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放在剛從重華堂出來的弟子身上,早就被唬住了。然而蘇繁音將手籠在衣袖中,挑眉看她,既不說話也不按下飛劍,就這么靜靜地對峙著。
許是覺得蘇繁音這副死樣子是不知所措,陸婉婷又狀似善解人意地為她開脫道:“蘇師妹久居重華堂,于門規(guī)不甚了解也是人之常情。還請……咳咳……”她說完臉上涌起潮紅,捂嘴蹙眉咳嗽出聲,極為難受的模樣。
蘇繁音見狀抱臂冷嗤一聲。
哎呀,當(dāng)真是我見猶憐呀,可惜你美不過男主!
陸婉婷說了這么多不過就是想落她面子,話里話外刺她剛從外門弟子晉為入室弟子,沒有見識。若是降下飛劍,且不說要步行回去,更是認(rèn)了玄光一脈的大師姐不知禮數(shù)。
自己丟臉就算了,更是累的玄光真人一起丟臉。
小崽子們雖然尚算聰穎,然而人小段位也低。陸婉婷生得身嬌體弱,溫柔似水眼波橫流一看著實(shí)讓人承受不住。這話說得也左右錯處不多,乍一聽哪能聽出什么毛病,然而一看蘇繁音臉色不對,腦子一轉(zhuǎn)也會過味來。
他們個個真心實(shí)意崇敬蘇繁音,哪能忍陸婉婷這般欺負(fù)自家?guī)熃?,一時間群情激奮就想動手。
蘇繁音打了個響指,小崽子們皆不能出聲不能動彈,齊齊驚恐地望著蘇繁音。
陸婉婷眼底閃過一絲驚訝,很快平靜下來。她剛晉升元嬰,能靠自身修為達(dá)成威壓,卻不如蘇繁音這般收發(fā)自如,隨心而動。
蘇繁音微笑,問:“我逍遙劍宗門規(guī)四千三百八十一條,卻不知陸師姐說的是哪一條?”
像蘇繁音這類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存在,可不得把門規(guī)倒背如流嘛!她當(dāng)年被霸總丹絳整的慘,斬仙臺上老油條。每天日常就是高聲咒罵當(dāng)時身為修正院執(zhí)事的丹絳,逍遙劍宗門規(guī)中還真沒有不得喧嘩……
陸婉婷萬萬沒想到蘇繁音還有心情去背門規(guī),她心念電轉(zhuǎn),正想托些別的說辭囫圇過去。
那廂蘇繁音卻不肯放過她,故作驚訝道:“某非這是師姐自立的門規(guī)?陸師姐好高的心氣,莫不是要與立派祖師或是歷代掌門平齊不成?”
可能是她演的實(shí)在不走心,與她平時形象大相徑庭,惹得身后四只偷偷發(fā)笑。
蘇繁音一頂大帽子扣下來,陸婉婷當(dāng)然不能認(rèn),直說:“師妹萬萬不可這么說,咳咳……”
她說得急了又是一陣氣喘。
蘇繁音做出關(guān)心的姿態(tài),操縱劍光過去拍了拍陸婉婷的背,為她順氣,“陸師姐舊傷未愈便出來約束弟子,我知道師姐的心意是好的,可傳出去卻難免讓玄明師叔面上不好看。說不得讓有心人看見,背后議論玄明師叔不體恤弟子。”
陸婉婷本想挫一挫蘇繁音的風(fēng)頭,現(xiàn)在卻被反將一軍。蘇繁音又拿出玄明壓她,只好忍住氣施了一禮,道:“多謝師妹提醒,是我考慮不周?!?br/>
蘇繁音笑著一拱手,目送她駕著劍光飛遁回去。
她心知陸婉婷不肯在她處吃虧,回玄明身邊后不知要怎么搬弄是非,卻也不甚在意。
說來陸婉婷也是慘,明明是玄明座下大弟子,資質(zhì)不錯,卻總被隔壁李秋陽壓了一頭。偏生此女心比天高,不肯服輸。
蘇繁音不在,玄明仙子賭斗的重任就落在她身上了。
聽聞陸婉婷幾年前剛突破元嬰,門中道賀之聲不絕,皆稱此女資前途無量。然而蘇繁音知道,來日仙途之中,已經(jīng)再無此人了。
若是她不主動來找茬,蘇繁音也不想為難她。
見她離去,蘇繁音頭也不回打個響指給身后這群小兔崽子解了禁,結(jié)果后面那群就跟被綁了嘴的鴨子似得不出聲。林浩軒還狂拉她衣袖……
熟悉的清香撲鼻而來,玄清的身影自虛空中浮現(xiàn),從一側(cè)繞來,伸出白皙修長的食指點(diǎn)在蘇繁音額頭,笑道:“你這皮猴子,連元嬰真人都敢頂撞。也是你運(yùn)氣不錯,陸師侄脾氣好,不與你計(jì)較。以后可不要這樣了,你若出事我們這些做師父的可就寂寞了。”
他笑起來好看極了,眼角笑紋淺淺,揚(yáng)起萬種風(fēng)情。
蘇繁音看見他就眼角一跳,不明白他哪里抽風(fēng)一元神大能不好好呆著到處亂跑,想了一下只得行禮如儀,中規(guī)中矩回道:“蘇繁音見過玄清師叔?!?br/>
后面的小崽子們也規(guī)規(guī)矩矩地跟著她一同見禮。
元神大能的威壓太盛,縱使不刻意外放氣機(jī),后面那群筑基期的小子都心生懼怕,大氣都不敢喘。
“一晃十九年,小繁音也長成一個大姑娘嘍,我還記得以前剛見你就這么高。”玄清真人笑著比了比自己的腰間。
蘇繁音看見他就煩躁,只想快點(diǎn)結(jié)束這場對話,心不在焉的點(diǎn)頭??尚逭嫒艘暼糌杪劊张f拖著她絮絮叨叨,道:“你成就金丹,我還沒給你賀禮。”
他從袖中掏出一件華光熠熠的寶衣,“這飛星寶衣有遁空之能,不敵時心念稍動即可瞬息至千里之外。師侄你的脾氣于修行上固然事半功倍,然而只一點(diǎn)不大好,即雖說我們修者不同凡俗人,但女孩子家和這群半大小伙子混在一起不成樣子。”
說著他乜了這群半大小子一眼,笑而不語。
四只小崽子有苦難言,被他這么一掃更是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來。
蘇繁音一時怒向膽邊生,氣機(jī)外放將師弟們都罩起來,四只崽子終于不難受了,都縮在她身后,安靜如雞。
玄清真人眼中掠過一抹玩味,卻聽蘇繁音寒聲道:“昔日云遙仙尊桀驁不馴,一人一劍連挑玄門魔宗,可沒人敢讓她改脾氣!小女不才,無仙尊之志,但身居大弟子之位,自當(dāng)庇佑師尊座下弟子,萬望師叔見諒?!?br/>
蘇繁音盈盈下拜,神色間毫無懼意,道:“師叔的寶物蘇繁音收不起,也不敢收?!?br/>
別看蘇繁音現(xiàn)在這么硬氣,她心中也是沒底的,只是她就算撕破臉也不愿意再跟玄清虛與委蛇。
沒人能委屈她!
天意也不行!
“哦?!毙逖壑信d味更濃,被駁了面子也不是很生氣的樣子。他俯身湊近蘇繁音耳邊,含笑道:“你很合我脾氣。”
蘇繁音亦回道:“可惜師叔不合我脾氣。”
“哈哈哈哈哈。”玄清大笑,將寶衣塞到蘇繁音手里,“蘇師侄可有意到我府中一敘?”
蘇繁音正要拒絕,卻有一人先行出聲道:“玄清師叔容稟,師父招師姐回去,若有沖撞之處,不日自會給師叔一個滿意的答復(fù)?!?br/>
丹絳不知何時腳踏飛劍站在蘇繁音身后,也不知道他在那處看了多久。他沒有蘇繁音護(hù)持,整個人籠在玄清的威壓中,卻咬緊牙關(guān),如一株參天松柏一般毫不動搖。
他著羽衣星冠,腰系玉璧,顏如舜華,翩翩若輕云出岫。
玄清真人贊許道:“我那師兄真是好福氣,收了一對好徒弟。”
他也不再糾纏,踏虛空而去,空中留下他朗笑之聲,“蘇師侄,本門道法若有什么不解之處,可來景行宮問我,我自掃榻以待?!?br/>
玄清剛走,丹絳微不可見的搖晃一下,蘇繁音忙扶住他。
丹絳輕輕一掙,后退兩步復(fù)又挺拔如初。
四個師弟長這么大都沒見過丹絳給甩蘇繁音臉子,他們就知道丹絳之心日月可鑒,每天巴巴的跑去重華堂找蘇繁音。見他這副樣子,都認(rèn)為是蘇繁音對不起他,再聯(lián)想一下玄清和她耳語。
一時間,四道飽含深意的目光齊刷刷照向蘇繁音。
饒是她臉皮厚,也撐不住這種看陳世美的眼神。
明明沒什么嘛!
再扶,再甩,再扶,再甩……
如是來了四五個來回,蘇繁音打算炸毛,卻被丹絳一把攬進(jìn)懷里,力氣大的讓蘇繁音以為自己會被揉進(jìn)他身體里。
她整個人都懵了,完全沒想到平時說個話就會臉紅的丹絳有膽子來這么一出。
不多時,有水滴落在她臉上。她心一揪,抬頭就看見丹絳一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聲音卻穩(wěn)得厲害:“師姐,我知道留不住你……但別再拋下我了…我害怕……”
我害怕……
恍惚間蘇繁音想起書中的少年,驚才絕艷,世上沒有他做不成的事,沒有能困住他的人。他斬蛟龍,戰(zhàn)群雄,力壓四方修士,對酒當(dāng)歌而舞,鳳凰焚天的火焰不如他如火的紅衣。
這樣的人怎么會怕呢?
是她教會了他懼怕……
蘇繁音溫柔地拉開他捂住眼睛的手,用衣袖為他擦干淚水,卻擦不凈他眼底的憂愁。
“再也不會了?!碧K繁音伸手回抱他,想盡量給他點(diǎn)安全感。
小崽子們不甘寂寞地在身后起哄,“親一個,親一個。”
天空高而遠(yuǎn),有云從他們身邊掠過,層層累疊,就像一座浮空的城市。
他們在高天之上靜靜相擁,仿佛真是一對神仙眷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