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婕原本的意思是，她自己回去奔喪，讓肖堯和郁璐穎繼續(xù)去塘山溫泉玩，不然浪費了買好的票是其次，壞了兩個人的心情更讓她過意不去，但是郁璐穎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兩個人發(fā)生了小小的爭執(zhí)，接著郁璐穎干脆說：“姐，我愛說實話，跟他一起去溫泉私湯，就我自己一個人，我肯定清白不保。”

    “不是，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人啊？”肖堯趕緊說：“這溫泉我也沒心情去了，這種時候我肯定是要陪著你的?！?br/>
    “你怎么陪我啊，”沈婕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強顏歡笑道：“我總不能把你也帶回去吧？這種時候，我總不能還給我爸上眼藥吧？”

    肖堯無言以對，只能是默默點了點頭。

    三小只下了車，攔了個車打道回府，回了魔都以后便直奔沈婕祖母的住所。

    這地方肖堯以前沒來過，沈婕原本的意思是，肖堯和郁璐穎就別下車，直接回去——肖堯卻堅持結(jié)了車錢，帶郁璐穎一起陪沈婕下了車。

    三小只站在馬路牙子上，眼看著出租車揚長而去。

    一陣寒風(fēng)吹過，旋起了路邊寥寥的枯葉，肖堯不禁打了個哆唆。

    事情發(fā)生得太快太突然，以至于肖堯到現(xiàn)在都還缺乏真實感。

    在這段日子里，他有無數(shù)次想象過沈婕有一天離開是怎么樣的。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卻下意識地躲避這一天的到來。

    的可能性。

    就像很多人面對死亡時的態(tài)度一樣。

    肖堯有一種強烈的，沒來由的預(yù)感，覺得沈婕這一走就回不來了。

    這種強烈的不安讓他沒有辦法瀟灑地離開，抑或是放任沈婕離開。

    可是沈婕家里出了這種事，他能怎么辦？不讓沈婕走？非要跟著去？

    那就未免太不懂事了。

    不僅如此，他甚至無法對沈婕袒露自己的擔(dān)心和焦慮。

    那樣就太像一個撒嬌的小孩子了。

    可是現(xiàn)在，毫無疑問的，沈婕需要的是一個男子漢可以依靠的肩膀，而不是一個缺乏安全感，只會抱腿哭的小孩子。

    所以肖堯就算撐不出男子漢的架子，也不能放小孩子出來。

    因此，他只是雙手拉著沈婕的雙手，一句話也沒有說。

    郁燈泡站在一旁，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約莫半分鐘的時間，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然后，肖堯伸手把沈婕攬在了他的懷里。

    雖然望著她時已經(jīng)不會再有怦然心動的感覺，可是這夫妻的情分、親情還是在的。

    肖堯沒辦法不感到不舍。

    雖然他什么也沒有說，沈婕還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捕捉到了他的焦慮。

    “狗子，你放心吧，我處理完很快就會回來的?！鄙蜴几嬖V肖堯。

    “嗯。”肖堯點點頭。

    “就算我爸不讓我回來住，”沈婕想了想，又略微欠缺底氣地補充道：“我也會……也會……一直一直跟你在一起的?！?br/>
    “嗯，”肖堯說：“我能把你救出來一次，就能把你救出來第二次。”

    “我相信你?！鄙蜴嫉闹讣拙o緊扒拉著肖堯的后背，在他的臉龐上啄了一下。

    沈婕如此清晰明確的表態(tài)，多多少少驅(qū)散了肖堯心中的焦慮。

    他故作瀟灑地主動松開了沈婕：“行了，別耽擱了，去吧。替我向咱奶奶問……”

    轉(zhuǎn)念一想，這是問不了好了:”向你爸爸……唉，算了?！?br/>
    “行了啊?！鄙蜴紦P起右手，捏了捏肖堯的肉幫子。

    ……

    “去呀。”肖堯催促道。

    “那，我真走了啊?！鄙蜴紱_肖堯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然后又沖郁璐穎揮了揮手：“傻妹?！?br/>
    郁璐穎猶豫了一下，上前和沈婕簡單擁抱了一下。

    沈婕走進那片郁郁蔥蔥的小區(qū)之前，一共沖肖堯回了三次頭。

    最后一次回頭的時候，耀眼的陽光射在女孩的臉上，讓肖堯沒能看清她的臉。

    雖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肖堯能感覺到她的悲傷。

    少年的心隔空被扯了一下，很痛。

    兩個人回到家里，天韻和奶奶都不在家，兩個人對著空蕩蕩的臥室發(fā)了十幾秒呆。

    “早知道還是去泡溫泉好了?！庇翳捶f走到肖堯的床邊坐下，小小的粉拳輕輕敲著自己大腿的外側(cè)。

    “你不擔(dān)心你的清白了？”肖堯說。

    郁璐穎看了他一眼。

    “還是別了吧?！毙蚩嘈Φ溃骸吧蜴汲隽耸虑?，我哪還有心思玩。”

    郁璐穎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說：“我回房間去了?！?br/>
    她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來，抬腿就往沈天韻的房間走，那理直氣壯的勁兒，好像那是她自己的房間一樣。

    “欸，欸，”肖堯叫住了她：“別走呀？”

    “又干什么呀？”郁璐穎沒有回頭，一只手搭在衣櫥的門把手上。

    “就……”肖堯吞吞吐吐道：“咱倆一起把作業(yè)寫了唄。”

    肖堯奶奶家的空調(diào)制熱效果并不好，這些日子有閑錢的時候也沒想起來過換，現(xiàn)在兩小只凍得冷呱呱，握筆的手都有些凍僵，郁璐穎有心拉肖堯進天韻的房間取暖，但看到他一直在拿手機收發(fā)消息，知道他是在和沈婕保持聯(lián)系，也就沒說什么，只是自己默默地又加了一層并不怎么性感的厚毛線襪。

    自從和沈婕分別以后，肖堯與她的聯(lián)系就沒有斷過，這讓少年放心了不少。興許是忙于處理母親的后事，反正沈鴻生暫時沒有再對女兒使用暴力，也沒有限制她的通訊自由和行動自由。

    For now.

    沈婕的奶奶其實是周五去世的，不知為何沈鴻生一直等到周六上午才通知到她。

    星期天晚上沈婕給肖堯打電話，問他想不想去參加奶奶的追悼會。

    當(dāng)時肖堯正在吸沈婕的貓，一邊用手指頭點著貓頭，嘴里說著沒營養(yǎng)的屁話：“你這只小貓咪，你的主人現(xiàn)在回家去了，你知不知道，現(xiàn)在只有我會照顧你了……”

    這時候沈婕的電話打進來了，這時已經(jīng)是晚上11點多了，肖堯卻精神一振。

    “喂~老婆~”肖堯接起了電話。

    “追悼會明天上午十點，”沈婕沒有和他寒暄，而是直奔主題，少女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你——你要不要來？就是得跟學(xué)校再請個假。”

    “來啊，來，”肖堯不假思索地答應(yīng)道：“你爸不會現(xiàn)場活剝了我吧？”

    “我跟他說過了，”沈婕言簡意賅地告訴肖堯：“他同意的?！?br/>
    “啊，”肖堯說：“你是不是勸了他很久？”

    所以才會這么晚才來通知我。

    “也還好吧?！鄙蜴颊f。

    肖堯當(dāng)然明白被允許參加追悼會意味著什么，他不會錯過這樣的機會。

    “你也別太勉強，畢竟……學(xué)校里……還是優(yōu)先吧，”沈婕有些遲疑地說：“而且你得問問人家傻妹的意見，畢竟她也要請假的，別再自作主張了，還有……”

    2004年11月29日，星期一，肖堯攜郁璐穎共同參加沈婕奶奶的追悼會。

    還是那個地點那條街——龍華。

    當(dāng)年，呃，當(dāng)月一起前來歡送——不是，送別宋海建老師的情形還歷歷在目，沒想到這么快，又再次站在了這奈何橋的前面。

    今天的氣溫非常低，連路上的淺水洼都蒙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冰，踩上去就是嘎吱的一聲。

    肖堯本想穿他那件學(xué)校發(fā)的冬季校服大襖子，最終還是選擇了一套比較正式的西服，將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樣。

    這套衣服還是沈婕給他買的。

    然后，在龍華的大門口，西裝就已經(jīng)被晨風(fēng)吹透，只得跺腳搓手，兩手擁抱住自己，然后垂下腰。

    郁璐穎自然也是凍得不輕，但她卻強打精神維持著禮儀的風(fēng)度。

    她今天穿的也是一身黑的正裝，沒有戴帽子也沒有戴手套。

    褲襪與她的長裙一樣，是純黑不透明的，這種顏色不僅讓她的小腿看起來更加修長，而且使她整個人顯得典雅而肅穆。

    郁璐穎的臉色不太好，事實上，臨出門之前，她還無緣無故對肖堯發(fā)了脾氣，大意是不想跟學(xué)校請假，不想來參加這個追悼會，不想做肖堯的自走公文包，總之就是無理取鬧，鬧完了以后還是跟肖堯道了歉，精心打扮陪著他出了門。

    “到了？”沈婕的消息從肖堯的手機上傳來。

    “到了?！毙蚧貜?fù)。

    緊接著，沈婕傳來了追悼會舉行的場館名字。

    龍華殯儀館的大門兩旁是兩個巨大的花壇，里面種著鮮花和綠植。昨夜剛下過雨，地面還是濕的，空氣中飄蕩著的泥土氣息，在這個地方給人感覺十分陌生。

    肖堯一邊在柏油地面上走著，一邊凝望著綠化帶上所種植的青松。

    這種高大的樹木主干蒼勁而枝葉淡雅，他很喜歡。

    與宋海建樸素的追悼會不同，沈家祖母的告別儀式在中央大廳內(nèi)舉行，里面的空間很大，光線亮堂，布置也最為莊嚴。

    看不到神父牧師或是和尚道士，這房間是豎著的，比圣心堂的圣堂空間更大，里面聚著最少有幾百號人，看穿著做派，多是社會名流商業(yè)精英上層人士，正在兩三人成堆，洽談著什么。

    見到這一幕，肖堯慶幸自己穿了最體面的行頭，同時他也為禮堂大廳里開得很足的暖氣而歡欣踴躍。

    “肖堯！”就在肖堯伸著脖子四處找人的時候，那熟悉又靈動的嗓音已經(jīng)從大廳的那頭傳來了。

    肖堯轉(zhuǎn)過頭去，看到那個熟悉的倩影，下意識朝她奔走了幾步，擔(dān)心郁璐穎跟不上，又停下腳步來。

    此時，沈婕已經(jīng)奔到自己面前了。

    這女孩頭上戴著一朵黃色的菊花，著一身黑，左手臂戴著一塊嵌有小塊紅布的大塊黑布，眼圈紅紅的，還對自己露著微笑。

    肖堯也對她微笑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抱，手剛伸出去一半又覺得場合不合適，縮了回來。

    “嗨。”沈婕說。

    “嗨?！毙驌狭藫献约旱暮竽X勺。

    搞什么啊，才兩天沒見，怎么就搞得這么生分尷尬起來？

    接著，沈婕又和郁璐穎彼此寒暄招呼了起來，接著給了肖堯一塊帶回形針的紅黑布頭，說自己還有事兒，便離開了。

    肖堯手捧著這塊鑲嵌著小塊紅布的大塊黑布，感覺自己捧著的是和沈婕的結(jié)婚證。

    “要我?guī)湍銌?？”郁璐穎伸頭來問。

    “不用，不用，我自己會戴?！?br/>
    將黑布用回形針別在西裝袖子的外面以后，眼見追悼會還有好一會兒才開始，肖堯遂帶著郁璐穎在整個大廳的邊緣轉(zhuǎn)了一大圈。

    空氣中彌漫著一陣若有若無的輕音樂旋律伴隨男聲輕盈的合唱，讓肖堯聽得很是舒服。

    一開始他以為是有人在彈鋼琴，但是找了半天也沒能在追思大廳里找到琴，遑論男聲合唱團，這才意識到，這大概是在放CD。

    這個旋律有些熟悉，側(cè)耳細聽了七、八秒鐘以后，肖堯反應(yīng)過來此乃《寂靜之聲（The Sound of Silence）》。

    聽說在肯尼迪的葬禮上，放的就是這首歌。

    歌詞自然是英文的，但憑借郁璐穎的詞匯量與聽力，肖堯居然大概能夠聽出歌詞的大意。

    “你好，黑暗，我的老朋友；

    我又來和你交談。

    因為有一種幻覺正悄悄地向我襲來；

    在我熟睡的時候留下了它的種子。

    這種幻覺，

    在我的腦海里生根發(fā)芽，

    纏繞著我。

    伴隨著寂靜的聲音。

    在不安的夢境中我獨自行走，

    狹窄的鵝卵石街道，

    在路燈的光環(huán)照耀下，

    我豎起衣領(lǐng)，抵御嚴寒與潮濕，

    一道耀眼的霓虹燈光，刺入了我的雙眼，

    劃破夜空，觸摸著寂靜的聲音，

    在炫目的燈光下，

    我看見成千上萬的人……”

    在炫目的燈光下，肖堯在花圈挽聯(lián)隊列中很靠前的位置找到了沈婕的名字。

    那白色的挽聯(lián)上書寫著“松柏風(fēng)凋，揮淚含悲”，底下的小字落款是孫女/孫女婿沈婕/肖堯敬挽。

    肖堯心念一動，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上前一步。

    揉眼睛。

    再揉。

    然后伸手在“孫女婿”和“肖堯”五個字上摩挲。

    是沈鴻生沒有仔細看，被她混進來了，還是……還是……

    不可能，這玩意兒既然能夠放進這大廳來，還在這么靠前的位置……大概率是一種默認。

    雖然這個場合極為不合適，可是肖堯控制不住內(nèi)心的喜悅。

    壓在心里幾個月的大石頭如此輕而易舉地自己泄了下來，怎能不叫人，不叫人……

    肖堯抬頭看到郁璐穎一臉不屑的表情，連眼角和嘴唇都往下耷拉了下來，忙收起嘴角的笑意，上前去伸手擼郁璐穎哄她。

    手剛伸出去到一半，郁璐穎一偏頭閃開了，肖堯剛要伸手再擼，少女卻伸手指了指少年的身后。

    肖堯小心翼翼地回過頭去，然后是回身。

    好像電影里一般，面前的人群自動分出了一條道，如同被梅瑟所分開的紅海。

    在紅海的盡頭，不出意外正是今天的喪主——夾著雪茄，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的沈鴻生。

    此時此刻，他正在與另一個男人攀談。

    這男人比沈鴻生高半個頭，身材勻稱，身上是藏藍色中山裝黑西褲黑皮鞋，40來歲模樣，氣質(zhì)沉穩(wěn)，神色嚴肅，卻依然遮不住眉眼間的俊朗。

    肖堯雖然從未見過他，但卻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為什么會覺得眼熟呢？真的從來沒見過嗎？……肖堯想。

    沈婕就站在沈鴻生邊上，挽著父親的胳膊，而后者則推著少女的后背，將她推到那男子面前。

    她好像不怎么情愿地給那男子淺淺鞠了一躬。

    那男子微笑了一下，搖頭，擺手，嘴里說了兩聲什么，走開了。

    緊接著，沈鴻生帶著沈婕朝肖堯走來。

    確切地說，是朝著肖堯所在的方向走來。

    他的眼睛并沒有看肖堯，好像完全沒有認出他一樣，卻挨著個和前來參加葬禮的賓客握手、寒暄。

    最終走到了肖堯的面前，深邃地看了他一眼。

    肖堯的心揪緊了。

    “未……叔叔?！毙蚝暗?。

    之所以喊他“魏叔叔”，是因為本想學(xué)著電影里的樣子喊“未來岳父”，在這種場合下當(dāng)著這么多賓客的面，最終還是采取了保守叫法。

    沈鴻生的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瞇著眼睛打量了肖堯一秒半，用力吸了一口雪茄，把霧輕輕地吐到了肖堯臉上。

    肖堯：“……”

    郁璐穎：“……”

    沈婕：“……”

    就在肖堯不知如何下臺之際，沈鴻生伸出他那寬大的手掌，在肖堯左臂的孝布上拍了拍。

    他用的力氣不怎么大，但是如果是在武俠中，肖堯一定覺得他這一掌使上了內(nèi)力。

    “你胖了?！鄙蝤櫳f。

    “什么？”肖堯驚道。

    沈鴻生說完這三個字，沒有再開口，只是呵呵笑著又拍了那塊孝布兩下，帶著沈婕準備去招呼下一位。

    “沈婕。”肖堯輕輕喊了她一下。

    沈婕微微吐了吐舌頭，一手挽著父親的胳膊，另一手揮舞了一個HI。

    ……

    等到沈氏父女的背影遠去以后，肖堯才問郁璐穎：“怎么沒看見那姓羅的呢？”

    “我怎么知道?！庇翳捶f說。

    “我真的胖了嗎？”肖堯說。

    “你自己沒點數(shù)嗎？”郁璐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用故作驚奇的口吻回答道。

    “我居然真的胖了?！毙蛘f。

    ……

    追悼會正式開始以后，肖堯又見到了沈婕——事實上，他被安排站在沈婕旁邊。

    第一排站的是沈鴻生，還有數(shù)位肖堯所不認識的大人，推測是沈鴻生的弟兄姐妹們。

    第二排站的就是肖堯、沈婕和另外一些半大孩子了。

    “這些都是你的……”肖堯和沈婕咬著耳朵。

    “我的堂哥表姐們，你現(xiàn)在還不用認識。”沈婕小聲回答他。

    為什么不用認識？

    “你后媽人呢？”肖堯問。

    “人家有喜了?！鄙蜴颊f。

    “有喜？……懷孕跟這有什么關(guān)系？”肖堯莫名其妙地問道。

    沈婕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拍了他一下，沒有說話，言下之意是叫他別問了。

    肖堯左邊站著的小胖子沖小倆口擠眉弄眼——那小胖子西服胸前的口袋里像是插著一束雞毛——肖堯沖他小小揮手，沈婕則朝他揚了揚小小而又粉嫩的拳頭。

    小胖子左邊站著一個大學(xué)生模樣的女人，正哭得傷心。

    郁璐穎作為無關(guān)路人甲擠在中后排人群里，伸著脖子看熱鬧——為了站在肖堯五米以內(nèi)，她站得還是有些靠前了，好在也沒有人管她。

    追悼會按部就班地舉行，也沒有什么值得特別記述的。

    三鞠躬，奏哀樂，默哀一分鐘，接著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瘦猴——老紡織廠單位領(lǐng)導(dǎo)致悼詞。

    輪到沈鴻生作為家屬代表致悼詞的時候，沈婕和小胖都開始哭。前者緊抓著肖堯的西服袖子，肖堯聽著那上氣不接下氣的啜泣聲，一邊徒勞地在兜里翻紙巾，一邊更加徒勞地試圖擠出兩三滴鱷魚的眼淚。

    但遺憾的是，他連把眼眶浸濕都無法做到。

    肖堯開始努力回憶起自己這十六年人生的各個悲慘時刻，可到頭來還是沒能成功，大庭廣眾之下又不好去摳喉嚨催淚，只得暗暗懊惱為什么與自己共生的人不是沈婕。

    這樣，我就可以傳遞她的悲傷情緒了吧，肖堯想。

    最后遺體告別的時候，肖堯陪著磕了幾個頭，跟在沈鴻生等人的身后，與沈婕的表兄弟姐妹們一起送逝者去火化。

    跟在棺材后面走了幾步，肖堯心中一驚，暗道不妙，回頭一望，見郁璐穎已經(jīng)從人群中竄了出來，快步走進二三代家屬的隊伍里，低頭混跡于其中，遂暗暗地松了一口氣，同樣低頭疾步前行，心中暗暗祈禱別出什么岔子。

    “哎，哎，家屬送行——”這聲音很快被甩在了身后。

    肖堯任憑沈婕挽著自己的胳膊，靠在他身上，眼睜睜地看著老人的棺槨消失在鐵柵門后房間的拐角。

    沈婕已經(jīng)靠在他的身上，哭成了淚人。

    在朝追思大廳往回走的路上，殯儀館工作人員鄭重其事地囑咐眾人，切莫回頭。

    這種本土迷信不知道起源于哪個時期，但是讓肖堯想到了《創(chuàng)世紀》里的一段記載。

    羅特一家從罪惡之城索多瑪出來，天使囑咐他們千萬不要回頭看。

    這類故事里總有那么個把不聽話的，羅特的妻子回頭觀看烈焰焚燒中的索多瑪，立即變?yōu)榱他}柱。

    正思量到此處時，卻見沈婕面帶淚痕地轉(zhuǎn)過了臉，朝后看。

    肖堯大為驚駭，伸出兩手捧住她的臉，給她扭了回去——手法看起來像在殺人。

    所幸，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沈婕沒有變?yōu)辂}柱，脖子也沒有受傷。

    按照習(xí)俗，送葬隊伍要去跨火盆，然后去吃白飯。

    郁璐穎拉著肖堯繞過火盆，沒有去跨，直接快進到了人民群眾最喜聞樂見的環(huán)節(jié)——吃席。

    肖堯坐小孩那桌——郁璐穎也在同一桌，這一桌都是沈婕的表親堂親，他們彼此都很熟絡(luò)，肖堯二人卻是一個也不認識，因此場面有點尷尬，不過也沒人多說什么。

    菜非常好，席間的氣氛也較為輕松明快，肖堯吃得很開心，也喝了不少（果粒橙和椰汁）。

    他忽然意識到這一桌席定然價格不菲，隨即想到自己還沒隨帛金，便“哎呀”了一聲。

    沈婕先前哭花了妝，這會兒剛洗好臉回來：“怎么啦怎么啦？”

    肖堯和她咬著耳朵，她說：“沒事，你不用。”

    “我不用嗎？”肖堯說。

    如前所述，這一桌都是第三代親屬，最大的也才剛上大學(xué)，最小的才上小學(xué)。堂表親們彼此之間也都熟悉，對于忽然冒出來的肖堯、郁璐穎二人組自然是充滿了好奇，尤其是對肖堯同學(xué)。

    一部分人已經(jīng)看到了挽聯(lián)上的“孫女婿”字樣，大多數(shù)人也都聽聞了肖堯和沈婕之間“可歌可泣的傳奇愛情故事”，都在很興奮地問這問那，八卦。

    沈婕悄聲囑咐肖堯不要亂說話，自己從容應(yīng)付著這些八卦，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席間，肖堯和那個追悼會上站在邊上的，上初中的小胖子相談甚歡——這家伙是沈婕的其中一個表弟，資深電腦高手兼骨灰級游戲玩家，跟肖堯吹噓他家里的電腦配置，以及收藏的正版街機機臺，把肖堯聽得一愣一愣的，心向往之。

    飯吃的差不多的時候，肖堯問表弟要QQ號碼，正拿手機記了一半的時候，卻忽然被沈婕劈手抽走。

    “咩？”肖堯說。

    “你要寧寧的聯(lián)系方式??？”沈婕說：“回頭我發(fā)給你不就完了唄?！?br/>
    “哦，行啊?！毙蛘f。

    沈婕把肖堯和郁璐穎送到酒樓的樓下：“我就送你倆到這了，還得上去招呼他們?！?br/>
    郁璐穎和沈婕客客氣氣地道了別，肖堯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挪不開腳步。

    “回去吧，回吧，”沈婕微微笑著，伸手撫摸肖堯的臉龐：“電話再聯(lián)系?！?br/>
    “你什么時候回家？”肖堯脫口而出，問出了這個自己都知道不會有答案的問題。

    沈婕沉默不語，露出一個有些無奈的表情。

    肖堯伸手把女孩攬進懷里。

    沈婕把自己的雙手放在肖堯的腰上，溫柔地勸慰道：“好啦，好啦，這這么多人呢?！?br/>
    肖堯和郁璐穎一邊沿著上街沿行走，一邊尋找著一輛“差頭”。

    郁璐穎郁郁寡歡，肖堯悵然若失，一時間，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冷嗎？”然后，肖堯這么說。

    “還好。”郁璐穎伸出右手撫摸了一下自己的左上臂。

    “明天軍訓(xùn)的事情怎么辦？”肖堯躊躇著問：“讓奶奶去請病假？”

    “我這邊，得讓我媽媽請假才行吧？”郁璐穎一邊說著，一邊摸出了自己的手機：“雖然兩個人又同時病倒的話……”

    “管伊呢，”肖堯說：“反正已經(jīng)不會再有人說我們閑話了，不是嗎？”

    郁璐穎輕輕點頭，剛要撥給郁麗華，郁麗華的電話卻已經(jīng)率先打過來了。

    “儂要死了？”盡管郁璐穎沒開免提，肖堯還是聽得到聽筒那邊的咋巴咋巴：“林老師說你今天沒去上學(xué)！”

    “我請了假的！”郁璐穎說。

    “誰給你請的假，我才是監(jiān)護人哎，我怎么不知道？！”郁麗華怒氣沖沖道：“你們倆個不上學(xué)，又上哪玩去了？”

    “沈婕的奶奶去世了，他要去參加追悼會，”郁璐穎實話實說：“我只好陪他去?！?br/>
    電話那頭傳來了短暫的沉默。

    “喂，姆媽？”郁璐穎說：“哎呀！”

    “怎么了？”肖堯連忙問。

    “怎么了？”郁麗華也連忙問。

    “沒事沒事，”郁璐穎對著聽筒說：“一腳踩水塘里了。”

    郁璐穎又簡單地和她媽講了幾句，掛斷了電話，一手扶著肖堯的肩膀，一手脫下黑色的小皮鞋，往外倒里面的水。

    說是“水塘”，其實只是一個稍深一些的小水洼，上面覆著一層薄冰，頗具有迷惑性。

    郁璐穎光顧著應(yīng)付郁麗華，沒有注意到，一腳踩了上去，前半只腳都插進了冰水里。

    她感到一股寒意透過濕透的襪子傳遍了自己的腳掌，秀眉微蹙。

    濕襪子貼合著她修長的腳型，黑色冬季厚黑絲細膩而又光滑，完美地勾勒出少女的小腳丫。

    前半個腳掌濕漉漉的，格外顯得黑亮，好像還反射著自然的光。一層薄薄的水膜覆蓋貼合在濕透的襪子上，看起來漂亮極了——水滴順著絲襪的紋理匯聚到她的襪頭，從足尖滴滴墜落，重新返回“水塘”的懷抱，而后半個腳掌卻是明顯的干燥，與濕潤的部分形成鮮明的對比，呈現(xiàn)出一道天然的分界線。

    襪子吸濕后的觸感讓郁璐穎感到一絲涼意，事實上，這種氣溫下接觸冰水，讓她很快就麻了。

    少女一邊倒著皮鞋里的水，一邊抿緊嘴唇，輕輕晃動著腳趾，好像在感受著襪子與水分之間的摩擦。

    下意識地，她的五根玉趾并攏在一起，卻又不時蜷曲伸展——這個動作加速了水滴從襪尖的墜落，也讓腳趾處的襪子呈現(xiàn)出數(shù)道更明顯的褶皺，好像在誘惑著誰。

    郁璐穎知道，身邊的少年正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她的腳，他的眼神中似乎燃燒著某種熾熱的欲望，令她的心跳加速。

    然后，這肖堯便蹲下身來，用力一把將郁璐穎的腳重新按進冰冷刺骨的“水塘”里。

    少女瞬間勃然大怒。

    饒是她清楚地知曉對方的xp，這冰天“雪”地的這樣自說自話，也未免太不尊重女生了。

    “欸儂十三點啊儂？”郁璐穎帶著些許怒氣，一巴掌拍到肖堯的臉蛋上，只使了三成力。

    肖堯：“……”

    郁璐穎：“……”

    兩個人呆若木雞地對望了一秒半。

    郁璐穎一下子就意識到了，自己的臉上一點都不疼。

    肖堯猶猶豫豫地抬起手，輕輕地“還手”。

    “果然……”少年喃喃地說。

    郁璐穎也一下子明白了他方才為什么要把自己的腳按進冰水里。

    然后，兩個人開始在大馬路上瘋狂地用雙手互錘對方的胳膊。

    “別，別別別別，”肖堯喘著粗氣說：“疼，疼，疼。輪流來。”

    稍加測試之后，兩個人便認清了這個鐵一般的事實。

    共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開什么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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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路上，肖堯一直在瘋狂地打沈婕的電話，可一直都是漫長的嘟聲后，響起“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后再撥。”

    郁璐穎坐在出租車的后排，腳趾頭先前還能感覺到皮鞋里的冰渣，后來干脆麻木到失去知覺，見肖堯連表面的關(guān)心工作也沒有，只是跟沒頭蒼蠅一樣給沈婕打著電話，自是內(nèi)心獨自氣惱。

    她在心里面把肖堯大罵了一萬遍，不過肖堯聽不到，倒也省事。

    肖堯見沈婕不接電話，索性讓司機停車調(diào)頭，往吃席的那個酒樓開，剛過沒兩個紅綠燈，沈婕卻終于恢復(fù)了聯(lián)系——她主動回了電話過來。

    “怎么啦怎么啦？這一會兒功夫沒看，又幾十個未接來電！”沈婕的口氣里，寵溺帶著責(zé)備。

    “你在哪？”肖堯焦急地問：“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沈婕莫名其妙道：“我還在酒店里呢，我們剛要走——哎，來了來了！我先不跟你說了，回去再打給你，啊？”

    肖堯把那句“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呢”咽下肚去，脫口而出：“共生沒有了！”

    “好的好的，等我回去再——什么？”沈婕驚道：“什么沒有了？”

    “共生！”肖堯說：“共生沒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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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肖堯和郁璐穎老老實實地去學(xué)校報道、集合，坐上了前往“東方紅洲”參加“學(xué)軍”的大巴。

    軍訓(xùn)的日子自是苦不堪言，又無聊透頂，天氣又冷，沒多少正面體驗可言。

    好在，主辦方還不算徹底給他們上強度，因此在每天收隊之后，肖堯還有力氣牽著郁璐穎的小手，在東方紅洲的湖邊喝著西北風(fēng)走一走——總算是在“東方紅洲”留下了一丟丟丟的美好記憶。

    郁璐穎身穿迷彩裝迷彩褲，褲腳和綠色軍鞋的鞋幫交界處露出兩抹白色的襪子，稍微長長了一些的頭發(fā)披散在脖子的根部，隨著晚風(fēng)的吹拂而凌亂地飄揚著。她的迷彩服外面披著一件淺色的冬天大衣，臉上沒有表情，肖堯走在她的左側(cè)，扭頭凝望少女的側(cè)臉，只覺得美不勝收。

    時裝到底有什么意義？只要人長得好看，穿這種整齊劃一不分男女的軍訓(xùn)裝和綠棉大衣都好看，肖堯想。

    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情不自禁地湊上去，要親郁璐穎的臉，后者卻眉頭一皺，直接避開了。

    “你干什么呀……”肖堯說。

    “你干什么！”郁璐穎呵斥道。

    最終還是親到了。

    但是被狠狠地嫌棄了。

    又一陣強風(fēng)拂過湖面。

    “冷不冷??？”肖堯問郁璐穎。

    “不冷，還好?！庇翳捶f說：“有穿著大衣呢。”

    “白天冷伐？”肖堯像是在沒話找著話：“白天你又沒穿大衣，我看著你摸爬滾打，心里可心疼了?！?br/>
    郁璐穎從秀鼻中發(fā)出一聲輕笑：“你心疼我？快得了吧?！?br/>
    “怎么就得了？我說的都是實話?！?br/>
    “你心疼我你就把我的腳往冰水里按，”郁璐穎笑道：“你心疼我，我的腳在鞋里凍成冰墩墩，你只顧在那一個勁給你老婆打電話，我，你……”

    “不是，你，我，我那不是因為……”肖堯一時語塞。

    其實，無論是他肖堯，還是郁璐穎，還是沈婕，心里都很清楚。

    如果他們之前的假設(shè)沒有錯誤的話。

    共生的消失意味著他和沈婕的關(guān)系……至少是出了大問題。

    如果用歐陽千千的話來說，那就是兩個人之間的紅線，變黑了。

    現(xiàn)在，肖堯只能寄希望于，是之前有關(guān)共生原理的推測搞錯了。

    沈婕當(dāng)然能夠捕捉到肖堯的此種焦慮，因此這幾天對他格外熱情。

    事實上，在軍訓(xùn)的頭兩日，沈婕的信息與來電頻率，高到了連肖堯都覺得有些生草的地步。

    緊接著，他意識到，沈婕如此高頻率地和自己聯(lián)系，并不單單是為了安撫自己的焦慮情緒。

    她自己也很焦慮。

    她也生怕失去自己，她也生怕自己離開她。

    一旦意識到了這一點，肖堯的緊張情緒反而得到了一定的紓解——這很容易理解。

    接著，他們便開始擔(dān)心，拆散他們的會不會是天災(zāi)。

    或者又是人禍。

    “我今天回班級里去上課去了?！避娪?xùn)的第三天，沈婕在電話里告訴肖堯：“所以白天消息才變少了?！?br/>
    “女中??？”肖堯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蠻好，蠻好?！?br/>
    說“蠻好”的時候，心頭一陣失落：“那個，啥，同學(xué)們沒說你閑話吧？”

    “沒~~有，”沈婕說：“她們都風(fēng)度可好著呢。”

    “只可惜了咱們那筆借讀費?！毙蛘f。

    沈婕發(fā)出了兩聲悅耳的干笑。

    “欸，狗子，我問你個事情啊……”少女神秘兮兮地開口道：“我就是隨便問問，你也別往心里去啊。”

    “什么事啊，你問?！毙虬咽謾C換了一個耳朵。

    “之前我爸爸……”沈婕躊躇了一下，但還是問出口：“我爸爸說他有打電話給你，說他不抓我了，還會每個月把生活費打進我卡里，是真有這事？”

    “……是有的。”肖堯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呢？”沈婕的語氣相當(dāng)溫和。

    “……我，我還以為我是在做夢?！毙蚴窃趯嵲拰嵳f，但是這個理由一說出口，自己都覺得自己好像是在侮辱對面的智商：“……我是說，那個電話?！?br/>
    “噢……”沈婕的語氣聽起來顯然不是太滿意。

    也許，潛意識里，就是怕你回去？肖堯翕動了兩下嘴唇，沒有發(fā)出聲音。

    “對了，我也有一個事情，”數(shù)秒的沉默后，肖堯開口轉(zhuǎn)移了話題：“想問你好幾天了，一直也沒問?！?br/>
    “嗯?！鄙蜴嫉貞?yīng)道。

    “咱爸，這算，接受和認可我了？”肖堯猶疑著問出了這個問題。

    “你說呢？”沈婕反問道。

    “你是怎么做到的？”肖堯問沈婕。

    “我和我爸攤牌了，”沈婕爽朗地回答道：“鏡子，未來，女兒，天韻的事情。”

    “什么？”肖堯感到自己的心臟好像被大錘猛擊了一下：“你說啥玩意兒？”(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