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烈山又叫歷山，只是從不同的人的中出，發(fā)音有些許差異罷了，當(dāng)然，烈山更為標(biāo)準(zhǔn)，仿佛是當(dāng)時的官話。

    烈山不是一座山，是一個城市，這城市是沿山而筑，不大，那些房子多是土石混合，茅草覆蓋。也算不上繁榮，因為這里不是什么交通要道，離王道也有一段距離。

    烈山也沒有什么很特別的作物或是特產(chǎn)，只是周邊有一些田地，這些田地屬于烈山氏的，每年收成的時候便按照綏服之地的稅法，繳納給諸侯，留下的便給族人分食。而城里，便將制作的物品，換取一些糧食過日子，基本處于以物易物的地方。不是特殊的情況，他們甚至連刀幣都沒有摸過，別金幣了。因此，雖在綏服之地，其實，還是一個比較原始的聚居地。

    這里的最高長官，既不是城主，也不是什么諸侯王公，也就是一個族長，烈山氏的族長，但你還別，周圍的諸侯想要吞并或改造這座烈山城，一聽它的地望背景，便早早的打消了他的念頭。

    因為，從這里出去的，或是有關(guān)聯(lián)的族氏，在當(dāng)朝都是赫赫有名的，比如朱襄氏，比如隗騩氏，而新近的這烈山城的烈山氏，則是朱襄氏的一個旁支。

    其實，現(xiàn)在烈山是一座怎樣的城池，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意義了，因為，隨著一聲巨響，這座城池便和烈山弇一起閉上了眼睛。

    那是一望無際的黑，黑得你不相信自己的存在，于是，你會四處尋找光明，就像飛蛾一樣。弇這樣想著，便感覺自己在飄動，是沒有知覺的飄動，仿佛脫離了樹枝的葉片，或是逃離了**的靈魂。怎么可能呢？他想，剛才還是好好的，什么鬼！他再一次想起將信將疑的火教，他祖父信奉的火教，他父親信奉的火教，他不是一個實在的神，而是一堆火，此前是一堆木頭，此后是一堆灰燼。但他的祖輩，父輩總是淚汪汪的望著這堆火對他，你要相信，這是我們來的地方，也是我們將要去的地方。怎么來他不知道，怎么去，他倒是見過，祖父死的時候，就是坐在木頭上被燒化的，一股烤肉味，但不是引起人的食欲的那種烤肉味，如果是的話，他一定會破大罵這一堆火焰的，但不是。他可有可無的飄著，然后試著在心里大喊一聲：火，我要火！

    神奇的事情出現(xiàn)了，就像當(dāng)時上帝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一樣。他的眼前出現(xiàn)了一苗星火，弱得就像鬼火一樣，或明或暗，斷斷續(xù)續(xù)，老讓人擔(dān)心馬上會熄滅似的。但至少有這一星火苗，這就夠了，他想，無論去哪里，有這一星火苗，比任何的慰藉都來得及時而且溫馨，這就是信仰吧，他想，這就夠了。

    火苗在起伏，仿佛穿過一條長長的隧道，忽然，眼前亮了起來，那種亮，不是視覺的亮，是意識的亮，沒有色彩的亮。就像人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的亮。他的眼前出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廣場，廣場上站滿了一排排整齊的巨人，巨人的身體是通透的，**的。他們一個個肩扛著粗大的繩索，連繩索也是透明的。他忽然想看看自己的手腳，看不見，什么也看不見，可能也是透明的吧，有關(guān)系嗎？

    忽然，他聽到一聲整齊的吶喊，喊什么？聽不明白，然后便聽到巨大的扎扎的聲音，看對面的濃黑的山體上，高高的山體上，山體的上方還跪著一尊岔開雙手仰首問天的巨人。扎扎的聲音越來越響，忽然，山體的中央裂開一條縫隙，強烈的紅光從縫隙間爆射而出，如果有眼睛，那一瞬間已經(jīng)瞎了，如果有軀體，那一瞬間已經(jīng)融化了，但他依舊存在，依舊欣賞著這這壯麗的一幕，這明了什么？還能明什么呢？

    那巨大的石門越開越大，越開越大，轟隆隆的聲音震撼著靈魂，然后便是一團火球，準(zhǔn)確的，是一團燃燒著的鐵球，從石門里滾動而出，落向巨大的峽谷，長長的峽谷，你甚至可以感覺到那峽谷的底部是一條光滑的巨大的拋物線軌道。那燃燒的鐵球落進軌道，滾動，越來越快，而后沿著峽谷飛速上升，呼的一聲拋向空中，??！那不是太陽嗎？太陽??！火，我的神。

    忽然一陣劇痛傳來，從四肢傳來，從每一根神經(jīng)傳來，所有的骨頭都散了，他要用痛苦去接合那些骨頭，有一些是斷裂的，比如肋骨和腳腕的骨頭。是什么在拉動他的臂膊，拉動然后甩下，輕點，這是人，啊我的肋骨，我的腳。他媽的輕點，他在罵著?？墒亲彀蛷埐婚_，眼睛張不開，渾身都動不了。他試圖著張開嘴巴，覺得嘴巴里塞得都是草。他喉結(jié)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沒能發(fā)出任何聲音。

    “你聽到他什么嗎？”一個細(x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女孩的聲音。

    “有嗎？”一個男孩的聲音。

    他又感覺到四肢被牽扯，骨折，錯位，撕心裂肺的疼痛，靠，什么鬼，讓我舒服一點死去吧，火神啊！他幾乎痛的淚奔。他感覺嘴里的草被蠻橫的拔了出來，連帶右邊的一顆門牙。這天殺的，他想。這時，胃腸里面一陣抽搐，就像養(yǎng)著無數(shù)的螃蟹，用它們的鉗子夾著你已經(jīng)很薄，很敏感的胃壁一樣，這天殺的螃蟹，他又想。

    他感到被人踢了一腳，居然還被人踢了一腳，這毫無道理啊，我如果能夠活過來，我一定要告訴他，死人也會痛的，而且比活著的更痛。

    “走吧，又是一個死人，好了，我可不想再為你挖坑了”，男孩的聲音。

    你才死人呢，他想大叫一聲，可是，聲音還是沒出來，甚至連喉結(jié)活動的力氣都沒了，感覺一半的身體在泥土里，身子隨著水浪在搖擺，而且還時不時的將已經(jīng)很疼的頭部敲向一塊堅硬無比的巖石。

    “你看你看，真的又動了一下，他還活著?！迸⒌穆曇?。

    他醒了，終于痛醒了，他感覺自己又被踢了一下，這下疼得他大叫了一聲：“王八”，蛋還沒叫出來，又失去了知覺。

    一會兒，他便感到臉上火辣辣的，還可以聽到啪啪啪啪的聲音，他強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眼前是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年齡的野蠻的孩子，用手不斷的拍著自己的臉。

    “干嘛？”他虛弱的。

    “啊，活了，我是活的你還不信，??！”女孩高興得要跳了起來，忽然想起眼前這個男孩身上一絲不掛，驚叫著轉(zhuǎn)過身去。

    這確實是一具一絲不掛的軀體，下半身滿是泥漿，黃泥漿。上半身是一層薄薄的皮，蒼白得有些透明，包著底下錯落不堪的骨頭，但仔細(xì)看，卻也能看到骨頭底下心臟的震動。還活著，那是毋庸置疑的。但也只是活著，既沒有活的顏色，也沒有活的形體，總之，沒有活力。

    “你還看什么，把你的衣服脫了給他穿上吧?！迸⒔兄?br/>
    “憑什么？”男孩也叫了起來。

    “穿上，穿上，求你了，哥，幫他穿上吧?！迸⒅?。

    “穿上也行，那他就是我的了?！蹦泻ⅰ?br/>
    “想得美，我的，你剛才了，如果是活的，那就是我的，如果是死的，那就是你的?！迸?。

    “我要死人干嘛？”男孩心不甘情不愿的脫著自己的外衣，那是一件上等布料做的大氅，紅底黑紋，繡著龍首鳥身花紋。

    “當(dāng)然是挖坑埋了，還能干嘛？父親這是功德，功德都是你的?！迸?。

    “我才不要呢。”男孩將外套替他穿上，穿著的時候，那男孩突然叫了起來，“不可能，不可能的，”

    女孩忙轉(zhuǎn)身湊了過來，“什么不可能？”

    “你看他背上！”男孩。

    背上像餓壞了的恐龍的背脊，一粒粒的椎骨突兀的疊成一串，皮包骨頭，只是，在椎骨上，可以看到一根血紅的脈絡(luò)在游走。

    “??！怎么會這樣！”女孩也驚叫了起來。

    他們一定是看到自己背上的那條紅筋了，也奇怪，他們家祖祖輩輩，背上都有這么一條紅筋，特別惹眼，尤其是在夏天的時候。祖父常：“這是我們家族的特征，你如果看到誰的背上也有這么一根紅筋，那一定是你的叔伯兄弟，錯不了?！?br/>
    紅筋又怎么了，快點把衣服穿上吧，爺，在水里不覺得冷，現(xiàn)在出了水，被風(fēng)吹著，冷到骨頭了，不就是一根紅筋嗎？他心里想著，可連話的力氣也沒有了。

    “怎么辦？”男孩。

    “什么怎么辦？那更要救呀！快快，把他抱起來?！迸?。

    “吃，有吃的嗎？”他實在太餓了，擠出這句話，強睜開眼睛，一雙充血的眼睛看了看眼前的男女，便覺得眼皮重的像鐵塊做的，還來不及細(xì)看，便又合上。

    一會，他感覺有食物塞進他的嘴里，粟餅，不用想都知道，那細(xì)膩的還沒咀嚼就已經(jīng)滑進胃腸了。他又張開大嘴咬了下去，只聽得女孩大叫一聲，他感覺咬住的是兩根手指，忙松了開來。忽然臉上又是一巴掌，他強睜開眼睛看著女孩，能不打么？他想又不出來。那女孩頭發(fā)綁在背上，眼睛奇大，皮膚白皙，臉型嘛，如果算是瓜子型的，那也是瓜子中最好啃的那一粒。

    “看什么看，你咬了我的手了?！迸⒔兄?br/>
    他的眼里閃著歉意的光，就像狐貍不好意思的瞇了一下眼睛。

    女孩又拿了一塊粟餅塞進他的嘴里，然后拿起一壺水，灌進他的嘴里。

    他忽然覺得活過來了，真正的活過來了，他覺得，第一次覺得食物的意義不純粹是物質(zhì)的，甚至是精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