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不舍的旋律回蕩在狼莽荒原上，回蕩在人們的心里，讓一顆顆沒有歸宿的心靈偎依在了一起。

    望水城外橫尸遍野，麻木而呆滯的掩埋著尸骨的長寧老兵眼角忽然涌出淚花，嚎啕大哭起來。

    公孫九回去不久便傳來消息，吃了敗仗的士兵全部被視作罪人和恥辱，要求他們就地掩埋尸體，在攻破望水城之前絕不允許回國。沒有任何補給，以他們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想要攻城等若自殺，也就是說剩下的一萬多長寧老兵全都被拋棄在了狼莽荒原。

    城內(nèi)挽歌凄苦，城外哭聲同樣悲涼，無論是敵是友在楚飛巖的心中第一次對戰(zhàn)爭本身產(chǎn)生了厭惡之情。

    第二天清晨楚飛巖、汪野、玄天養(yǎng)、獨孤南方、石寧、焦平六人一起站在殘破的望水城樓，看著不遠處失魂落魄的長寧老兵。他們拖著沉重的步伐，緩慢掩埋著戰(zhàn)士的尸體，當(dāng)最后一名士兵的尸骨被掩埋，他們將不得不作出無奈的選擇，再度拿起手中的武器。

    他們看到了屹立在城頭的楚飛巖，即便他換上了一身白衣，并將長發(fā)編起，他們還是一眼認出了那個能夠戰(zhàn)勝公孫九的強大男子，原來他還這么年輕。

    老兵們記得他那揍向公孫九的一拳，那是為了枉死在烈陽箭下長寧將士的一拳，他們清楚的記得那時的心情是復(fù)雜的。

    到了午時，終于最后一具尸體被埋入黃土。卻無人拿起手中的武器，也許是沒有勇氣，也許是因為心中悲涼。他們把目光聚焦在了城頭，卻發(fā)現(xiàn)楚飛巖的身影已經(jīng)消失不見。

    他們既感到失望又感到慶幸，一個時辰之后，他們漫無目的的向著背離望水城的方向離開，有幾個人不自覺的走向長寧國方向，被同伴狠狠的喝罵了幾句，接著又紅著眼眶調(diào)轉(zhuǎn)方向。

    狼莽荒原的風(fēng)沙說來就來，巨大的風(fēng)沙遮掩了他們彷徨的身影，變得若隱若現(xiàn)。可是他們又能去向何方？

    “涼州城和義陽城被雪影攻破的時候，無處可去的我們也和現(xiàn)在的他們一樣無助吧。”石寧悲憫的說道。

    “希望，有時候也是一種強大力量?！?br/>
    “想不到你這個粗人還會說這種話?！豹毠履戏綉蛑o道。

    汪野傷勢未愈一說話就全身吃痛，淡淡哼了一聲算是回應(yīng)。

    “希望這種東西虛無縹緲，但是他卻是真實的?！毙祓B(yǎng)看著沒入人群的楚飛巖由衷的感慨道。

    馮安今年已經(jīng)七十了，孑然一身，從軍混了一輩子也只是個小小的伍長，和他同齡入伍的伙伴大多已不在人世。但他又是極受人尊敬的，每逢戰(zhàn)斗都身先士卒，帶出了很多兵，隊伍中就有兩個千夫長曾經(jīng)追隨于他，甚至在國內(nèi)還有一位頗有威名的將軍。

    可是他卻是固執(zhí)的，執(zhí)意不肯受封，也不肯從前線退下，只想最后戰(zhàn)死在沙場，去見曾經(jīng)的親朋和伙伴。

    他畢竟太老了，老到連拿起武器都顯得吃力，但他卻活了下來，因為每每沖殺之時都有很多人將他擋在身后。

    現(xiàn)在的他終于放棄了，堅持了一生的信念于昨日崩塌，他被他奮戰(zhàn)了一生的國家拋棄了，他再也無法挺直了胸膛去面對曾經(jīng)的伙伴。

    他第一次對著眾人發(fā)怒，不許別人跟著他，他想要遠離人群，孤獨的死在這片荒漠里。

    他邁著遲緩的步伐向前走著，始終無法和眾人拉開距離，風(fēng)沙漸漸變大，然后他在遮天蔽日的風(fēng)沙中看到了一個白色的身影。

    是他！那個可怕的年輕人，馮安下意識的拿起手中長刀，隨后又苦笑起來，斬草除根嗎？這在血腥的戰(zhàn)場再平常不過了?？墒强此纳袂閰s又不像，他一生閱人無數(shù)，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

    清澈的不含一絲雜質(zhì)，在他的眼中看不到任何敵意，甚至看不到家國的界限，只是帶著淡淡的悲傷。

    楚飛巖雙手持刀將葬魂插入身前的地面，漫天的風(fēng)沙驟然變?nèi)踔敝镣Ｖ沽怂僚啊?br/>
    馮安蒼老的心臟忽然劇烈的跳動起來，他想起了流傳在大陸東方的一則古老預(yù)言。

    “黑衣做將，白衣稱王！”

    “終有一天我們的王會再度降臨，他有著悲憫世人的目光，有著改天換地的力量，當(dāng)他出現(xiàn)的時候干涸的沙漠會涌出泉水，蔽日的風(fēng)沙會為之停歇?！?br/>
    馮安使勁推開擋在身前的同胞，他那雙渾濁暗淡的眼睛，在陽光的映射下，閃著有些奇異的光。

    楚飛巖也注意到了眼前這個有些不同尋常的老兵，但并未太過在意，他看向眾人用平靜而具有穿透力的聲音說道：

    “這場戰(zhàn)斗奪取了我兄弟的生命，毀壞了我們的城堡，讓許許多多的母親失去了兒子，妻子失去了丈夫，孩童失去了父親，我們失去了太多…”

    “如果想要報仇你就來吧，大不了一死！”人群中有人憤怒的吼道，“反正我們已經(jīng)一無所有！”

    楚飛巖自嘲般的一笑：“如果說報仇，你們同樣失去了親朋和伙伴，我手中沾染的鮮血只會比你們更多，我并不會為此愧疚。只是當(dāng)我看到兄弟死不瞑目的頭顱出現(xiàn)在我面前之時，從未如此認真的思考過造成這一切痛苦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我沒有得到答案，所以想要試圖從你們身上尋找，因為至少在這片狼莽荒原之上，我們都是被家國背棄之人，這樣的感覺從來都不是好受的，因此我不想放任你們就此離開?！?br/>
    馮安阻止了躁動的人群：“你到底想說什么？”

    楚飛巖指著殘破的楚樓和藍堡：“那是被你們損壞的，我希望你們?nèi)バ蘅樛瓿桑缓笤谀抢锇差D下來，當(dāng)做自己的家園一樣。”

    馮安震驚道：“你說什么！”身體因為激動打了個趔趄：“當(dāng)成我們自己的家園？”

    “這片荒原之外便是三大月國，無論到了哪里你們都將面臨凄慘的下場，所以我給你們一個選擇，留在這里，留下一絲重回長寧的希望！”

    雖然有人已經(jīng)心動，但還是質(zhì)問道：“我不信你有這么好心，到底是何居心，我們可不會卑躬屈膝的投降！”。

    楚飛巖拔刀轉(zhuǎn)身一氣呵成，運足畢生功力將昨夜隱忍未發(fā)的一刀轟然斬下，這一刀蘊含了無盡的蒼茫之意，透盡了心頭的憤怒、悲傷、悲憫，以及心中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