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br/>
    無憐微微嘆了一口氣，他的嘆息太輕，太淡，以至于身邊的世無生都聽得不真切。

    他輕輕掙開世無生的攙扶，勉強站穩(wěn)身子，澄凈的雙眸仿佛可以包容萬物。他環(huán)視了一圈眼前滿臉怨恨的村民，緩緩啟唇道：“貧僧不會讓諸位施主為難，更不會眼睜睜看著各位施主沉淪苦海。貧僧……愿意以己身承擔(dān)各位身上的咒術(shù)以及所有的罪業(yè)。請諸位施主放過這些奴隸?！?br/>
    他眉眼溫和，身上有股慈悲的味道，清圣的聲音，帶著愿意舍身救世的堅決。

    世無生、護衛(wèi)隊眾人以及身后的奴隸們皆是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玉鄉(xiāng)村民雖是憤怒，但也被他的大慈悲所震懾，不忍再對他口出惡言，只習(xí)慣性地轉(zhuǎn)頭看向斷香。

    經(jīng)過方才的辯論，他們早已將斷香當(dāng)做能領(lǐng)著他們活下去的人了。

    斷香墨眸微瞠，很快反應(yīng)過來，冷冷道：“你若執(zhí)意如此，本尊也不反對。不過，奴隸還是不能放?！?br/>
    “為何？”無憐面上帶著不解。

    “你愿意以一己之身承受所有村民身上的咒術(shù)，我完全沒意見。但若你半途反悔的話，屆時剩下未解咒的村民該怎么辦？為了村民著想，我提議每解除一個村民的咒術(shù)換一個奴隸離開，你答應(yīng)嗎？”

    雖是詢問的語氣，但語氣卻是不容置喙，大有無憐不同意，一切免談的架勢。

    無憐怔了片刻，點頭應(yīng)下：“貧僧答應(yīng)。但若貧僧身亡……”

    “你若身亡，屆時所有的奴隸，當(dāng)場釋放。”

    他死了，就不枉她費盡心神去煽動這些愚蠢的人類達到自己的目的。

    到時候，他愿力消散，誰也不能再束縛她，這些村民也沒有利用的價值。她大可以等下一次集會再找一批奴隸為世無生解開術(shù)法，至于村民期間所受的苦，那跟她有什么關(guān)系呢？

    誰會去在意手中劈向?qū)κ值墓ぞ呤翘圻€是痛。

    “不過，你若因承受不了痛苦而半途反悔喊停的話，所有的奴隸，本尊一個也不會放過！”為保險起見，斷香又補充了一句。

    她太過迫不及待了，太想要擺脫他對她的束縛，以至于無憐光是從她故作嚴(yán)肅的眼神里就能察覺到她真實的想法——

    她，是故意的。

    她想要他死。

    但是即便是這樣，他還是垂眸答應(yīng)了她的要求，“……好。”

    “貧僧之前已經(jīng)替鐵頭施主承受了咒術(shù)，能先放一個奴隸離開嗎？”

    “可以?！彼敛辉谝獾攸c頭，這群奴隸少說都有百余人，多一個少一個無所謂。

    無憐頷首，轉(zhuǎn)頭對著一旁的奴隸道：“你們當(dāng)中先離開一人?！?br/>
    “大師……”奴隸們雙目微紅，心生感動。

    “先離開吧。”他眉目微斂，聲音帶著安定人心的溫柔。

    奴隸們?nèi)滩蛔∵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將一個年幼的孩子推出玉鄉(xiāng)的地界。

    平地起風(fēng)，撩動衣袍如浪翻滾。

    無憐和斷香相對而立，一人神情淡然，一人面帶得意。

    “諸位鄉(xiāng)親……”她雙手環(huán)抱，看著無憐道：“既然‘慈悲’的佛門大師愿意承擔(dān)你們的痛苦，那……開始吧?！?br/>
    隨著話音落下，陸陸續(xù)續(xù)有村民圍了上來。

    “我、我先來。麻煩斷香姑娘了?！庇写迕駵惿锨埃炔患按叵驍嘞阕运]道。對于一旁無憐，只當(dāng)做看不到。

    “阿彌陀佛。”他伸手握住村民的手，頎長瘦削的身影佇立在人群中，淡然的容顏，無怨無悔。

    面對此景，斷香嘲諷一笑，干凈利落地為村民轉(zhuǎn)移術(shù)法，卻在轉(zhuǎn)移過程中故意增加了痛感。

    無憐悶哼了一聲，面色青白，額間開始冒出冷汗，可即使是這樣，他仍是一派淡然，滿目慈悲，至死無悔。

    斷香眨了眨眼，心里隱隱覺得不太歡喜，手上的動作在無形中加快了不少。

    一個，兩個，三個……

    伴隨著村民解除咒術(shù)的歡呼聲，無憐已數(shù)不清承受了多少的咒術(shù)，也感受不清身上有多少疼痛。逐漸模糊的意識讓他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地，唯有手中的念珠仍是緊握不放。

    “大師?！?br/>
    隨著村民身上術(shù)法的轉(zhuǎn)移，世無生只覺身上的悶重感在不斷減輕，只是一想到承受人變成無憐，他心里就不是滋味。

    在無憐即將摔倒的那一瞬間，世無生一個箭步上前，伸掌從身后托住他，濃眉緊皺，鳳目滿是不忍道：“放棄吧，在下帶你回去……”

    無憐搖了搖頭，剛想開口說話，喉嚨里就涌起一股腥甜，忍不住嘔出一口鮮血。

    身后的奴隸見狀，瞬間紅了眼圈，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上前勸說道：“大師，你放棄吧……”

    “所有的一切，都由我們自己承擔(dān)好了！”

    “是啊，不過是死，沒什么大不了的?！?br/>
    “你們要轉(zhuǎn)移咒術(shù)是嗎，那沖著我們來就好了。”

    “對，我愿意自己承擔(dān)咒術(shù)，你把咒術(shù)轉(zhuǎn)移到我身上吧……”

    “我也愿意?！?br/>
    “我也是！”

    “我也愿意！”

    “……”

    “……”

    越來越多的奴隸站了出來，隔開斷香，將無憐圍了起來。

    “哦？”斷香雙手負(fù)于背后，冷眼瞧著奴隸身后的無憐，慢慢踱步靠近他，直至在他眼前停下。

    縱然眼前礙事的螻蟻惹人生厭，但絲毫不影響斷香此刻看到無憐痛苦不堪而愉悅的心情。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倒在地的他，墨眸里帶著純粹的惡意，輕笑著問道：“你要反悔了？不過……休怪我沒提醒你，你喊停的后果是什么?！?br/>
    說是這么說，但是她心底卻做好了他反悔的準(zhǔn)備。說實話，她打心眼里不覺得他真的將奴隸的生命都看得比自己重要。

    他掙扎著站起來，眉眼間仍是一派溫和，帶著無法忽視的堅毅，緩緩啟唇道：“貧僧，不悔?！?br/>
    “大師！”奴隸們眼眶通紅，明顯不贊同無憐的決定，“這本就是我們自己的的事情，不需要大師替我們承擔(dān)……”

    “是啊，大師，這一切本與你無關(guān)，你又何必讓自己陷入其中自討苦吃，何苦呢？”世無生也出言勸道。

    何苦？

    只因眼前皆是眾生。

    “阿彌陀佛——施主，請繼續(xù)吧?！?br/>
    “……”

    反常的，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手，只是沉默地看著他，與他對視良久。

    久到他從她漆黑如墨的眼瞳看到了算計得逞的快樂，還有一絲隱藏得極好，甚至于連她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的迷茫。

    好一會兒，她才撇開視線，高傲地冷哼一聲，道：“既然你不愿意放棄，那便繼續(xù)吧?！?br/>
    說罷，便再也不看他一眼，全神貫注將村民身上的術(shù)法轉(zhuǎn)移到無憐身上。

    起初，他還能勉強支撐著身體，除了面色看上去蒼白一些，似乎與平時無異。只不過越往后，他的臉色和唇色與白紙無異，幾乎褪盡血色，額上的汗珠也越來越多。到最后，每多承受一人的術(shù)法，他的嘴角便不自覺滲出一絲鮮血，原本素凈的僧袍開始沾染上大片的血色。

    年輕的僧者卻毫不在意，眉宇間盡是慈悲，沒有半點怨言。

    縱是對他不滿，縱是心中有怨，在這一刻，在場的眾人皆是被眼前的情景震撼，紛紛偏過頭不忍再看。

    眾人雖不曾見過佛陀，但此刻眼中已有佛陀的存在。雖未曾聽聞過佛法，但此刻開始理解何為佛門中的慈悲為懷、何為一視同仁、還有……佛門的廣愛澤被。

    “對、對對不住了?？晌摇⒖晌也幌胨腊　币淮迕褴P躇著上前，在解除咒術(shù)的間隙，看著無憐，吶吶道：“我、我真的很想活下去?！?br/>
    “阿彌陀佛——”隨著術(shù)法的轉(zhuǎn)移，灰色的僧袍上，血色又加深了幾許，他看著眼前之人，澄眸里帶著包容世間苦厄的悲憫，溫聲勸解道：“一切皆是貧僧自愿，施主不必自責(zé)?！?br/>
    村民怔住了，愕然地看向年輕的僧者，心頭劃過一絲不忍。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在后頭村民的催促下握緊了手，默默離開了。

    “我，我還有妻兒要照顧，我不能死……”

    “我的孩子還年幼，他離不開我……”

    “我、我不能拋下我的家人……”

    “我還沒見過外面的世界，不能就這樣死去……”

    “我想活下去……”

    “……”

    伴隨著一句句泣訴，村民的疼痛落在了他的身上，村民的血淚落在了他的心頭。他澄眸深深望進眼前眾人的眼底，由心而起的悲憫讓他忍不住落淚。

    “阿彌陀佛——你們的疼痛，貧僧都聽到了……”

    原來……世間百苦皆苦不過眾生苦。

    如慧呆愣在原地，這是與他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僧者。

    他眼睫輕顫，別開視線不忍再看下去了。

    他自受邀下山后，替人做過很多法事，為很多人擺平鬼怪之事。

    在他看來，奴隸本就是用來替人擋災(zāi)擋厄的東西。無憐為什么要在意一件只要擁有真金白銀就可換取無數(shù)的物品，甚至為了物品的完好，不惜以己身代替？

    這樣做的意義究竟是什么呢？

    他堅持的意義又是什么呢？

    如慧摩挲著布袋里越來越來燙手的符咒，面上滿是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