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泓見到何皎的時候,她一人正挨在腰高的沿江護(hù)欄邊發(fā)著愣。し
他走上前去,問:“怎么了?”
天色已見暗,鄭泓瞧何皎只顧遠(yuǎn)眺對岸江景,神色落寞,仿佛根本不在意他的到來,心里不是滋味。
他低頭踢了一腳空空如也的易拉罐。
“我還以為你喝什么了,結(jié)果是可樂?!?br/>
“我喝酒了?!彼馈?br/>
鄭泓沒料到她的坦誠,望著她赤白的一張臉,說話緩和氣氛。
“蠻實在的嘛,怎么,想酒后肇事???以你現(xiàn)在這副可憐兮兮的小表情,就是有意邀吻,我看,也是辦得到的,不考慮考慮?”
何皎忽然笑了笑,道:“陪我走走吧。”
鄭泓頓了頓,意外自己未受到嘲諷,問:“你沒事吧?”
她卻說:“現(xiàn)在沒有,不知道以后會不會有?!?br/>
“何皎,你話說明白點?!?br/>
何皎一揚頭,卻對他道:“鄭泓,我想追求鐘樊深。”
……
鄭泓的心瞬間似剜了一刀,“噗”的一聲,留了極為利落的一個口子。
他一直沉默了許久。
再開口時,他問她,故作輕松模樣。
“怎么突然想起來?”
何皎答:“沒什么,想通了?!?br/>
“想通了?”
“是,想通了?!?br/>
“為什么?”
“哦,”她視若平常地解釋道:“剛回了一趟眾深,碰巧撞見他和他的前女友。其實,原因也簡單吧,或許,我就看不得別人破鏡重圓,突然發(fā)覺,為人嘛,還是目光短淺活得更痛快些。”
他看著她。
“然后呢?”
“然后什么,這以后的事,可想不到,也不想多想了。鄭泓,我記得之前,你不是也拐彎抹角地試探過我這些?
何皎將地上的易拉罐踩癟,彎腰撿起來。
“我呢,干脆把話說透了,這心里也能過得去。說實話,一開始,我進(jìn)眾深,單純只想發(fā)展事業(yè),可誰知道呢?你不得不承認(rèn)鐘樊深很優(yōu)秀,很吸引人。八年前,他去中大做演講,我才第一次見他,那個時候,哪知道會有今天。”
何皎停了下來,鄭泓沒有打斷她任何的話。
她似乎亦有感嘆,“真正算算,這事兒也有個五六年了。遇到他,我獲益良多,無論是事業(yè)方面,抑或是人生啟發(fā)。后來……得知他有正牌女友,從多多少少的失落,到逐漸形成的抗拒心理,就這么一路察覺到內(nèi)心的險惡想法,也并不難吧?!?br/>
一切全是笑著說的,一切又都像是自己嘲笑自己。
“前段時間,鐘樊深和我說,他分手了,我很不自在。剛才,我站在這兒,就想,為什么呢?為什么我是這個反應(yīng)。想來想去,大概是,我栽進(jìn)去了,我怕他和我開玩笑。是,我怕他和我開玩笑?!?br/>
何皎的手機(jī)此刻響了,她低頭一看。
自然是鐘樊深。
何皎的鈴聲,是一首經(jīng)年的粵語老歌,從前,鄭泓第一次聽,贊了聲“特別”。
略顯過時的編曲,無人聲的伴奏帶,二十年前的樂曲,不合時宜地從新式手機(jī)里播放出來,不夠保真的音質(zhì)水平,仿佛訴說著時光的變遷無情。
城市燈火初上,濱江一路漸而亮堂如晝。
風(fēng)襲來,她默默地再次輕觸拒接。
“是無力,但有心,明來,暗往。聽過這首么,大學(xué)時候,我最喜歡的一首,是不是很懷舊很矯情?可沒想到,這么些年過去,用了也就用了,現(xiàn)在反卻應(yīng)了景。管他多老的歌,一樣講暗戀不是么,無用功居多,說到底,多狼狽??!。”
何皎頓了頓,道:“其實,新或老,本無關(guān)系。說是說,無力,有心,可無非就是既自卑又怯懦,另一種寫照?!?br/>
她說:“這一趟回老家,腦子里,總也逃不開這些事。我是小地方出來的,從小家境艱難,你可能不了解,前二十年,我父母的婚姻,就像社會新聞里照搬的,家長里短啊,紛爭啊,糟糕到?jīng)]有新意的那種。他們一場玩笑一開半輩子,結(jié)果呢,誰也沒能笑出來,反將我繞里頭了。我知道,這是個怪圈,也是我的命門,鄭泓,你沒見過我父母,如果你見過……”
何皎望向鄭泓,笑著說:“恐怕很難不對我有負(fù)面想法的。畢竟家庭的影響,不是一朝一夕,這一點上,我無比羨慕你。鄭泓,你有一位可愛的母親。”
鄭泓道:“你不是說要追,怎么,又怕和他有家庭差距?”
“不,我怕別的,怕終有一天,鐘樊深會覺得他看錯了我,想錯了我。我們之間差異之大,并非事業(yè)上,經(jīng)濟(jì)水平上,而是成長軌跡上,自我認(rèn)知上。我怕他見到我的父母,見到我的扭曲。所以,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退縮,多少是因為我內(nèi)心深處的恐懼?!?br/>
她眼中微有閃爍,“都說好夢易醒,我擺他在心里作念想,主動權(quán)在我這兒,雖然沒個結(jié)果,可也不干他的事兒吧。日子久了,也就這樣了,說來,人總有個惰性不是?”
鄭泓松開緊咬著的牙。
“為什么和我講這些?”
“因為鄭泓你是聰明人?!焙勿ㄌь^問他,嘆了一氣,“今天,是何偉生找的你吧?長灘酒吧,我看到他了,他找你,是他想錯了?!?br/>
鄭泓沒回話。
何皎轉(zhuǎn)身走開,將手中的易拉罐投擲到不遠(yuǎn)處的垃圾桶里去。
她沒想到鄭泓會從身后沖上來,低下身子,雙臂緊攬住她的腰肢。
她掙了一下,無濟(jì)于事,冷靜地放棄了。
何皎聽見鄭泓的聲音從耳后傳來。
“如果……”話到一半,鄭泓說不出口。
他輕閉上眼,靜靜感受何皎在他懷里的溫度。
因為,這世上,沒有如果。
最后,他笑了,將下頜抵在何皎的后腦勺上。
“好,我懂了。”
她將鄭泓重合在一起的手臂拍散。
“那就走走罷?!?br/>
……
海景廣場上,晚上七八點的光景,有家長正領(lǐng)著自己的孩子,借著夜風(fēng),拉長線,放風(fēng)箏。
各式的創(chuàng)意風(fēng)箏花樣繁多,令人看了很覺童趣。
他們則在聊天漫步,第一次,有了點朋友樣子。
“你和他為什么會是朋友?倒是完全不一樣的人?!?br/>
“那你和厲曉蕓為什么會成為朋友,你倆差別也挺大的?!?br/>
她回答得認(rèn)真,“一定要說,她很溫暖吧,喜怒哀樂什么的,都放在臉上?;蛟S,更是我羨慕她,活得自然純粹。當(dāng)然,心眼也不是沒有,但卻是個能不用則不用的?!?br/>
“其實,你和他倒是一類人?!?br/>
她的腳步一頓,“是么”
他緩緩道:“多少吧……所以,你努力當(dāng)一個好下屬,他努力當(dāng)一個好上司,但這種事,多半努力不來的?!?br/>
“哎,不說他了,說說我?!编嶃鼪]看她,反扭頭去望對岸燈火輝煌的江景,“大活人就在你面前呢,說說我罷。”
“你很好。”
“很好嗎?”鄭泓似嘲了一聲,聽不出真假,“你可沒讓我這么覺得。”
她說:“但凡你鄭泓想要什么,只管大大方方地追求,你很坦蕩,也是善于利用自己**的人,而他,卻與你不同?!?br/>
“你知道?”
她的嘴角揚起來,說:“知道啊,我認(rèn)識他可比認(rèn)識你久得多了。人若要放縱自己,那太容易了,他不是?!?br/>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