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正的主人手中,修羅刀展現(xiàn)出勢不可擋的驚人銳意。

    刀鋒冷峭，于半空劃開一道漂亮利落的圓弧，所過之處,生出由怨氣凝成的縷縷黑霧。

    當(dāng)它應(yīng)風(fēng)驟起,寒冽刀意瞬間漫開，白霜行聽見龍吟般的清脆嗡鳴。

    修羅被她召喚而來，在這場白夜里，本身并不具備特殊的力量。

    但千百年過去，于極惡煉獄經(jīng)歷過的一次次殘酷殺戮,已印刻進了他的本能。

    他記得如何揮刀、如何閃躲，也知道要用怎樣的刀式,才能更快斬下對方首級。

    這是修羅骨子里留存著的記憶。

    不過幾秒鐘時間，前來剿殺白霜行等人的厲鬼,就被屠戮大半。

    這無疑是一邊倒的局勢。

    修羅的攻勢無懈可擊，受害者們的魂魄，同樣開始了反擊。

    演播室偌大空蕩，一時間，只剩下厲鬼們狼狽不堪的哀嚎。

    不久前的它們尚且盛氣凌人,到現(xiàn)在,有的被修羅一刀砍下頭顱，也有的被受害者們死死纏住、一點點剝開血肉。

    但……

    暗暗皺起眉頭，白霜行放心不下，看向腦海中的像素小丑。

    就在剛剛，她聽見廣播里詭異的歌謠，感受到了邪神的存在。

    與之對應(yīng)地,哪怕劇情崩壞成這樣,監(jiān)察系統(tǒng)444號也始終沉默不語,再沒有最初手足無措的慌亂。

    在它嘴角，甚至帶了一抹若有若無的淺笑。

    就像勝券在握一樣。

    能讓它如此倚仗的，只有那位未曾真正露過面的邪神。

    邪神……會在這里出現(xiàn)嗎？

    仿佛是為了回應(yīng)她的疑惑，猝不及防間，整個建筑劇烈顫抖一下。

    “咔擦”一聲，廣播再度響起。

    還是那首歡快愉悅的歌謠，脆生生的童音伴隨著動聽樂曲，綿長悠揚，偶爾溢出意義不明的輕笑。

    “我有種不好的預(yù)感?！?br/>
    明明是靈快輕俏的風(fēng)格，此刻聽來，卻叫人心生忌憚。

    沈嬋站在白霜行身邊，不由打個哆嗦，低聲道：“這場白夜里的大boss，恐怕要來了?！?br/>
    話音剛落，四面八方的每處角落里，陡然齊齊一震！

    廣播聲越來越躁，越來越快，如同千千萬萬人貼在耳邊厲聲狂嘯。

    白霜行竭力穩(wěn)下心神，腦子里嗡嗡作響。

    首先感覺到的，是一股難以言說的威壓。

    胸口像被壓上一塊巨石，讓她無法喘息，緊隨其后，沉重而無形的巨力向著四肢百骸飛速擴散，束縛住整具身體。

    冰冷的空氣仿佛能把血液凍結(jié)，寒意從脊背生出、逐漸蔓延，好似無數(shù)條蟲子在血管之中蠕動爬行，帶來頭皮發(fā)麻的癢。

    祂來了。

    這一次，比起百家街和興華一中，祂的力量恐怖許多。

    掙扎逃生的厲鬼們一時停下動作，雙眼空洞無神，不再哭喊求饒。

    受害者的魂魄紛紛僵住，如同被絲線牽引著的木偶，扭動僵硬干澀的四肢，遙遙望向演播大廳外的走廊。

    在走廊另一側(cè)，正對著演播室的位置，是個安靜佇立的房間。

    四下無風(fēng)也無人，房門卻忽地敞開，發(fā)出吱呀輕響。

    廣播里的笑聲愈發(fā)刺耳，當(dāng)房門打開，猛然靜下。

    這片空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當(dāng)白霜行抬眸望去，透過忽明忽暗的燈光，見到一尊再熟悉不過的——

    不對，房間里的那個，已經(jīng)不能再被稱作“雕像”。

    雖然仍舊蒙了塊紅布，看不見具體模樣，但透過最

    那里聚集著眾多觸須，類似章魚觸手，或是別的什么深海巨獸。

    觸須之間，生有一只只人類的手與腿，慘白扭曲，毫無血色，隨著觸須一起徐徐蠕動，讓她想起半空中搖曳的絲線。

    并非是鋼鐵、石塊、金銀材質(zhì)，如今展露在白霜行眼前的，是貨真價實的血肉之軀。

    久久沉寂的直播間里，飄過第一條彈幕。

    【這是……神？】

    緊接著，是激情澎湃、越來越多的滿屏驚呼：

    【真的是祂！??！我們有救了?。?！】

    【天無絕鬼之路?。?！】

    【信仰我主，贊美我主！請將這群人類碎尸萬段吧！】

    【血流成河！哈哈哈哈哈血流成河！】

    “這玩意兒……”

    恐懼感盤旋不退，沈嬋心里發(fā)毛，嗓音微顫：“不會是邪神本體吧？”

    “不至于?！?br/>
    修羅皺眉：“每個神都能分化一部分靈魂碎片，作為所謂的‘分身’。這場白夜凝聚太多恐懼和怨念，于祂而言，是汲取食物的絕佳地點。”

    信徒們的信仰，引來邪神的側(cè)目。

    為了更好地感受人類瀕死時的絕望，從而獲得力量，祂剝離出一小塊靈魂碎片，將其放置于此。

    很符合那位“神明”的行事作風(fēng)。

    “那，”沈嬋咽了口唾沫，“我們現(xiàn)在，應(yīng)該怎么辦？”

    “白霜行展開過光明神領(lǐng)域，一定程度上，壓制了祂對你們的污染?！?br/>
    修羅神色稍斂，目露警惕。

    同為神明，對于邪神的實力，他再了解不過。

    “這只是祂的一小塊靈魂，力量遠遠不及本體?！?br/>
    長發(fā)青年握緊長刀，雙眼微瞇：“你們——”

    這句話，他沒說完。

    就在修羅張口的瞬息，一縷陰風(fēng)陡然襲過，在場所有人，都聽見含混不清、緩慢冷沉的低語。

    廣播里，傳來音爆般尖銳刺耳的轟鳴——

    下一秒，白霜行瞳孔驟縮。

    視線所及之處，一切都變了模樣。

    演播大廳消失不見，她身邊的人、周圍游蕩的厲鬼、乃至于不遠處的邪神，全然沒了影蹤。

    取而代之，是一片空茫的原野。

    天邊濃云密布，穹頂之上，懸有一輪碩大圓潤的暗紅血月。

    月光冷然，四下無聲，倏然間，閃過一道漆黑人影。

    大腦變得一團空白，好似混亂融合的沼澤泥漿，在思緒里翻涌騰挪，讓她稀里糊涂無法思考。

    出于本能，白霜行仰頭，眺望人影所在的方向。

    在原野正中，儼然是個圓形祭壇。

    祭壇面積不大，中央燃著一簇篝火，火光刺眼，正灼燒著什么東西，發(fā)出噼啪輕響。

    祭壇地面畫有一圈圈繁復(fù)錯雜的陌生符號，色澤猩紅，像是用血浸透。

    她總覺得這樣的祭壇自己曾經(jīng)見過，似乎是在白夜，在某個與世隔絕的小村落，但頭腦之中空白無物，白霜行舍棄了思考。

    仿佛受到牽引，她輕輕邁開腳步，朝著祭壇走去。

    離得近了，她終于看清篝火上綁著的東西——

    那是一個面目模糊的人。

    他，又或是她，渾身上下不著寸縷，胸膛被破開猙獰血口。

    傷口一直蔓延往下，經(jīng)過那人的小腹與大腿，幾乎將其開膛破肚，血肉橫流。

    這是極度血腥的景象，白霜行定定看著，居然沒覺得惡心。

    把視線從篝火挪開，她木木望向另一邊。

    祭壇外，正匍匐著一道道人類的影子。

    他們虔誠而專注，在闃然黝黑的深夜里，沐浴著血一樣的月光，口中喃喃低語。

    每道影子都被無限拉長，讓她想起彎起的長弓，靜謐，也暗藏殺意。

    察覺她的到來，好幾個信徒猝然抬頭，與白霜行四目相對。

    他們沒開口，白霜行卻聽見在耳邊響起的聲聲呢喃。

    “快來?！?br/>
    “來加入我們?！?br/>
    “信仰祂，信仰我們的神。”

    “贊美我主！”

    后腦勺隱隱生疼，條件反射地，白霜行將他們的話語復(fù)述一遍：

    “信仰……祂？”

    “世間太多苦難?！?br/>
    為首的男人凝神注視她，神情木然：“唯有神，能讓你得以解脫?！?br/>
    “丑惡是人類的本性。”

    他身側(cè)的女人雙眼一眨不眨：“難道你不曾受過毫無理由的斥責(zé)毆打，從沒遭到諷刺嘲笑？不想報復(fù)嗎？不想讓那些人死無葬身之地，在地獄里永受煎熬嗎？”

    聲音越來越多。

    到后來，白霜行漸漸分不清，究竟是誰在對她說話。

    “財富?！?br/>
    “迷途的羔羊?！?br/>
    “地位?！?br/>
    “只需微不足道的祭品?！?br/>
    “復(fù)仇?！?br/>
    “祂都能給你——”

    “快看！”

    為首的男人忽然睜大眼睛，漠然冷淡的臉上，浮起極致狂熱：“祂來了！”

    心下一動，白霜行循著他的目光，仰頭看去。

    血月冷寂，幽幽懸于天邊，最后一縷殘云從它身旁消散，露出圓月完整的形體。

    直到這時，白霜行才后知后覺意識到，這輪月亮太近了。

    就像緊緊貼著半空，隨時都有可能沉甸甸壓下來，巨大，浩渺，能將她一舉吞沒。

    驀地，月亮輕微一動。

    戰(zhàn)栗感席卷全身，白霜行屏住呼吸——

    原來那并非月亮……而是一只龐然大物的眼睛！

    當(dāng)?shù)k撩起眼皮，“月亮”表面隨之顫動，鮮紅的血管層層褪去，露出渾濁巨目。

    無數(shù)瞳仁擁擠在同一只眼睛里，好似密密麻麻的小蟲，血絲自上而下悄然蔓延，無悲無喜，讓人看不出情緒。

    神明臨世，信徒們歇斯底里的狂熱，在這一刻達到頂峰。

    篝火噼啪作響，作為祭品，死者的雙腿已近焦枯，頭顱墜入熊熊烈火，咕嚕一轉(zhuǎn)，睜圓死氣沉沉的雙眼。

    有婦人不顧火焰燒灼，徑直奔向尸體旁側(cè)，從胸腔掏出血肉內(nèi)臟，恭敬抬起雙手，將其獻給高高在上的神明。

    一名老者號啕大哭，匍匐在地連連俯首，口中喃喃自語，乞求庇佑。

    一個小孩癲狂大笑，被火光映出猩紅雙目，捧起塊塊碎肉，行走在飛濺的血液之中，放聲吟誦古老歌謠。

    黑云翻涌，巨眼靜默無聲。

    眼皮上虬結(jié)的血絲匯作條條暗紅河流，千百個瞳孔齊齊一轉(zhuǎn)。

    如同降下一座沉重的、令人無法喘息的山。

    祂看向白霜行。

    “加入我們吧。”

    為首的男人半闔雙眼，兩手交叉胸前。

    他說：“神明終將降世，到那時，我們是新世界的主人！”

    思維凝住。

    邪神的注視帶來前所未有的壓迫，讓白霜行忘記一切思考。

    她緩緩邁開腳步。

    身后的世界逐漸模糊，淪為記憶里可有可無的幕布。

    身前的信徒們面帶微笑，紛紛向她伸出雙手，在明亮火光里，顯得慈祥而莊重。

    這是一個美好的，充滿希望的新世界。

    隱隱約約，耳邊再度傳來那首歡快動人的童謠。

    白霜行走向距離自己最近的女人，將她擁入懷抱。

    歌聲愈響，火光愈烈。

    碎肉血塊散落滿地，祭品的尸體被火舌一次次舔舐而過，空氣氤氳出濃郁的焦臭氣息。

    在血與火的團團圍繞里，所有人同時揚唇笑開，場景幸福且溫馨。

    沒人不喜歡闔家歡樂的大團圓結(jié)局。

    然而下一刻，有血氣散開。

    被白霜行抱住的女人，駭然睜大雙眼——

    一把小刀自白霜行袖口伸出，毫不猶豫，直直刺入她心口！

    這是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情景。

    手起刀落，白霜行面無表情。

    當(dāng)?shù)朵h刺進女人身體，她的意識，總算恢復(fù)了幾分清醒。

    ……好險。

    差一點，就陷進去了。

    未雨綢繆，是白霜行一以貫之的作戰(zhàn)思路。

    在此之前，她曾和邪神短暫交手過幾回，印象最深的，要數(shù)興華一中。

    白霜行清清楚楚記得，在她靠近邪神像時，曾遭到過幻象的蠱惑。

    這是祂對人類精神造成的“污染”。

    想通這一點后，白霜行早早做好了準(zhǔn)備。

    身為人類，她當(dāng)然不可能直接反抗邪神的侵襲，唯一能做的，只有讓自己努力保持清醒。

    當(dāng)演播大廳外的房門吱呀敞開，她默不作聲，從系統(tǒng)商城兌換了一把小刀，塞進袖口。

    就在意識恍惚的瞬間，白霜行握緊刀鋒，任由小刀刺穿自己左手掌心。

    劇痛難忍。

    但正因如此，當(dāng)她被邪神的力量所蠱惑，滿心滿眼只剩下祂、急不可耐想成為祂的信徒時，在白霜行的腦子里，多出了點別的東西。

    疼痛的感覺太過強烈，讓她難以忽視。

    于是白霜行忍不住去想：這把刀為什么會在自己手上？她為什么要刺破自己的手掌？是為了掙脫什么，還是逃離什么？

    總而言之……有驚無險地挺過來了。

    左手的痛感有增無減，白霜行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

    旋即后退一步，讓女人面目扭曲的尸體跌倒在地。

    后腦勺重重磕在地面，發(fā)出令人膽寒的一聲砰響。

    信徒們愕然停止動作，向她投來困惑不解的視線。

    和諧美好的新世界，因她而出現(xiàn)了裂痕。

    天幕劇顫，暗紅巨眼不悅地蹙起，眼底泛出絲絲血管，淌下濃郁血淚。

    就像月亮下起了雨。

    也正是在這一刻，白霜行聽見似曾相識的嗓音——

    “白霜行！”

    有誰在叫她。

    渙散的意識重新聚攏，她想起來，那是季風(fēng)臨的聲音。

    不能繼續(xù)待在這里。必須清醒過來。

    一剎恍惚。

    白霜行猝然眨眼，望見少年滿是擔(dān)憂的臉。

    見她恢復(fù)神志，季風(fēng)臨緊繃的脊背終于放松些許。

    “你還好嗎？”

    一句話說完，似是心有所感，季風(fēng)臨看向她沾滿血污的掌心，皺起眉。

    意識昏昏沉沉，白霜行晃了下腦袋：“現(xiàn)在——”

    她剛開口，身后就有冷風(fēng)襲來。

    季風(fēng)臨速度極快，一把將她拽向身后，揮出一張驅(qū)邪符。

    白霜行回頭，看見一只痛苦扭動的厲鬼。

    “那家伙沒對你做些什么吧？！”

    沈嬋身在不遠處，正奮力驅(qū)散厲鬼，眼看白霜行有所動作，心里的石頭總算落地。

    她不大放心，瞥見滴落在地的鮮血，匆匆避開又一次突襲：“這道傷口是怎么回事？”

    白霜行言簡意賅：“我中了祂的幻象?！?br/>
    所以……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

    看出她的困惑，季風(fēng)臨輕聲解釋：“邪神蘇醒，厲鬼的實力增長數(shù)倍，數(shù)量也越來越多?！?br/>
    “那聲廣播響起后，它們就開始了反攻，你——”

    他停頓一下：“你站在原地沒動，修羅說，這是邪神的污染?！?br/>
    白霜行頷首，表示聽懂了。

    “這家伙，看來對你情有獨鐘，鐵了心要弄死你?！?br/>
    修羅手持長刀，斬殺洶涌而來的數(shù)道鬼影。

    即便到了這種時候，當(dāng)他開口，仍帶著懶散輕笑：

    “在場所有人里，只有你中了祂的幻術(shù)——想必是把所有惡念，全傾注在你一個人身上了?！?br/>
    這次的污染，確實比之前嚴(yán)重許多。

    當(dāng)白霜行置身于那片一望無際的原野，連自己的名字都快要記不清。

    她眼睫顫了顫，望向走廊另一頭的房間。

    光影晦暗，彌散出眩然迷幻的朦朧色澤。

    這場白夜里的，僅僅只是邪神一塊微小的靈魂碎片。真正的祂……

    會像幻象里一樣，擁有令人不敢直視、陷入癲狂的恐怖力量嗎？

    當(dāng)下的情形，對他們很不妙。

    厲鬼的反撲勢如破竹，受害者的靈魂被死死壓制，幾乎要魂飛魄散。

    而他們幾人，也處在包圍之中。

    “喂?！?br/>
    修羅邊打邊退，朝著白霜行靠近幾步：“從商城兌換一把刀，長的，給我。”

    099不解：“前輩，你不是有一把刀了嗎？”

    它正張口，就見青年一動，把修羅刀塞進白霜行尚且完好的右手。

    “這個，你拿著?！?br/>
    修羅看她一眼：“普通的刀，破壞不了祂的靈魂碎片。”

    言下之意，是讓白霜行拿著修羅刀，斬碎房間里的邪神。

    “我仔細觀察過，這是祂很小的一部分力量。那家伙本體不在這個世界，靈魂碎片無處安放，于是寄居在一座神像里，不能動彈，威脅不大?！?br/>
    修羅沉聲：“你既然能挺過祂的幻象，就抵御了祂的污染，靠近祂不成問題?！?br/>
    白霜行：“那你呢？”

    長發(fā)青年挑眉笑笑，目光一轉(zhuǎn)，看向源源不斷涌來的厲鬼浪潮。

    “得有人對付它們?！?br/>
    他說：“相信我，就算沒有修羅刀，這幫雜碎也不是我的對手?！?br/>
    不等他解釋更多，一旁的季風(fēng)臨已依言換了把長刀。

    修羅見狀笑笑，若有所思，輕撫下頜：“不錯，家里的小輩都挺乖?！?br/>
    他說著順勢接下，把刀身靠向修羅刀，從而汲取一些怨氣。

    這樣一來，即便是普普通通的刀具，也擁有了微弱的驅(qū)邪之力。

    季風(fēng)臨無言抿唇，望向白霜行：“我掩護你?！?br/>
    白霜行點頭，不忘側(cè)過視線，揚聲叮囑：“沈嬋，小心。”

    沈嬋咧嘴一笑，揮了揮手里的驅(qū)邪符，向她比出ok的手勢。

    【修羅刀】是白霜行的專屬技能，當(dāng)她握住刀柄，能感受到其中蘊藏著的怨念和戾氣。

    當(dāng)然，也有野獸一般，銳不可當(dāng)?shù)臍C。

    距離【修羅刀】的使用時限，只剩下三分鐘。

    必須速戰(zhàn)速決。

    惡鬼如浪，紛然不絕。

    感受著左手手心傳來的絲絲劇痛，白霜行沉下眼，猛然前沖。

    沈嬋守在小修身旁，眼看又一只厲鬼襲來，迅速揚起手中的暗黃符箓。

    驅(qū)邪符數(shù)量有限，她用得小心謹(jǐn)慎，忽地，感到身后有陰風(fēng)呼嘯。

    還沒轉(zhuǎn)身，就聽見一聲痛苦嚎叫——

    小修手中凝出黑氣，如絲如縷，蜿蜒似蛇，一舉穿透厲鬼胸口。

    他是修羅殘存的靈魂碎片，經(jīng)過這段時間的休養(yǎng)生息，已經(jīng)恢復(fù)了小部分力量。

    雖然遠遠比不上全盛時期的毀天滅地，但殺掉厲鬼，足夠了。

    “姐姐?！?br/>
    男孩輕聲開口，有些緊張，也有些靦腆：“你別怕。我會、我會保護你。”

    沈嬋一怔，噗嗤輕笑：“也不要小看我哦。”

    另一側(cè)，走廊鬼影重重，其中之一正要前撲，猝不及防，瞥見冷冽刀光。

    長刀落下，厲鬼身首分離，引來青年不屑的嗤笑。

    “想過去？”

    嘴角輕揚，修羅看著它們，像在俯視不值一提的垃圾。

    長刀于他手中一震，而他語氣懶散，挑了挑眉：“先干掉我再說?！?br/>
    白熾燈瘋狂閃爍，演播廳內(nèi)，儼然化作血腥煉獄。

    厲鬼的嘶嚎毫無間斷，白霜行咬緊牙關(guān)，斬殺幾只殺氣騰騰的惡鬼。

    季風(fēng)臨守在她身后，為她排除一切隱患，手起之際，欲圖偷襲的鬼影散作黑煙。

    距離邪神越近，受到的污染就越嚴(yán)重。

    之前的幻象顯然是祂的極限，被白霜行破除后，編織出的幻覺大不如前。

    此時此刻，白霜行感到血管傳來難以言喻的痛與癢。

    像有什么東西藏在她的皮膚下，迫不及待想要掙脫而出，她不經(jīng)意看了看，右眼皮一跳。

    皮膚鼓脹，隆起一個個水泡般的小包。手腕上青筋暴起，血管瘋狂震顫，條條迸裂——

    不過眨眼，鮮血便染紅全身。

    而體內(nèi)藏著的事物，終于露出一角。

    那是一只飛蛾的翅膀，正在輕輕顫動，遍布古怪詭奇的暗色花紋。

    她的身體，是飛蛾孵化的繭。

    白霜行：……

    真是有夠惡心。

    萬幸，她知道一切都是幻象。

    見到這樣的場景，雖然下意識會感到難受，但理智清清楚楚告訴她，不必害怕。

    她還沒有脆弱到，會因為這種幻覺就精神崩潰的地步。

    ……不過，確實會體驗到疼痛和反胃就是了。

    “是幻覺?！?br/>
    季風(fēng)臨也生出同樣的幻覺，輕聲開口：“當(dāng)成在看驚悚科幻電影，會不會好受一點？”

    這是在安撫她。

    很不合時宜地，白霜行笑了笑：“3d立體投影，體驗還不錯?！?br/>
    體內(nèi)的飛蛾展翅將出，帶來以假亂真的疼痛。

    與此同時，他們來到房間外。

    修羅說過，邪神不具備實體，靈魂碎片只能寄居在神像里。

    換句話說，一旦被人逼近，祂就無路可逃。

    局勢驟然逆轉(zhuǎn)。

    【？？？】

    【不能吧？神不可能被他們干掉吧？區(qū)區(qū)幾個人類……】

    【不愧是修羅。就算憑借這種狀態(tài)，也能擋下那么多鬼怪，還好我們不用和他對上?！?br/>
    【白霜行手里拿著的，可是修羅刀啊！】

    【別小看邪神，祂待在這間房子里，肯定有自保的辦法?！?br/>
    只剩下幾步之遙。

    白霜行正要往前，驀地，耳邊越起幽幽冷風(fēng)。

    風(fēng)的目標(biāo)，并不在她。

    隱約意識到什么，不祥的預(yù)感鋪天蓋地，讓她心口一震。

    疾風(fēng)飄忽而上，掠過她和季風(fēng)臨……涌向與雕像融為一體的邪神。

    糟糕了。

    在祂身上……正蒙著一塊紅布。

    邪神擁有能摧毀人心的力量，信徒們供奉祂時，往往會在神像蓋上紅布。

    凡是見過祂真實長相的人，都會遭受精神污染，從此陷入癲狂。

    如今祂走投無路，唯一的辦法，就是掀開那塊紅布。

    容不得更多思考，白霜行腳下發(fā)力快步上前，但人類的速度，哪能趕得上風(fēng)。

    紅布好似浸透鮮血，當(dāng)她即將靠近，被冷風(fēng)掀起一角。

    同一時刻，她聽見季風(fēng)臨的聲音：“閉眼！”

    【修羅刀】的使用時限，只剩下一分鐘。

    閉眼之際，有長須破風(fēng)而來，撕裂周遭平靜的空氣——

    邪神寄居在神像里，本身無法移動。

    但祂身上的觸須與人類手臂，卻能隨心所欲凌空騰起。

    觸須數(shù)量繁多，而他們不得不閉上眼睛，看不清對方的動作。

    修羅刀內(nèi)，099也喪失言語。

    身為一縷脆弱的魂魄，僅僅看上邪神一眼，就讓它心神劇顫，遭到重創(chuàng)。

    這種情況下，如果不睜開雙眼，只會被觸須穿透心臟。

    白霜行咬牙，長睫將起，聽見季風(fēng)臨喑啞的低語：“我來看?！?br/>
    他嗓音沙啞，不剩太多力氣，連呼吸都很輕。

    季風(fēng)臨說：“你一直往前，其它的東西，我來解決?！?br/>
    話音方落，身側(cè)騰起另一陣風(fēng)。

    與不久前的陰森冷風(fēng)截然不同，這一次，白霜行嗅到干凈的皂香香氣。

    僅憑驅(qū)邪符，顯然對付不了擁有實體的觸須。

    季風(fēng)臨毫不猶豫，從商城兌換出一把長刀，動作干脆利落，斬斷一條躍起的長須。

    至于房屋盡頭的那尊神——

    他窺見些許，喉間腥甜。

    這遠非普通人類所能承受的壓力。

    頭腦生出無邊劇痛，迅速傳向四肢百骸，季風(fēng)臨咽下鮮血，語氣仍舊和緩：“抓緊時間?！?br/>
    現(xiàn)在不是矯情猶豫的時候。

    白霜行握緊長刀，邁出第一步。

    有觸須即將觸碰到她的身體，又被護在身后的那人決然斬開。

    在邪神為她鑄造的幻象中，身體里的只只飛蛾破開皮膚，血管碎裂，溢出濃郁腥臭。

    身邊則是震耳欲聾的童謠歌聲，伴隨著自亙古傳來的虔誠祈禱，精神幾近崩毀，讓她一度眩暈。

    不能停。

    白霜行咬破舌尖，用疼痛勉強拉回理智，聽見季風(fēng)臨的聲音——

    “揮刀！”

    修羅刀順勢揚起。

    童謠消弭，禱告終止，盡數(shù)化作聲嘶力竭的尖叫。

    白霜行牢牢記得祂的高度，刀鋒恰好斬斷大半個身體。

    然后是“咚”的悶響。

    耳邊歸于平靜。

    像素小丑呆愣原地，直播間里的狂歡霎時停息。

    這聲悶響，預(yù)示著它們末日的來臨。

    現(xiàn)在，是真的完蛋了。

    白霜行睜開眼睛，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季風(fēng)臨。

    他雙眼溢出血淚，似是痛極，半垂著眼睛。

    下頜與胸口被猩紅浸透，想來是從口中涌出的血液。

    與她四目相對，他眨眨眼，殷紅唇邊無聲上揚，居然安慰似的笑了一下。

    身前傳來窸窸窣窣的低語，白霜行扭頭看去，見到邪神顫動的半邊身體。

    它的下半身軀，是不停蠕動的觸須。

    有的被季風(fēng)臨斬斷，淌出污黑的粘稠液體；

    有的呈現(xiàn)出人類手臂的形態(tài)，水草一樣無力晃動，細細看去，每只手都有蜷曲著的六根指頭。

    耳邊的語言她從未聽過，卻清楚明白它的含義。

    那是至高無上的神明在對她說——

    “瀆神者…必遭天譴?！?br/>
    天譴。

    白霜行揚了下嘴角。

    “或許吧?！?br/>
    握著修羅刀的右手浸滿冷汗，她手腕倏動，揚起長刀。

    然后正對著祂的殘軀，重重刺下。

    “下次見面——”

    腥血四濺，染上白霜行白皙的半邊側(cè)臉。

    走廊燈影忽閃，在她黢黑的雙眼中，映出晦暗難明的色彩。

    白霜行低聲告訴祂：“我會再次把你砸個粉碎，讓你好好體會，什么叫作‘瀆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