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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淅淅瀝瀝下個不停,孟春的雨雖然不大,卻也不小,從都察院到平王府一路的雨地兒里騎馬走一趟,身上也要透個七七八八。
蕭成鈺站在門內將衣擺的水擰了一把,嘩嘩啦啦在腳邊地上落了一灘。
門房哎喲一聲道:“無方大人不是去接殿下了嗎?殿下怎么還淋成這樣?”
成鈺在臉上隨意抹了一把,“他大約是去了大理寺,我是從都察院回來的,”她推開門房遞過來的傘,“到后堂就幾步路,反正已經(jīng)淋濕了,不必了?!闭f罷,便又大步踏進雨地里。
進了后院,秦嬤嬤遠遠便大驚小怪地吩咐太監(jiān)宮女準備熱水,拿過靠在門邊的油紙傘便迎上來,小跑到成鈺身旁將傘舉過她頭頂。
熱水洗過,長發(fā)擦得半干不濕披在身后,成鈺換了干凈衣服出來,薄薄春衫掩住一身春色,臉上沒了修飾,顯出幾分秀雅精致來。
九金在內堂等著,見到成鈺進來,立馬起身行禮,待看到她一身裝扮時不由愣了愣,聽到輕咳聲才忙道:“殿下,卑職又去何茂才生前住過的民舍探過,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有價值的線索,大理寺的卷宗室白日值守的人不斷,若想進去翻看,要等到今天晚上屬下再去探查一次。”
成鈺擺了擺手,端起旁邊的熱茶,將茶水表面飄蕩的茶葉吹開,淺淺抿了一口道:“不必了,我剛從都察院那邊過來,督察御史已經(jīng)回轉,顧孟平因濫用私權被暫時羈押,督查御史只是落了個失察之罪,用人不善,被皇上訓了幾句,便直接接掌工作,參與到泄題大案之中,雖然只是旁聽,但三司也算湊齊了。蕭成乾因顧孟平的緣故被皇上暫時卸了參掌大案之權,轉到蕭成珺身上,我這位四哥我一直沒看懂他,從前只看到他整日閑散胸無大志,如今……”
“總之一動不如一靜,睿王就是個教訓。既然三司已經(jīng)說了案情明朗,你就不要再多生波折了。現(xiàn)在的局面就是幕后真正泄題之人要找替罪羊,就找到了我和譚大人,我恐怕大理寺那邊已經(jīng)順著譚大人查到我身上,幕后那人如果善于利用,明日應該就會再蹦出來什么新的確鑿證據(jù)了……”
另一方面,她心中卻在想著,今晚務必要夜探一次大理寺,單獨見一見這個飛貓兒,必須問出來他為什么要栽贓譚春立,否則譚春立的罪名一旦坐實,她就也要跟著完蛋了,她總不能一直被人牽著鼻子走。
可她將這個打算說出來時,同時遭到了三個人的激烈反對。
九金直接道:“殿下,還是讓屬下去吧,殿下也知道屬下跟這人打過交道,有些事情熟人可能會更好說?!?br/>
為了對付這次的泄題案,蕭成鈺臨時將自己的現(xiàn)有人手組了隊,朱易和段時因負責動腦,無方和九金負責跑腿,可她這個隊長一個決定提出來遭到五分之三隊員反對,她就覺得有點窩囊了。
這已經(jīng)是初八傍晚,眼看時間一點點流逝,再不抓緊大家就要徹底玩完了。
她雙手環(huán)抱靠回椅背,淡淡說:“我就是知道飛貓兒和你有交道,所以才不讓你去,而且你說錯了,以你介紹說的飛貓兒這個人,無利不起早,你想空口套白狼可沒那么容易,有時候越是熟人他越是坑你得厲害?!?br/>
段時因和無方也表示自己可以去,朱易忽扇著折扇,沒有表態(tài)。
她搖了搖頭,“這不是去劫獄,不需要靠著功夫硬闖,而是要智取,進去的中途遇到差役,打交道時怎么說怎么做,這些你們未必比我做得好。我這個決定不是頭腦一熱突然冒出來的,如今譚大人被禁足家中,今晚如果再不有所行動,就只能等著明日禁軍上門將這王府給圍了!”
“既然如此,”朱易將扇子一合道,“我同意殿下的意見,飛貓兒是此案的重要突破點,他空口攀咬到譚大人身上,必然抱著某種目的而來,而且我知覺他恐怕不是為了財這么簡單。三司中人沒有一個善茬,辦案都各有目的,越早結案越好交代。譚大人這種清廉孤臣是做替罪羊的好人選,也不會有人會為他對三司的判案有什么異議,殿下若不出這個頭,天上不會主動掉下來餡餅?!?br/>
朱易既將分析撂出來,卻也擔心成鈺的安全。他掃了一眼一旁站著的三人,沉吟了一會兒道:“要不,還讓段公子陪殿下同去吧?段公子武藝高強,也好與殿下有個照應?!?br/>
被歸為身手差的兩位沒什么異議,成鈺卻心中有些顧慮。
段時因這段時間在她這里露臉太過頻繁,若有心之人關注,必然已經(jīng)將他打為平王黨,這并不是她愿意看到的。但昨晚屋頂上那一靠之后,原本一直被她壓抑著的私心又開始隱隱作祟,有點要脫離控制的苗頭,一時她心里左右為難。
于理,段時因自然是離得越遠越好,可于情,最初相遇時她雖然嘴硬不愿承認,但南苑行宮那晚看到他一條手臂被鮮血染紅之后,她便私心中想著,放縱一些又有什么不好,她這樣過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日子,說不定哪一天突然就走完一生了,若直到那個時候還是孤零零一個人,該多可憐。
所以她不自覺地存了私心,不過這些日子雖默許他留在身邊,一顆心卻仍舊搖擺不定,從未安過。
朱易看著她的神色,頓了一會兒,又問了一聲:“殿下以為如何?”
成鈺抬頭與旁邊一直盯著她的段時因目光一對,心中猶豫好久,終于開口:“只怕牽連到段公子?!?br/>
段時因原本有些冷淡的目光一瞬間變得漆黑柔和,他目光閃了閃道:“殿下不必擔心,時因自有能力不牽累家中?!?br/>
朱易道:“既然如此,殿下便不需要再憂心什么,只是萬事當心,無方和九金會在外面接應。”
成鈺遲疑半晌,終于含糊應下。
刑部牢房沒有南苑行宮那般防守嚴密,大牢外巡防的都只是普通差役。兩人在從后廚到大牢的路上敲暈兩個給大牢送飯的衙役,將衣服扒了套在身上,憑著腰牌進大牢時,門口守衛(wèi)看了看兩人的臉,又掀開食盒查看一番,嘀咕一句:“今天送飯的換人了?”但問完之后也沒再盤問什么,就直接揮手讓兩人進去。
兩人輕輕松松混進刑部大牢,過程簡直順利到不可思議。大牢里關著不少這一屆作弊被抓的考生,不過關進來兩日,一個個都灰頭土臉,看到有人送飯也無精打采,買賣試題是大案,這群舉子接下來要面對的不是流放就是充軍,總之前途算是徹底玩完了。
順著牢房一路越往里面火把越少,光線越暗,兩人將食物分發(fā)下去,到了下面一層最里間,終于看到一個黑黑瘦瘦的的身影被單獨關在一間牢房里。
蕭成鈺和段時因對視一眼,隨即她靠近蹲下,拿出飯菜饅頭遞進牢房,說:“飛貓兒,吃飯了。”
躺在暗處隱沒身影的人動了動,坐起來慢慢往亮處走過來。這人四肢瘦長,顯得腦袋略大,因枯瘦而顯得雙眼爆出,看人時先讓人覺出三分詭異,頭皮發(fā)麻。
根據(jù)大理寺的說法,這人在賭場賭博的時候因大手大腳被人懷疑,隨即禁軍趕到將人抓住,審問之下竟然是春闈大案中周進交代出來的那個,正要被下海捕文書的飛貓兒,簡直是得來全不費功夫??梢舱遣毁M功夫,才讓人覺出其中的不同尋常來,周進的口供剛被審出來,嫌犯便立馬落網(wǎng),這無論如何都有些太蹊蹺了。
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姚湛才不敢立馬下結論將譚春立的罪名定了,要進一步找出證據(jù)??伤麄兡艿龋齾s等不起了。
飛貓兒緩緩挪到近處,蹲下來將飯菜端走就要轉身往里去。
成鈺說:“筷子?!?br/>
飛貓兒停下步子,轉身又來拿筷子,可伸手一抽卻沒抽出去。他頓住動作,順著那雙拿筷子的手抬頭看到蕭成鈺的臉,凸出的雙眼微瞇,陡然咧嘴一笑,臉上的表情瞬間讓人毛骨悚然,他道:“怎么?我才剛將供詞說出去,你們就要來滅口了?”說著他看了看手里的飯菜,嘿嘿一聲,“你們就當真覺得計劃天衣無縫了嗎?”
成鈺瞬間就明白了這人是將她當成他的雇主了,不知道到底是怎樣的籌碼能讓這人肯舍棄性命,看來不可能是單單為了利,那就必然是為了情,九金似乎說過這個飛貓兒有個病秧子的妹妹,他們打過的一次交道是為了偷一株西域血靈芝,九金是為了財,而飛貓兒是為了給他妹妹治病。
她心中快速琢磨著,覺得這一點可能是個突破口。
她盯著飛貓兒的臉打量一會兒,手里的筷子松了,讓他抽走,在他冷笑一聲轉身要走的時候,直接開口道:“他們開出的條件是可以給你能治好你妹妹重病的藥吧?”
飛貓兒的背影一僵,再轉身時臉上已經(jīng)一片陰森,佝僂的后背突然直了起來,渾身警惕,語氣冷冷道:“你們不是他們!”
莫名其妙一句話,蕭成鈺卻聽懂了,只是她還未開口,段時因突然出手,一手松開食盒順便抓住蓋子往成鈺臉前一伸,一手抽出腰間的長刀送了出去。
成鈺只聽到淺淺兩聲響動,等她反應過來時,面前正擋著段時因手里拿著的只能看到竹篾橫七豎八編成的蓋子。
段時因將食盒拿下,翻過來給成鈺看,上面正釘著二指長的一枚小鐵片,而飛貓兒的脖子上正隔著牢門架著一把刀。
她將小鐵片拔下捏在手里打量,仿佛剛才又從鬼門關溜一圈的不是她,興致勃勃地問:“進牢門之前不是都已經(jīng)搜過身了,怎么還能變出來這玩意兒?”
段時因說:“牙齒后面,最后的一道保命符?!?br/>
成鈺嘖嘖稱奇,“命都不要了,還要什么保命符。”說罷她不再廢話,示意段時因將刀收回去,直接問:“你不必擔心,我不是來要你的命的,只是來和你做筆交易,和你前一筆并不沖突,對你百利無一害,不知你是否愿意?!?br/>
飛貓兒目光陰冷,只盯著她不說話。
成鈺繼續(xù)道:“我知道你是為了你妹妹,但對方是什么樣的人你應該了解得清楚,做你這一行的消息慣常靈通,何茂才和宮里太監(jiān)的死你應該不會不知道,他們能找你來給他們頂缸,也能在你死后不兌現(xiàn)諾言。”
飛貓兒的目光稍稍緩和,卻仍舊一句話也不說。
“我來只是為你增一些能保住你妹妹的籌碼,他們應該只是讓你供出譚春立,其余的一概不說吧?那我只讓你給我一點線索,我保證你妹妹安全無憂。”
飛貓兒冷笑一聲,當場席地而坐,“你有什么本事能保我妹妹安全無憂?”
成鈺淡笑:“你告訴我線索,不壞你生意的名聲,還能為了保住你妹妹增一條砝碼,這樣買一送一的好買賣,你有什么理由不接呢?”
飛貓兒笑道:“行,我可以告訴你們我所知的線索,但我有一個條件。”
頭頂上響起雜亂紛擾的腳步聲,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抬頭往頭頂上看,看來這是有大人物進來巡查了。
成鈺轉開眸子看向飛貓兒,“你說吧,只要我有能力辦到,必然答應?!?br/>
飛貓兒冷笑:“你不答應也不行,春闈大案要查的時間必然不短,你若食言,只要我不死,隨時可以改口供,就算我死了,我也不會放過你。
成鈺抹了把腦門上的汗,做了個好怕個動作。
飛貓兒獅子大開口:“我要十方閣的血蓮,你能拿到嗎?”
成鈺無奈挑眉,請教旁邊的十方閣高徒,可還沒來得及說話,不遠處的獄卒已經(jīng)跑開往樓梯口處迎接,這似乎是已經(jīng)躲無可躲了。
段時因應道:“我出身十方閣,但無絕對把握,我可以幫你試試,我們的你答應了,你們的呢?
飛貓兒往火光通明處看了一眼,“你們可以去查姓何的那人的女人,就知道了?!?br/>
說話間,那群人就要往這邊走。
段時因的手已經(jīng)按在腰間的佩刀上,成鈺按住他的手,凝眸迅速思考,卻只想到一個辦法,和這里的獄卒一樣,將帽檐壓低直接跪了下去,企望蒙混過關。
只是跪之前成鈺余光終于看清來人的臉,是代理大理寺卿主審的刑部尚書姚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