老師說的辦好了,但是我有個請求!”
“什么要求?”
“請您將‘浪潮’納入學校的正式社團?!标戯L說,“您也知道,這是最快的方法?!?br/>
馬濤愣住了,他沒有想到陸風提出這樣的要求,只好含糊地應(yīng)道:“這、這個問題我也不能定奪,不過我會將你的提議轉(zhuǎn)告校長他們進行商量的……”
一周后,“浪潮學習會”正式成立了,陸風任學習會會長,馬濤擔任輔導老師,主要任務(wù)是提高學生自學能力和學習積極性。
就像被一根無形的指揮棒指揮著一樣,學生的成績不久后就開始上揚了,而且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到“浪潮”當中。整間學校變得猶如軍營一般,經(jīng)常有學生排著隊列在操場上踏步前行、高喊口號,除此以外大家都心無旁騖地學習,學校中再也聽不見嬉笑怒罵聲,氣氛森然恍如靈堂,個性被消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忍和高效的集體性。
教師們一開始覺得自己格格不入,無所適從,但是漸漸也被這種龐大的集體力量感染,開始按照學生的步調(diào)進行備課了,而且就像陸風安插在各個班級的“思想治安官”一樣,教師們也在不知不覺中擔當起這份責任。
結(jié)果就是,在經(jīng)歷了短暫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后,被“浪潮”撕開的體制的傷口開始愈合,而且愈合得似乎比之前還好,大家都融洽地生活在同一校園下,仿佛本就是如此一樣。在一種明確的、毋庸懷疑的共識下,每個人都不需浪費一分一秒,盡情地將自己的才華發(fā)揮到共同目標上。
生活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每周“浪潮學習會”都會在學校體育館里舉行一場動員會,通常先由各班的代表進行學習心得發(fā)言,最后由會長陸風進行總結(jié)以及啟發(fā)性動員(解釋浪潮存在的意義及目的)。
這天體育館里也聚滿了人,坐在講臺上的是陸風和馬濤。這天天氣很熱,聒噪的蟬鳴聲從四面八方涌來,雖然很熱,但是會場一片肅然,大家都聚精會神地傾聽來自臺上的發(fā)言,真正身處其中的人感覺自己就像一汪寧靜湖水中的一顆水滴,再怎么張狂也無法破壞當時的氣氛。
前面的人一個接一個發(fā)言完畢,大家都開始屏息等待著陸風的發(fā)言。對于他們來說,陸風的話幾乎就是真理。但與往常不同的是,陸風始終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抬頭望天。
其他人也不自覺地抬起了頭,體育館上空開著許多扇天窗,陽光從天窗透入,看上去猶如一塊巨大的布幕被戳出的無數(shù)小洞,小洞中射入的陽光碰到空中復雜交錯的鋼鐵橫梁后又被截成數(shù)不清的光束,光束不停地移動,形成了奇妙的“體育館極光”。
時間就在這“極光”的變幻中流淌,不知過了多久,陸風吹了吹麥克風:“喂喂……”
他輕聲地做出了宣布。這時有的人還沉浸在空中的奇幻景色當中,但就算是最認真傾聽宣布的人,在那一刻都覺得自己出現(xiàn)了幻聽。
陸風宣布道:“我玩膩了,浪潮根本就不存在,大家都散了吧!”
十四、
驚愕、不解、懷疑、沮喪……所有情緒都溶解在眾人的嘩然聲中。然而映在陸風漠然的眼神中沒有任何色彩,陸風從站臺上站了起來,徑直朝體育館門口走去。大家都期盼著這個集體的首腦可以停下來說些什么,甚至只要他矢口否認說過的話他們都會義無反顧地相信。
可惜陸風直到最后什么也沒說,他離開了,而且再也沒有回到他一手建立的“浪潮”。第二天,當“陸風轉(zhuǎn)學了”的消息在校園中傳開時馬上引起了轟動,陸風最后的那句“我玩膩了,浪潮根本不存在”也隨著他的離開成為了讓人費解的懸案,“陸風”的名字理所當然成了校園里的一個傳說。
時間很快過去了兩年,一天晚上,在飛馬中學初二(3)班的門口站了一個陌生人。晚自習的校園里靜悄悄的,來者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發(fā)出的鈍響在走廊上也格外響亮,教室里的同學都禁不住好奇,紛紛從課本上抬起頭看向窗外。
負責晚自習的女老師只好不耐煩地走到門口,壓低聲音問道:“這位先生,請問你找誰?”
“我找陸風?!敝心耆舜鸬馈?br/>
“您是?”
“我是他家長?!?br/>
女老師抬了抬眼鏡,陸風的父親還從未在學校出現(xiàn)過,只是聽人傳說是個很有地位的人物。
“陸風爸爸你好,你也知道現(xiàn)在正在上晚自習,希望您能長話短說!”說完便吩咐陸風從教室里出來。
一個坐在角落里并不出眾的男孩走了出來,跟著中年人身后走了出去。他們沿著樓梯往上走,一直來到了學校的樓頂陽臺上。
烏云遮住了星空,繁華的城市夜景卻燈光璀璨,在陽臺上看去有種上下顛倒的錯覺,仿佛下面才是一片星海。浩瀚的城市星海倒映在陸風的眼鏡中,他嘴角微揚,問道:“請問找我有什么事……鄒警官?”
警官微笑道:“用你那智商超過200的腦袋想想吧?”
“你是想知道某些問題的答案吧?”陸風問道。
鄒隊笑著說:“怎么會?我只是想來跟你敘敘舊,但是既然你提到了某些問題的答案,我就不客氣問問了,你建立所謂‘浪潮’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后來又為什么突然放棄了?”
陸風笑道:“這才是你真正想問的吧?”
鄒隊不置可否地撇撇嘴:“當我聽到你建立了這么個社團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之前所有的行為和機巧用心都是為了這個目的。即使在你離開學校后我也沒有停止調(diào)查,我從你的班主任和學生口中打聽了全部細節(jié),據(jù)說你要創(chuàng)造一個沒有時間浪費的世界?”
“這你也相信嗎?”
“我可不敢小看你?!编u隊笑道。
“只不過是一場實驗?!标戯L說道,他指著下方的城市星海,“問你個問題,你說這樣的城市是一座自由的都市,還是一座封閉的牢籠?”
鄒隊知道這個天才少年腦中思考的方式與眾不同,但還是直覺地回答:“一座自由的都市?!?br/>
少年點點頭:“沒錯,自由的都市里色彩繽紛、五光十色,所有創(chuàng)意都能在這里恣意綻放,任何人通過努力似乎都能伸展自己的抱負,這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自由的時代了。但在我的眼里同時又是一座封閉的牢籠,每個人都被困在相同的標準準則下,從出生起就接受著也許違反自己天賦的教育,穿著不一定完全合身的標準尺碼衣物,在社會價值和輿論導向下連想法也變得標準化,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綁架了一樣,我們都成了一個巨大社會機器中的一個個標準件,而可怕的是,幾乎沒人發(fā)現(xiàn)這點?!?br/>
“……可是,這跟你建立浪潮有什么關(guān)系嗎?”鄒隊覺得這個話題沒什么探討價值,忍不住打斷道。
陸風解釋道:“要想顛覆這一切就必需先了解自己的能耐,我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將人改變到何種程度?又能制造出多少標準件?浪潮就是這樣的實驗!”
“那你的實驗無疑是成功了,但為什么又在很短時間內(nèi)放棄呢?”
陸風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小學生就像一張白紙,在上面涂涂畫畫算不上什么本事,但是要將一幅世界名畫變成自己的作品就極其困難了。不得不承認,經(jīng)過了數(shù)千年的磨礪發(fā)展,現(xiàn)在的社會已經(jīng)成為一件精巧的杰作,無數(shù)雙歷史的手共同揉捏出一個‘完美’的圓,即使連我也無法做到?!?br/>
鄒隊驚訝地聽到這個自負的天才說出“不可能”,他說:“你知道嗎?你離開了學校后,‘浪潮’還在繼續(xù)發(fā)展,雖然遠不如你在時的發(fā)展速度,但是規(guī)模也還在擴大,說不定有一天會成為左右世界的力量啊……”
“即使這樣我也不會后悔自己的決定,況且只要我一天還在浪潮,有個熱心的警官就會一直盯著我,讓我無論做什么都縛手縛腳。”陸風笑道。
鄒隊點點頭:“我當然不會放任你干傻事,而且我到現(xiàn)在還堅持你應(yīng)該把天賦用在有建設(shè)性的事業(yè)上,所以今天我還想說一句,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利用我掌握的任何資源去培養(yǎng)你,但是你要保證不做任何離經(jīng)叛道的事。”
陸風露出了感激的表情,說道:“你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不過請放心,我向你保證不會再做那些你口中的離經(jīng)叛道的事,除非有一種情況發(fā)生……”
“什么情況?”
“簡而言之,亂世。當這個世界失去平衡,一切權(quán)威消失殆盡,世界急需另一種權(quán)威重新統(tǒng)治時,也就是所有人都充分絕望的末日?!?br/>
“如果這樣的世界永遠不會出現(xiàn)呢?”
陸風離開了欄桿,轉(zhuǎn)身走了開去,夜風將他的白襯衫吹得高高揚起,云層散去,一輪皓月懸掛在高空中,猶如一只看向人間的巨眼。
“不會的,這一天總會到來,雖然沒任何憑據(jù),但我會一直等待,一直等待……”
看著消失在樓梯間的少年的背影,老警探深吸了一口氣,不知是失望的嘆息,亦或是對來自未來的血腥的夜風的恐懼,這一切情緒都融入了黑暗中,在依舊色彩繽紛的巨大城市上空飄蕩,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