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事情真相尚不明了之前，何未濟并未輕舉妄動，而是悄悄離開。

    他回到姚家莊，又找到了姚員外夫婦，詢問起今天看見的事。“請問姚員外，還有令荊，是否認識一個叫婉兒的女子？”

    姚員外思索片刻，又和王氏對視一眼，皆搖頭道：“婉兒？不認識。”

    何未濟又換了一個問題：“那敢問，令公子可曾談婚論嫁？”

    “你是說無忌那個小子？”一提起大兒子，姚員外的肚子里便有數(shù)不盡的苦水?！斑@小子，一點不讓我和他娘省心。別人家的孩子，這個年紀連孫子都抱上了，他卻成天渾渾噩噩，不知道在干什么。去年縣里的媒婆好說歹說，可他介紹了一樁親事，對門是郡城里李大官人家的三小姐，大家閨秀，出落得亭亭玉立，人又溫良賢淑。李家可是郡城里的望門，往日咱家根本高攀不起，能娶上這樣的媳婦，是他八輩子修來惡福氣。我都準備好聘禮要上門提親了，這小子倒好，當場反悔，在家里大鬧了一通，還說什么‘此生志在大道，豈能沾紅塵因果’，這，這……唉！真是把我給氣得夠嗆。”

    何未濟心中暗笑，看來小師弟他哥哥這顆“修道之心”當真是堅定不渝。

    王氏也在一旁抱怨：“可不是么，這都二十好幾了，也沒個正經(jīng)行當。家里的生意他從來不管不問，也不讀書求功名，每天就念叨著什么仙啊鬼啊的。唉，當年玄靜長老收了老二當?shù)茏?，怎么就沒收他呢？鬧得現(xiàn)在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br/>
    姚員外趕忙推了推妻子，示意何未濟還站這呢，怎么就在清虛仙師面前編排人家長輩。王氏也意識到自己失言，當即又是行禮又是道歉：“哎呀，實在對不起，我一個婦道人家，說錯話了仙師千萬別見怪?！?br/>
    “哪里，哪里?！焙挝礉趺磿麄冇嬢^這點小事。

    “仙師啊，恕小人冒昧問一句?！币T外躊躇了片刻，說道：“不知無忌他，有沒有可能再被清虛宗收下？哪怕當個記名弟子也好?！?br/>
    “姚員外，收徒傳道全由師父師叔他們作主，沒有收下姚大公子為徒，自然也有他們的道理。我身為晚輩，怎能置喙？”

    姚員外慌忙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道：“是小人唐突了，是小人唐突了?！?br/>
    何未濟暗自搖頭，這二老替這個兒子也算操碎了心，可至今還不知道姚無忌已經(jīng)沾上了些不干凈的東西。兀不羈說得沒錯，舐犢情深，眾生皆然，看著二老倉皇又復(fù)雜的神色，何未濟沒來由的又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是以沒有將發(fā)現(xiàn)的事告知姚員外夫婦，隨便扯了兩句便告辭了。

    別了二老，他又去了西廂，見了空極真人，和師父說起了今日發(fā)現(xiàn)的事。

    空極真人仔細聽完，嗯了一聲，微微贊許道：“你當時沒有選擇沖進去，而是回來向為師稟報，做得很好?？磥碓诤笊酱驋咦鎺熗ピ哼@半年，的確給你長了記性?！苯又终撈鹆艘o忌這件事本身，問何未濟道：“濟兒，此事你怎么看？”

    “犀角香乃通鬼之物，那個‘婉兒’又如此懼怕與我們清虛宗修士相見，恐怕其多半不是人，而是腤臜鬼物。姚無忌一介凡人，沒有師承，又哪里來的煉氣之法？多半也是這鬼物所授。不過既是鬼物所教，也許就不是煉氣之法，而是害人之術(shù)了?！?br/>
    空極真人點頭道：“昨日宴席之上，為師觀姚無忌面色蒼白，陽元有虧，原以為是富家紈绔沉迷酒色所致，也沒有多想。如今看來，恐怕是被那鬼物吸了陽氣?！?br/>
    “師父說得是，得想個法子救救他。”

    “救他？”空極真人冷笑道：“你知道還有幾天，東陵驛的飛舟就要到了嗎？此行去南海天市才是正事，休要節(jié)外生枝。”

    何未濟有些急了：“可是師父，他畢竟是小師弟的胞兄，姚員外一家對我們也盛情款待，我們就這么見死不救嗎？”

    “事分緩急，若是平時，鏟除鬼物自然義不容辭，可如今去南海才是要務(wù)，不可耽誤行程?！?br/>
    “師父！”何未濟雙手抱拳，向空極真人跪下。“請師父給弟子三日，弟子必然翦除此鬼，還姚家一個太平！”

    空極真人笑了：“你哪里來的信心，三日除鬼？”

    “回稟師尊，依姚無忌所言，那鬼物本就有傷在身，且是非懼怕見到我清虛宗修士，想必也不是什么厲害鬼物，弟子有信心獨自鏟除她！”

    “還算有點腦子?！笨諛O真人對何未濟的分析顯然也有所認同，但還是說道：“不過為師依舊不放心，讓瞿牧西跟你一起去吧，萬一有變，兩個人也能互相照應(yīng)?！?br/>
    何未濟一聽空極真人要派瞿牧西與自己同行，立刻不假思索地反對：“這等小小邪祟，無需瞿師兄幫忙，弟子此番前來便是戴罪立功，請師尊相信弟子，給弟子一個機會！”

    空極真人沉吟片刻，也就答應(yīng)了：“那便隨你吧。若真遇到萬一，切莫逞強，立即求援，那鬼屋離此不遠，為師片刻便能趕到?！?br/>
    何未濟聞言，心頭一暖。師父雖然平日里對自己十分嚴苛，但到底還是在乎自己的安危的。前兩世九重天罡大陣破滅時，空極真人慷慨赴死的情景又浮現(xiàn)在眼前，與此刻空極真人微微緩和的眉目，合在了一處，頓時讓何未濟的眼角都濕潤了起來。他趕緊抬起袖子向空極真人告辭，順便遮掩一下微微泛紅的眼眶，若被師父看到，恐怕又要責罵自己。

    向仆人打聽了一下，得知姚無忌還在自己的屋子里，何未濟便匆匆出門而去。

    他沒有先去那間廢棄的院子，而是到了廣和縣城里，找到了香燭鋪的掌柜，問了問關(guān)于姚無忌賣犀角香的事。從店家口中得知，從三個月前開始，姚無忌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店里買些香料，大多是犀角香，偶爾也有別的。

    香燭鋪掌柜的話印證了何未濟的猜想，姚無忌已經(jīng)與鬼物共處三個月，再被糾纏下去，恐怕離喪命也不遠了。

    離開香燭鋪，兀不羈則讓何未濟去找了一座小道觀，向觀主借用一把做法事的桃木劍。那道士本不愿想借，在何未濟露出清虛宗周天境修士的身份后，忙不迭將桃木劍送上，甚至還有一尺到四尺不等的規(guī)格。何未濟只是挑了一把二尺四寸的，其余的依然還給了觀主，直到他走后，那道士還在疑惑，一個正兒八經(jīng)的周天境修士，為何找自己這個凡人小道借一把桃木劍。

    何未濟也同樣納悶，問道：“老祖，你讓我借這玩意干什么？”

    “桃木能鎮(zhèn)邪。你別看這把桃木劍不是法器，但論驅(qū)鬼，你的重淵劍還真不一定有這桃木劍好使。老祖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聽老祖的錯不了?！?br/>
    何未濟嘆道：“若論驅(qū)鬼鎮(zhèn)邪，還是五雷正法最合適，可惜我不懂，否則也不需這等外物相助?！?br/>
    兀不羈嘖了一聲：“五雷正法，你那葉師姐不是會么？你怎么不找她一同來驅(qū)鬼？”

    “區(qū)區(qū)小事，我一人足矣，老祖你就看著吧?！闭f話間何未濟已經(jīng)來到了那處廢棄的“鬼屋”，二話不說，一腳踹開鎖著的大門。

    室內(nèi)空空蕩蕩，沒有半個人影，只有一張供桌，一塊牌位，一座香爐，幾支犀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