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來暑往,四季輪回。一轉眼的時間韓濯也從當年的小女孩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按照宋國的禮法規(guī)矩,二九年華正是女孩子最美的年紀,是要找婆家嫁人的。
可是韓濯如今客居史國,韓家早就家破人亡,零落的只剩她一個。
這個世上早就沒有她可以依靠的人了。
韓濯自幼聰慧,打小就和同齡人不同。在亭陵三年,她經(jīng)歷了很多以前都不相信不敢想的事情,更見理智冷靜。
這樣的理智和冷靜是謝靖言遠遠比不上的。從三年前韓濯拿給他第一筆錢開始,他就領教到了韓家的治家嚴格,由小見大,要說韓林修這樣的人會生出叛亂之心也是讓人匪夷所思。
三年前,韓濯找到謝靖言,直言自己已經(jīng)知道了青州的事情,她不會在謝家白吃白住的。至此之后,韓濯開始沒日沒夜的畫畫想要賣出得點錢養(yǎng)活自己。好在她師出名門、功底不差,慘淡了一年左右的時間也算是小有成就。
慘淡經(jīng)營的那一年,韓濯幾乎沒有笑過,話也是很少。不過好在這兩年來情況有所好轉,韓濯終于肯放自己一把,除去畫畫和賣畫的時間,她也幫著玲瓏做一些謝家瑣碎的雜事。
謝靖言見過兩三回,雖然韓濯做的坦坦蕩蕩,仿佛是在順手幫朋友做一些小事,但是謝靖言一想起韓濯以前的身份,就總覺得過意不去。
謝靖言和謝如煙明里暗里說過了好幾回,無奈韓濯只當聽不見看不見,依舊我行我素。
還是玲瓏出了一個主意,將韓濯連蒙帶騙趕去了一夢軒。
一夢軒是謝家在亭陵的藥堂總堂,平日里由謝如煙管著,處理的大都是四國國都內(nèi)藥堂分堂的事情,倒是和少有人來這里求醫(yī)問藥。
雖然一夢軒不治病不賣藥,但它的名號在二十年前也是響徹過四國的所有土地的。
那時候一夢軒還是謝珩坐鎮(zhèn),買賣的都是渡魂使靈力加持的夢境,只有買主買不起的夢,還沒有謝珩做不出來的夢境。
人生一世,不管是風光無限還是慘淡落寞,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些別人不知道的辛酸苦楚,都有些想要完成的夢。因而謝珩賣的雖然是黃粱一夢,仍然有不少人一擲千金只求這黃粱一夢。
可惜自從謝珩離開亭陵,寫信來一夢軒的人也越來越少,等到謝靖言有能力像他父親一樣制作夢境的時候,四國之內(nèi)都已經(jīng)忘記了一夢軒這個地方。
所以韓濯在一夢軒看見青州的來信被嚇了一跳。
那天謝如煙在一夢軒的后院里研制新藥,韓濯在一旁幫她挑揀藥材。身穿青袍的小廝手里捏著一封書信跑進來,對謝如煙說:“大小姐,有信?!?br/>
謝如煙雙手沾著藥粉,不便去接。謝家認識的人不少,平日里有信件來往去確實不多,以往來往信件都是直接寄到府中的,謝如煙以為是小廝從府中拿過來的,略微有些不滿說:“靖言不在府中?有信你放在府里就行,我回去看也一樣?!?br/>
“不是,大小姐,這信就是寄到一夢軒的,不是我從府中拿過來的。”小廝將信雙手遞給湊過來看熱鬧的韓濯,說:“好像是來找二公子求夢境的?!?br/>
“誰呀?竟然還有人記得一夢軒的這種買賣。”謝如煙也是好奇是誰寄來的信件,把頭湊到韓濯面前想要看個明白,卻發(fā)現(xiàn)韓濯表情不是很對勁。謝如煙很少見韓濯這個樣子,胡亂擦了手從韓濯手里接過信問韓濯,“宋國……覃……禎?阿濯,是宋國的那個皇子嗎?”
“嗯,是他。”韓濯沒有想到會在這里突然聽到覃禎的消息,還是以這樣一種方式。以前在青州,人人都說他們是上天注定的一對,她卻從來都沒有見過覃禎,反而是到了這里,韓家滅門之后,她才聽到覃禎的消息。
謝如煙看出韓濯有些不對。關于韓濯和覃禎的親事,她也聽謝靖言說起過,所以她現(xiàn)在還是很心疼韓濯的??墒侵x如煙對韓濯既往的事情也完全插不上手,也只能由著她去煩惱。
覃禎,一提起覃禎,韓濯總能想起覃氏皇族,想起韓林修,想起過往的很多人。雖然她從未和覃禎見過面,但命運的繩索早就把他們捆綁在了一起。韓濯從謝如煙口中得知還有一個月覃禎就會來到亭陵,不知是不是她煩憂的太多了,她總覺得會發(fā)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韓濯這一種煩憂的狀態(tài)很罕見的持續(xù)了很多天,這些天她的腦子里都是亂的,她很想問問覃禎關于韓家的事情,又想起韓家出事的時候覃禎還不在青州就此打消。
以前沒有人與韓濯提起青州,韓濯也以為除了韓家的事情,她已經(jīng)對青州城中的人和物都已經(jīng)漠不關心了。但是覃禎要來亭陵的消息打破了韓濯的自我安慰,她放心不下的事何止韓家一件,據(jù)說韓林修是剜了覃儀的眼睛,在青州時,韓濯與覃儀關系最好,也不知道覃儀現(xiàn)在怎么樣了?
謝靖言從林府回來,一走進庭院就看見韓濯。
韓濯用手拖著腦袋坐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看起來很是不開心,謝靖言知道她煩心的是什么,坐到她身旁說:“你還沒有想好要不要和覃禎見面?”
韓濯搖搖頭說:“沒有?!?br/>
“要我說,見就見吧,反正你們從來都沒有見過面,就算見了你們也不認識對方?!敝x靖言今天看起來心情很好,在那里打趣韓濯,說,“你不說你的名字他也不會知道是你,反正覃禎是來求一個夢境的,他拿到了就走?!?br/>
“謝哥哥,覃禎……覃禎他求的是什么?”謝靖言這一說,韓濯才想起來覃禎來亭陵的目的、
“他在信中也沒有說清楚明白,只說是要給覃儀的新婚賀禮?!敝x靖言眼神變得有幾分玩味,他說,“比起這個,我倒是更好奇他好好一個皇子是從哪里知道一夢軒還能買賣夢境的消息?!?br/>
但是韓濯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了謝靖言的前半句話上,問:“覃儀成親了?不知是哪家的姐姐?也不知道他現(xiàn)在怎么樣?”
“這些覃禎倒是沒有在信中提起過。阿濯,我聽說覃禎從小不在宮中長大,他是去哪里了?他能知道一夢軒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告訴他的。”
“我也不太清楚?!表n濯說,“大概是從陸恩那里聽到的吧。陸恩的掌命司神神道道的,興許知道這些事情?!?br/>
“陸恩?”謝靖言聽過宋國的掌命司,不想對那樣一群神棍做什么評價,見韓濯還在為覃禎的事情發(fā)愁,說,“我還是第一次見你煩惱成這個樣子。”
“謝哥哥,你不會懂的。”韓濯嘆口氣說,“以前,我和覃儀關系很好,我們一直都等著覃禎回來。誰也沒有想到會發(fā)生后面的事情,我到現(xiàn)在也不清楚父親身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說起來也挺諷刺的,從小我就知道我會嫁給覃禎,學會的都是怎樣與覃氏一族和氣相處的道理,等到我長大了,我和覃禎變成了最不能在一起的人。父親背上了叛徒的罵名,韓家一夜傾倒,要不是我流落到這里估計我早就死了?!?br/>
“你喜歡覃禎?”
“不是。謝哥哥怎么會這樣想?”韓濯說,“如果謝哥哥有一個從小就知道要娶的姐姐就能夠明白我現(xiàn)在的感覺了。不過謝哥哥向來不喜歡別人管著自己,就算是有這樣一個人,謝哥哥也不能夠全然明白我的處境?!?br/>
謝靖言嘆了一口氣,說:“阿濯,你別想那么多。我不是說過了嗎?你就把這里當成自己的家,過去的事情就全都過去吧。你父親在天有靈也是希望你能夠快樂一點,而不是時時刻刻想著過去的事情?!?br/>
韓濯向來不喜歡別人提起韓家的事情。不知今夜是不是因為心煩,韓濯聽完謝靖言的話,心中早有了一百句想要頂回去的話,一來是她的教養(yǎng)限制,二來韓濯知道謝靖言也是為自己好,才沒有說話,一言不發(fā)的聽謝靖言說。
謝靖言也看出韓濯情緒有些不大對,但也不知道是自己哪一句話惹到了她,再說下去也沒有意思,便早早收拾了話局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一大早,謝靖言在庭院中練劍,看見韓濯懷里抱著幾幅畫卷出了府門,這才想起來今天又是月中,正是韓濯去聽濤館賣畫的日子。剛好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練完了劍,一時半會兒也不忙,想到昨日林鶴跟他說起的林軒要大婚的消息,也是時候去聽濤館里討一兩件東西作為給林軒的新婚賀禮了。
謝靖言收拾了一下,換了一聲衣服,跟在韓濯后面去了聽濤館。
聽濤館本來是亭陵一處酒肆,因為姜國的一位女將歸田卸甲偶然來到這里提下了詩詞,文人們相聚在這里,后來慢慢變成了文人墨客吟詩作對,買賣詩詞書畫的地方。
林軒是亭陵城的城主,身為文臣的他不愛畫不愛詞,就愛些世上難得一見的拓本。謝靖言到這里也是碰運氣,要是這里都尋不到好的拓本,整個亭陵城中也難能尋到。
明明是韓濯先出的門,謝靖言在聽濤館茶都喝了一盞還沒有見韓濯過來,不知道她跑去了哪里。
館中有熟識韓濯的人,知道韓濯住在謝府中,見謝靖言在那里悠閑喝著茶,走過來問:“二公子,韓姑娘今日是不是有些不舒服,以往她從來不會晚到的,怎么今天?”
謝靖言一臉無辜的看著來人說:“我不知道啊?!?br/>
“哎呀,二公子您就不要說笑了,亭陵誰人不知二公子和韓姑娘關系好,韓姑娘又住在謝府,二公子要是不知道韓姑娘去哪里了,估計就沒有人能知道了”
“可我是真的不知道阿濯去哪里了,她早就出門了,估計是路上遇見什么事情給耽擱了時間?!?br/>
那人趴在謝靖言耳邊悄聲說:“韓姑娘要是向平常那樣來賣畫,我們怎么敢催,可她今天這幅是老早就說好的,主顧錢都付過了。人家小姑年一早就來這里等著了,韓姑娘要是再不來,我們也很難辦。”
這邊的兩人說著悄悄話,謝靖言順著那人的目光看著滿座朋客里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坐著一位長相可愛、身量嬌小的小女孩,看模樣不過才八九歲的樣子。
少女的身旁站著的那一位綠衣女子,其貌不揚,給人的感覺卻很不一樣。謝靖言直覺她不僅僅只是個婢女而已。
“抱歉,我們來晚了。”眾人意外的聽見一個清亮的男聲,向樓梯口那邊望去。從樓梯口那邊冒出兩個頭來,一男一女。
那女孩正是韓濯,她此時渾身上下滴著水,臉上不見一絲血色,身上披著柳明的披風,由柳明扶著走了進來。
“什么情況?”謝靖言看見柳明有些頭疼,他一直都知道柳明在亭陵沒有走,但是今天的這個情形不是他能懂的。
總不能說是韓濯心情太壓抑了去河里洗了一個澡吧
‘‘阿濯在路上遇見一個劫匪,要搶她的畫,才成了這個樣子?!髟谀抢锝忉尅?br/>
“你畫了些什么?為什么要搶你的畫?”謝靖言將韓濯扶過來坐好,一邊絮絮叨叨的說,一邊要從柳明手里接過那兩幅畫。
“我不知道,我是照著小妹妹給我的畫畫的,就是很平常的山水畫,是劫匪打錯了人的主意也不一定?!?br/>
“你不要亂動哥哥的東西,哥哥知道會生氣的?!币娭x靖言要打開畫卷,小女孩小步跑到謝靖言身邊,踮著腳從他手里搶過畫,手忙腳亂將畫卷抱進懷里。
“哥哥?”韓濯輕聲問小女孩,“這不是你自己要的畫嗎?怎么突然冒出來個哥哥?你哥哥是誰?”
“我哥哥是……”小女孩話都到了嘴邊,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看著那位綠衣女子,眼睛一轉把話又咽了下去,換了一個說法,說,“哥哥就是哥哥呀,姐姐你又不認識?!?br/>
“你不說,姐姐怎么會認識呢?”
“可是……”
小女孩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綠衣女子打斷,她走到韓濯和謝靖言面前,抱起小女孩,說:“半年前,家主得到了姑娘一幅畫,今日來這里也只是求畫,姑娘和這位公子不要多想,至于那劫匪,或許只是巧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