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炎炎,蟬鳴人逾靜，某處京郊深宅卻不時傳出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那么蛑暋?br/>
    循聲望去，便見一溜掩映在綠綠蔥蔥之間的黛瓦紅墻,又有鐫刻著“賈府別苑”的紅漆金字匾額懸于正門,觀其聲勢氣象就知絕非一般農(nóng)家富戶可比。

    深宅議事堂，張氏剛聽完眼前傳事娘子的回稟,一邊輕晃著手中團(tuán)扇,一邊皺眉歉聲道,“二弟病重，弟妹因請我重新回府襄理家事，原也在情理之中,更遑論這本就是我這個當(dāng)家主母的應(yīng)盡職責(zé)？合該立即回府主持家事才是正理。然，還請嬤嬤聽聽我這一宅一院的動靜,我又豈能離了一時一日？嬤嬤您是經(jīng)世的老人，當(dāng)是知曉這些從外面援請的泥瓦工匠，最是刁滑無禮之輩，倘若一時沒了主家鎮(zhèn)著，還不曉得會鬧出什么滑稽可笑的丑事？”

    “瞧太太說的，闔府上下誰還不知道太太您的本事？”賴大娘子陪著笑臉奉承道，“太太是書香大家出來的千金小姐，可比我們這些兩眼一抹黑記不得祖宗的糙人強(qiáng)上百倍不止，那是最會調(diào)理整治下人的。別的不說，便是從您身邊隨便拉出一個二等三等的丫頭，衷心且不論，哪個不是能寫會算的，都是些厲害的精明人，豈能叫那些泥腿子給欺了去？又哪里需要太太你這樣的貴人親自坐鎮(zhèn)督建花園子？”

    “能干忠心又如何，說到底也只是奴才，又豈能代替主子發(fā)號施令？”張氏愁鎖黛眉道，“我手底的那些嬤嬤管事，要說些許本事自是有的，卻多是些慣于聽令行事之輩，細(xì)思深量竟無一個有能鎮(zhèn)得住場子的大將之才，又如何能叫人放的下心？”

    正在這張氏左右為難百般推脫之際，外面恰又有管事前來請示園子里花木移栽的瑣事，張氏先一面令那管事等在外堂，一面又繼續(xù)對一旁的賴大娘子言道，

    “瞧瞧我這里，真真是一刻也離不得人，我倒是有心想回府里，可這邊也真不能缺人看顧。好在我那好弟妹素來穩(wěn)妥持重，才干也十分了得，素來又是個千伶百俐的性子，有她在國公府里坐鎮(zhèn)，想來與我也是一樣的。再則，家里小叔子生病可沒有叫做大嫂子回去伺候的理，二老爺讀書之人，如何能不明白這個道理？想來也是二弟妹一時情急，想著找人傾訴一下內(nèi)心苦悶也未可知?！?br/>
    賴大娘子身負(fù)要命而來，又豈會因這三言兩語便打了退堂之鼓，眼見大夫人八風(fēng)不動的穩(wěn)坐上首，更是絞盡腦汁的想了諸多緣故情由勸說。

    奈何大夫人主意已定，根本不接這有關(guān)回府的話茬，只跟她絮絮叨叨的聊些別苑雜事，待她還要強(qiáng)撐，偏偏此刻外堂還等著許多急要回事的管事奴仆。如此前后夾擊，縱使賴大娘子老于世故，也覺如萬箭穿心般難受。

    額上滾落大滴的汗珠，后背也早已是汗?jié)n濕透，偏在主子面前又不敢失儀失態(tài)，真真是進(jìn)退不得，壓力倍增，再沒了初來時的趾高氣昂目中無人。

    張氏端坐上首覷著這賴大家難受的粗俗之相，思量著將人也磋磨夠了，正好此時又有管事前來回話，方才大發(fā)慈悲的松口道，“嬤嬤也是瞧見了我這里一團(tuán)忙亂的景象，若過后母親問起，還請嬤嬤務(wù)必替我美言開拓幾句，如此我們大房自會對嬤嬤感激不盡。”

    那賴大娘子聞言一邊心里腹誹是奴婢對您老感激不盡，一邊立即如蒙大赦般忙不迭的請辭，一句不敢再提要請張氏回府的話，只差感恩戴德叩謝大夫人的放過，三五句的功夫便退出了議事的內(nèi)堂。

    這邊賴大娘子剛出了內(nèi)堂，后邊就轉(zhuǎn)出一位婦人妝扮的執(zhí)事嬤嬤，張氏眼也沒抬，便開口徑直問道，“可有打聽到國公府里究竟發(fā)生了何事？好端端的老二怎就無緣無由的病了。說來老太太的態(tài)度也甚奇怪，前兒還專門派人過來怒斥我不慈不孝，叫我?guī)е粼趧e院里永遠(yuǎn)別回去，今兒怎的又轉(zhuǎn)了一百八十個彎，似恨不得我立即回府主事才好?！?br/>
    “可不是出大事了。”王信家的笑呵呵的走過來，回話道，“剛剛咱們留在府里的人傳來消息，說二老爺因缺冰得了熱中風(fēng)，起初也不知經(jīng)了哪個不知輕重的下人渾傳，都說病象嚴(yán)重竟有彌留之態(tài)，唬的闔府下上無不奔走相告。后雖有太醫(yī)穩(wěn)住了病情，可府里的亂象卻沒跟著收斂幾分?！?br/>
    “這真真是老天開了眼?！币慌噪S身侍立的大丫鬟蓮子也笑嘻嘻的附和道，“當(dāng)初咱們走時，太太雖說為了逼迫二房騰出榮禧堂搬空了東花園，連一針一線皆沒留下，甚至還揚(yáng)言要把東小院租給外人收房錢，那時也沒見老太太的態(tài)度軟上一分一毫。奴婢本還想著這回府之事日后還有的磋磨，不想老天有眼，終于叫咱們等到了今天?！?br/>
    張氏打眼一瞧屋里一揚(yáng)眉吐氣的眾仆婦，冷笑道，“她們可不得千求萬盼的指望我回去？二太太幾個月沒從賬房里摳到一分銀子，偏又舍不得花費(fèi)自個的嫁妝，硬壓著幾個月沒給仆從例發(fā)月錢，如此府里不亂才怪，二太太我還不了解她，那是個吃什么都不肯吃虧的主！老太太又私房甚豐，只要沒耽擱她揮金如土的享受，可不在乎賬房里那幾個銀錢，如何能想到她這個小兒媳竟是個一毛不拔的性子！她就是想要幫扶也得有人敢告訴她府里的真情實況才行。不過，我還真沒想到，老二家的如此本事，這一瞞就瞞過了幾個月，估計此刻她是真兜不住了，不得已才想到了這個禍水東引的法子。我估摸著她是想撐到夫君回來呢！”

    “那依夫人的意思，咱們是回去還是在這里繼續(xù)呆著？”王信家的面色擔(dān)憂的問道，“前兒南邊傳信過來，說老爺如今已經(jīng)動身去了淮揚(yáng)姑奶奶家。循常理老爺在親戚家至多也就耽擱幾日功夫，說不得這會已經(jīng)在回家的路上了也未可知，若到時老爺一旦回府，老太太稍微借個由頭收回老爺手中銀庫賬房的鑰匙，咱們先前所做的一切可不就白費(fèi)了功夫。”

    “咱們當(dāng)初灰溜溜的退居這別院，如何能這般輕易的就認(rèn)輸回去？”張氏微微笑的轉(zhuǎn)著手中的團(tuán)扇，靠在椅上長出一口氣道，“我若現(xiàn)在回去，我豈不就是個傻子？她們哪里是要請一位管家的太太，而是真心想要請一座散財?shù)耐踊厝ツ兀　?br/>
    “可是老太太的脾性向來執(zhí)拗，太太此次推脫不去，怕是很難就此善罷干休。她是婆婆，太太是媳婦，天生就比人矮上一頭，老太太若是執(zhí)意請?zhí)厝ブ鞒珠T戶，哪怕弄得陣仗稍微大上一點，這當(dāng)著世人之面，太太怕也是難以回絕？”

    “老太太想叫我回去，那王氏可不一定也是這么想的？”張氏若有所思道，“二弟這次若是病的這般巧，恐是還有別的目的。正如我了解王氏那般，王氏豈有不知我的性子的，又兼咱們走時那般破釜沉舟的做派，她是算定了我定是不肯回去的，所以才敢如此行事。再想想老爺不日便要進(jìn)京，還有什么是不能明白的，她心心念念覬覦的東西恐怕非夫君手里的內(nèi)外帳冊莫屬了。”

    王信家的聞言倒吸一口涼氣，惶急道，“二太太好大的謀算，她就不怕咱們真就順坡回府以了她的謀算？要知道老太太的手段向來非凡，太太又一向給人光風(fēng)霽月的印象，倘若咱們真就直接投降回府了，那時她又如何自處？”

    “那樣就更好不過了?！睆埵蠂@氣回道，“府里如今正是缺錢之際，正急需一個冤大頭出面擺平如今府里亂糟糟的局面，如此就更稱她的意了，反正老太太奪權(quán)之心已起，又不用她做任何多余的舉動，她只需悠閑的呆在一旁做個鷸蚌得利的漁翁即可，又有什么可著急擔(dān)心的?！?br/>
    “好在這天底下可不只她一家會算計，我早在當(dāng)初給老爺回信中，叫他無論如何在南邊多耽擱些時日，一來能多在淮揚(yáng)姑奶奶家盤桓幾日敘些兄妹之情，二來也可順便照看著些璉兒，最好等璉兒下場考完試一并回來也不遲，反正這京里總還有我在坐鎮(zhèn)?！睆埵弦桓敝侵樵傥盏纳駪B(tài)，“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咱們還需多做些防范才是?！?br/>
    “太太這話在理，二太太也就算了，老太太可是個十分難纏的人物?！蓖跣偶业奶嵝训?。

    “她既這么想叫我回去，想來定是有甚為難之處，我既忝為人媳，豈有不替長輩分憂解難之理？”張氏一臉的善解人意，“既是家里銀錢不趁手了，自是要想方設(shè)法開源才對。奈何我天生一副愚笨的性子，竟不能想出神助之法，實在慚愧已極。天幸前兒咱們收拾東院，騰出偌大一座花園院落，里面有精致房舍十幾間，如今咱們不住，空著也是白空著，卻不如租出去收現(xiàn)銀來的實在?！?br/>
    說完就瞧著自己的心腹陪嫁吩咐道，“王信家的，你早晚的到京里的牙行市坊里轉(zhuǎn)一圈，尋一尋現(xiàn)下有沒有急著租房住的清白人家，若有，就將他領(lǐng)到咱們從前住的宅院里轉(zhuǎn)轉(zhuǎn)，看能不能就此將那院落給租出去，反正那里是獨(dú)門獨(dú)院，也挨不著她們國公府里一星半點。”

    等王信家的得了吩咐出了內(nèi)堂，張氏這才無趣的扔掉手中的物事，喃喃道，“也不知何時才能見到他們父子，一個兩個都愛朝外跑，也不知家里有人時時惦念。”

    卻說榮國府這邊，賈母剛憂心忡忡的瞧完兒子回來，門房那邊就來人稟說頭晌去京郊別苑辦事的賴大娘子回來了，此刻正在下人房里等著回話。

    賈母聞言趕緊著人去宣，自個則端坐在小花廳里一邊等人一邊思量。

    等她聽及賴大媳婦稟完這一上午的行程，因早料到老大家的反應(yīng)，倒也沒如往常般雷霆大怒，只疲憊的揮揮手將在花廳里侍候的仆從盡皆斥退到廳外，只留下賴大媳婦一人，才又問道，“那些跟你一快去的婆子在下人堆里可有打聽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賴大家的聞言一怔，還是猶猶豫豫的繼續(xù)回話道，“大夫人治家向來嚴(yán)謹(jǐn)，雖說那邊如今十分的忙亂不堪，一眾下人仆婦卻依然各司其職不敢擅越，跟著我的那些婆子仆婦又都是些蠢的，回府后我細(xì)細(xì)一問，她們打聽來的竟都是些無用之詞，反還倒叫別人套了不少話去，奴婢實在有愧主子重托?！?br/>
    “如此說，你們這一趟竟是白跑了？”賈母臉色陰沉，又問，“彩纓那邊又如何，可得了什么有用的消息？”

    “大太太從一開始便不信任我家彩纓，防她跟防賊似的，能叫她聽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辟嚧蠹业娜滩蛔樽约遗畠罕?，“成日將她拘在一個偏僻的小院，又日日命婆子仆婦四面看守，我女兒這次見我，連連向我哭訴她那邊嚴(yán)實到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就是她機(jī)緣巧合得了什么有用的消息又如何能傳的出去？也虧得我這次求了大太太開恩，叫我們母女相見，不然這一趟說不得可真就白跑了。”

    “這么說，你在彩纓那邊有了收獲。”賈母終于緩和了緊繃的語氣，略帶懷疑的問道，“依你說她在那邊又不能隨意四處走動，又如何能打聽到消息，你且詳細(xì)說來聽聽?！?br/>
    “纓兒不能出去，又不代表別人不能進(jìn)去找她敘話。大老爺風(fēng)流多金，愛慕者不知凡幾，通房侍妾之流多如過江之鯽，這次老太太體恤奴婢一家，直接給奴婢女兒姨娘身份，算是犯了眾怒，又有太太防她，那些跳梁小丑可不就跟著使勁往下踩，口不遮掩之際又有什么是不能說的?！?br/>
    說道這里賴大家的頓住口氣，猶豫再三才又說道，“就是，就是那些小娼婦，出身微賤，人品低劣，嘴里常有不當(dāng)之言，若叫奴婢若當(dāng)面轉(zhuǎn)述那些污言穢語，恐對老太太有不敬之嫌。”

    賈母黑著臉道，“這闔府上下，當(dāng)面不知規(guī)矩的賤人都有，我還在乎多幾個只敢于人背后誹謗的賤人?！本垢覍λ@個當(dāng)朝一品夫人背后不敬，回頭就找機(jī)會將那幾個小賤人挫骨揚(yáng)灰。

    聽到保證，賴大家的才結(jié)結(jié)巴巴的忐忑道，“那些小賤人每逢去見我女兒，必會妖里妖氣的張口話道，‘妹妹新來，身份雖是良妾，到底不明了我們這的境況。咱們老爺雖是生性純善，國公府現(xiàn)今的當(dāng)家老爺，可憐卻攤上個偏心偏到胳肢窩里的親娘，老爺心善一如既往的至孝，可咱們大房上下哪個不是恨那老虐婆恨到骨子里，那是早就盼著她兩腿一蹬去找底下的老國公爺了。’”

    不待賴大家的說完，就聽砰地一聲，迎面砸過一個茶杯，好險壽終正寢在她的腳下，只濕了衣擺的一角，就像一只遭了池魚之殃的游魚。

    “好，好，這就是我那賢良的好媳婦調(diào)~教出來的賤人，果然都是一路貨色?！?br/>
    賈母這邊黑暗模式大開，端的是威勢驚人，就是如賴大家的這般老練之人也不敢直攖其鋒，只見她撲通一聲跪伏于地上，驚慌言道，“老太太息怒，恕奴婢剛才妄言之罪?！?br/>
    “恕罪，你有什么罪，繼續(xù)說，把她們那些大逆不道的污蔑給我統(tǒng)統(tǒng)講出來，至于那些有罪的自有我處理的時候。”

    “是，是，那些小賤人后面還說老太太慈心沖天，為了一個不知所謂草包兒子，寧愿掏空一府的銀錢只為給心心念念的兒子求前程，置國公府的利益名聲不顧，實在糊涂的可笑，也不知她死后有什么顏面去見底下的老國公爺？老虐婆養(yǎng)廢了兒子，還想著繼續(xù)禍害孫子，她們就等著老太太的心頭寶寶玉，今后究竟會有多么大的前程，天降祥瑞，真真好笑，現(xiàn)在滿京城里還有哪個不知道這就是后宅夫人為了奪權(quán)爭寵鬧的笑話?！?br/>
    “賤人，賤人，非但忤逆不孝，竟還心狠手辣到構(gòu)陷無知幼兒，其心可誅，其心可誅?！崩咸难鸥甙亮艘惠呑樱谝淮魏蠡诙抢餂]學(xué)幾句罵人的粗語，實在是心內(nèi)大不暢快。

    賴大家的跪在地上，耳里聽著廳中陣陣急促的喘息，咬了咬牙，終于還是開口道，“老太太息怒，萬請老太太務(wù)以保重身體為重。”

    “保重，這叫我如何能保重。我前世不修，今世叫我得了這么一位兒媳惡毒不孝的兒媳，我沒被氣的早登極樂已經(jīng)是佛祖保佑?！?br/>
    “老太太息怒，大夫人再是諸般不好，大老爺總還是您的親兒子，璉二爺總還是您的親孫子，縱大夫人使出千般手段，您還不照樣是這府里的老封君，國公府說一不二的人物。您老只要福壽延年長長久久的活著，就大太太那樣孱弱的身子，還不知她能不能活到獨(dú)自掌權(quán)的一天？”

    對啊！兒媳婦是外人，兒子總是親的，雖然大兒子各種不順眼，木訥寡言不討喜，平日見了恨不得揣上一腳才解恨，可終究對她這個母親還是孝順的，雖然最近在那個毒婦的攛掇下母子感情有些生疏，但終究血緣關(guān)系不能斷，若借兒子之手還怕收拾不了那個賤人。

    一想到這，老太太心里豁然開朗，仿佛瞧見了新世界的大門，她以前真傻，怎么能家斗時擼起袖子自己上呢，借刀殺人以前也不是沒用過，怎么就沒想到要借一借兒子這把鋒利的刀，這么說，我果然是個慈母。

    分分鐘恢復(fù)了慈母的風(fēng)范，賈母假裝為難的道，“兒大不由娘，那張氏又慣會挑撥離間，赦兒早就被那狐媚子迷了心智，我若說她媳婦半句不好，還不得立即跳起來與我急眉瞪眼的對上。指望他對我的話言聽計從，我看，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br/>
    “恕奴婢直言，大老爺從來都是純孝的性子，老太太尋常態(tài)度但凡軟和一點，大老爺哪次不是感激涕零的？先前歸還國債這么大的舉動，那還不是說答應(yīng)就答應(yīng)了下來，只要老太太稍微表現(xiàn)一點慈愛之心，想要收拾大太太那還不是手到擒來。”賴大家的循循善誘道，“大夫人終究老了，可比不得十幾歲的小姑娘鮮亮，枕頭風(fēng)畢竟有限，可親娘就不一樣了，親娘越老，兒孫就越孝順。”

    “想要赦兒轉(zhuǎn)過頭來對付他媳婦，難，難，難。”賈母皺著老眉低喃道，“看他對璉哥兒的寵溺縱容，又怎會忍心為難璉兒他娘，以致令璉兒心中生出不快。”

    “恕奴婢說句僭越的話，大老爺畢竟已人到中年，老太太若想要顯示慈愛之心，只有幾句不疼不癢的關(guān)愛之語怕是火候遠(yuǎn)遠(yuǎn)不夠。”大老爺早不是當(dāng)年的愣頭青了，不好糊弄了老太太，“還得有實在的好處才行?！?br/>
    實在的好處，賈母立即眉頭高隆，心中老大不愿意，給老大好處，勢必要損害政兒的利益，她又一向是以打壓大房為主的，這冷不丁的要揚(yáng)一揚(yáng)，還真有些手足無措，低頭求意見道，“你可是有什么上好的主意。”

    “若想要一擊必中，最好叫大房一家入主榮禧堂?！辟嚧蠹艺f的干脆利落，還附帶貼心解釋，“大夫人心思歹毒，從多年前起就開始暗中散播什么不慈不愛不孝不悌的謠言，對比如今府中境況，如今外面輿論越發(fā)對咱們不利起來。然，一但大房一家入主了榮禧堂，非但可使一切言論不攻自破，也可使老太太對大房一家更好的拿捏，比如將琮哥兒抱到老太太的膝下如寶玉一般教養(yǎng)，想來他們?nèi)f沒有推遲的理。”

    賴大家的一言勾起傷心事，想著圣人對自家寶貝兒子無緣無故的厭惡，還有她那本來有天大的福分卻被逼走他鄉(xiāng)的乖孫女，賈母心中更恨張氏這個毒婦，終于下定決心道，“必須要廢了這個攪家精才能解我心頭之恨?！?br/>
    成功挑撥起老太太心中的暗火，賴大家的邁著勝利的步伐，迎著夕陽的余暉慢慢走在金碧輝煌（暴發(fā)戶十足）的走廊上，一邊微翹著嘴角，一邊回想今日中午時她家閨女充滿野心的話語。

    “把所有仇恨都引到大太太一人身上，叫府里最尊貴的兩位主母對掐起來，只要運(yùn)作得當(dāng)，所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最好是三方混作一團(tuán)，大房說不得最后真就落到了咱們手中。我也不奢求能把持住整個大房，只要在這些下人心中能有個說一不二的地位也就知足了?！?br/>
    “二房空有老太太的偏愛，然兩代主子，不是技能不佳，就是有力無處使，我瞧著時運(yùn)不濟(jì)的很，眼看著早晚就要敗落，咱們?nèi)舨怀迷鐡菩┖锰帲y道還干等著叫人收拾不成。老太太不是大夫人的對手，但老太太這個身份可是十分管用的很?！?br/>
    作者有話要說：開始更新

    夏日午炎炎,蟬鳴人逾靜，某處京郊深宅卻不時傳出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那么蛑暋?br/>
    循聲望去，便見一溜掩映在綠綠蔥蔥之間的黛瓦紅墻,又有鐫刻著“賈府別苑”的紅漆金字匾額懸于正門,觀其聲勢氣象就知絕非一般農(nóng)家富戶可比。

    深宅議事堂，張氏剛聽完眼前傳事娘子的回稟,一邊輕晃著手中團(tuán)扇,一邊皺眉歉聲道,“二弟病重，弟妹因請我重新回府襄理家事，原也在情理之中,更遑論這本就是我這個當(dāng)家主母的應(yīng)盡職責(zé)？合該立即回府主持家事才是正理。然，還請嬤嬤聽聽我這一宅一院的動靜,我又豈能離了一時一日？嬤嬤您是經(jīng)世的老人，當(dāng)是知曉這些從外面援請的泥瓦工匠，最是刁滑無禮之輩，倘若一時沒了主家鎮(zhèn)著，還不曉得會鬧出什么滑稽可笑的丑事？”

    “瞧太太說的，闔府上下誰還不知道太太您的本事？”賴大娘子陪著笑臉奉承道，“太太是書香大家出來的千金小姐，可比我們這些兩眼一抹黑記不得祖宗的糙人強(qiáng)上百倍不止，那是最會調(diào)理整治下人的。別的不說，便是從您身邊隨便拉出一個二等三等的丫頭，衷心且不論，哪個不是能寫會算的，都是些厲害的精明人，豈能叫那些泥腿子給欺了去？又哪里需要太太你這樣的貴人親自坐鎮(zhèn)督建花園子？”

    “能干忠心又如何，說到底也只是奴才，又豈能代替主子發(fā)號施令？”張氏愁鎖黛眉道，“我手底的那些嬤嬤管事，要說些許本事自是有的，卻多是些慣于聽令行事之輩，細(xì)思深量竟無一個有能鎮(zhèn)得住場子的大將之才，又如何能叫人放的下心？”

    正在這張氏左右為難百般推脫之際，外面恰又有管事前來請示園子里花木移栽的瑣事，張氏先一面令那管事等在外堂，一面又繼續(xù)對一旁的賴大娘子言道，

    “瞧瞧我這里，真真是一刻也離不得人，我倒是有心想回府里，可這邊也真不能缺人看顧。好在我那好弟妹素來穩(wěn)妥持重，才干也十分了得，素來又是個千伶百俐的性子，有她在國公府里坐鎮(zhèn)，想來與我也是一樣的。再則，家里小叔子生病可沒有叫做大嫂子回去伺候的理，二老爺讀書之人，如何能不明白這個道理？想來也是二弟妹一時情急，想著找人傾訴一下內(nèi)心苦悶也未可知?！?br/>
    賴大娘子身負(fù)要命而來，又豈會因這三言兩語便打了退堂之鼓，眼見大夫人八風(fēng)不動的穩(wěn)坐上首，更是絞盡腦汁的想了諸多緣故情由勸說。

    奈何大夫人主意已定，根本不接這有關(guān)回府的話茬，只跟她絮絮叨叨的聊些別苑雜事，待她還要強(qiáng)撐，偏偏此刻外堂還等著許多急要回事的管事奴仆。如此前后夾擊，縱使賴大娘子老于世故，也覺如萬箭穿心般難受。

    額上滾落大滴的汗珠，后背也早已是汗?jié)n濕透，偏在主子面前又不敢失儀失態(tài)，真真是進(jìn)退不得，壓力倍增，再沒了初來時的趾高氣昂目中無人。

    張氏端坐上首覷著這賴大家難受的粗俗之相，思量著將人也磋磨夠了，正好此時又有管事前來回話，方才大發(fā)慈悲的松口道，“嬤嬤也是瞧見了我這里一團(tuán)忙亂的景象，若過后母親問起，還請嬤嬤務(wù)必替我美言開拓幾句，如此我們大房自會對嬤嬤感激不盡。”

    那賴大娘子聞言一邊心里腹誹是奴婢對您老感激不盡，一邊立即如蒙大赦般忙不迭的請辭，一句不敢再提要請張氏回府的話，只差感恩戴德叩謝大夫人的放過，三五句的功夫便退出了議事的內(nèi)堂。

    這邊賴大娘子剛出了內(nèi)堂，后邊就轉(zhuǎn)出一位婦人妝扮的執(zhí)事嬤嬤，張氏眼也沒抬，便開口徑直問道，“可有打聽到國公府里究竟發(fā)生了何事？好端端的老二怎就無緣無由的病了。說來老太太的態(tài)度也甚奇怪，前兒還專門派人過來怒斥我不慈不孝，叫我?guī)е粼趧e院里永遠(yuǎn)別回去，今兒怎的又轉(zhuǎn)了一百八十個彎，似恨不得我立即回府主事才好?！?br/>
    “可不是出大事了?！蓖跣偶业男呛堑淖哌^來，回話道，“剛剛咱們留在府里的人傳來消息，說二老爺因缺冰得了熱中風(fēng)，起初也不知經(jīng)了哪個不知輕重的下人渾傳，都說病象嚴(yán)重竟有彌留之態(tài)，唬的闔府下上無不奔走相告。后雖有太醫(yī)穩(wěn)住了病情，可府里的亂象卻沒跟著收斂幾分?！?br/>
    “這真真是老天開了眼?！币慌噪S身侍立的大丫鬟蓮子也笑嘻嘻的附和道，“當(dāng)初咱們走時，太太雖說為了逼迫二房騰出榮禧堂搬空了東花園，連一針一線皆沒留下，甚至還揚(yáng)言要把東小院租給外人收房錢，那時也沒見老太太的態(tài)度軟上一分一毫。奴婢本還想著這回府之事日后還有的磋磨，不想老天有眼，終于叫咱們等到了今天。”

    張氏打眼一瞧屋里一揚(yáng)眉吐氣的眾仆婦，冷笑道，“她們可不得千求萬盼的指望我回去？二太太幾個月沒從賬房里摳到一分銀子，偏又舍不得花費(fèi)自個的嫁妝，硬壓著幾個月沒給仆從例發(fā)月錢，如此府里不亂才怪，二太太我還不了解她，那是個吃什么都不肯吃虧的主！老太太又私房甚豐，只要沒耽擱她揮金如土的享受，可不在乎賬房里那幾個銀錢，如何能想到她這個小兒媳竟是個一毛不拔的性子！她就是想要幫扶也得有人敢告訴她府里的真情實況才行。不過，我還真沒想到，老二家的如此本事，這一瞞就瞞過了幾個月，估計此刻她是真兜不住了，不得已才想到了這個禍水東引的法子。我估摸著她是想撐到夫君回來呢！”

    “那依夫人的意思，咱們是回去還是在這里繼續(xù)呆著？”王信家的面色擔(dān)憂的問道，“前兒南邊傳信過來，說老爺如今已經(jīng)動身去了淮揚(yáng)姑奶奶家。循常理老爺在親戚家至多也就耽擱幾日功夫，說不得這會已經(jīng)在回家的路上了也未可知，若到時老爺一旦回府，老太太稍微借個由頭收回老爺手中銀庫賬房的鑰匙，咱們先前所做的一切可不就白費(fèi)了功夫。”

    “咱們當(dāng)初灰溜溜的退居這別院，如何能這般輕易的就認(rèn)輸回去？”張氏微微笑的轉(zhuǎn)著手中的團(tuán)扇，靠在椅上長出一口氣道，“我若現(xiàn)在回去，我豈不就是個傻子？她們哪里是要請一位管家的太太，而是真心想要請一座散財?shù)耐踊厝ツ?！?br/>
    “可是老太太的脾性向來執(zhí)拗，太太此次推脫不去，怕是很難就此善罷干休。她是婆婆，太太是媳婦，天生就比人矮上一頭，老太太若是執(zhí)意請?zhí)厝ブ鞒珠T戶，哪怕弄得陣仗稍微大上一點，這當(dāng)著世人之面，太太怕也是難以回絕？”

    “老太太想叫我回去，那王氏可不一定也是這么想的？”張氏若有所思道，“二弟這次若是病的這般巧，恐是還有別的目的。正如我了解王氏那般，王氏豈有不知我的性子的，又兼咱們走時那般破釜沉舟的做派，她是算定了我定是不肯回去的，所以才敢如此行事。再想想老爺不日便要進(jìn)京，還有什么是不能明白的，她心心念念覬覦的東西恐怕非夫君手里的內(nèi)外帳冊莫屬了。”

    王信家的聞言倒吸一口涼氣，惶急道，“二太太好大的謀算，她就不怕咱們真就順坡回府以了她的謀算？要知道老太太的手段向來非凡，太太又一向給人光風(fēng)霽月的印象，倘若咱們真就直接投降回府了，那時她又如何自處？”

    “那樣就更好不過了。”張氏嘆氣回道，“府里如今正是缺錢之際，正急需一個冤大頭出面擺平如今府里亂糟糟的局面，如此就更稱她的意了，反正老太太奪權(quán)之心已起，又不用她做任何多余的舉動，她只需悠閑的呆在一旁做個鷸蚌得利的漁翁即可，又有什么可著急擔(dān)心的?！?br/>
    “好在這天底下可不只她一家會算計，我早在當(dāng)初給老爺回信中，叫他無論如何在南邊多耽擱些時日，一來能多在淮揚(yáng)姑奶奶家盤桓幾日敘些兄妹之情，二來也可順便照看著些璉兒，最好等璉兒下場考完試一并回來也不遲，反正這京里總還有我在坐鎮(zhèn)?！睆埵弦桓敝侵樵傥盏纳駪B(tài)，“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咱們還需多做些防范才是。”

    “太太這話在理，二太太也就算了，老太太可是個十分難纏的人物?！蓖跣偶业奶嵝训?。

    “她既這么想叫我回去，想來定是有甚為難之處，我既忝為人媳，豈有不替長輩分憂解難之理？”張氏一臉的善解人意，“既是家里銀錢不趁手了，自是要想方設(shè)法開源才對。奈何我天生一副愚笨的性子，竟不能想出神助之法，實在慚愧已極。天幸前兒咱們收拾東院，騰出偌大一座花園院落，里面有精致房舍十幾間，如今咱們不住，空著也是白空著，卻不如租出去收現(xiàn)銀來的實在?！?br/>
    說完就瞧著自己的心腹陪嫁吩咐道，“王信家的，你早晚的到京里的牙行市坊里轉(zhuǎn)一圈，尋一尋現(xiàn)下有沒有急著租房住的清白人家，若有，就將他領(lǐng)到咱們從前住的宅院里轉(zhuǎn)轉(zhuǎn)，看能不能就此將那院落給租出去，反正那里是獨(dú)門獨(dú)院，也挨不著她們國公府里一星半點?！?br/>
    等王信家的得了吩咐出了內(nèi)堂，張氏這才無趣的扔掉手中的物事，喃喃道，“也不知何時才能見到他們父子，一個兩個都愛朝外跑，也不知家里有人時時惦念?！?br/>
    卻說榮國府這邊，賈母剛憂心忡忡的瞧完兒子回來，門房那邊就來人稟說頭晌去京郊別苑辦事的賴大娘子回來了，此刻正在下人房里等著回話。

    賈母聞言趕緊著人去宣，自個則端坐在小花廳里一邊等人一邊思量。

    等她聽及賴大媳婦稟完這一上午的行程，因早料到老大家的反應(yīng)，倒也沒如往常般雷霆大怒，只疲憊的揮揮手將在花廳里侍候的仆從盡皆斥退到廳外，只留下賴大媳婦一人，才又問道，“那些跟你一快去的婆子在下人堆里可有打聽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賴大家的聞言一怔，還是猶猶豫豫的繼續(xù)回話道，“大夫人治家向來嚴(yán)謹(jǐn)，雖說那邊如今十分的忙亂不堪，一眾下人仆婦卻依然各司其職不敢擅越，跟著我的那些婆子仆婦又都是些蠢的，回府后我細(xì)細(xì)一問，她們打聽來的竟都是些無用之詞，反還倒叫別人套了不少話去，奴婢實在有愧主子重托。”

    “如此說，你們這一趟竟是白跑了？”賈母臉色陰沉，又問，“彩纓那邊又如何，可得了什么有用的消息？”

    “大太太從一開始便不信任我家彩纓，防她跟防賊似的，能叫她聽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賴大家的忍不住為自家女兒抱屈，“成日將她拘在一個偏僻的小院，又日日命婆子仆婦四面看守，我女兒這次見我，連連向我哭訴她那邊嚴(yán)實到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就是她機(jī)緣巧合得了什么有用的消息又如何能傳的出去？也虧得我這次求了大太太開恩，叫我們母女相見，不然這一趟說不得可真就白跑了?！?br/>
    “這么說，你在彩纓那邊有了收獲。”賈母終于緩和了緊繃的語氣，略帶懷疑的問道，“依你說她在那邊又不能隨意四處走動，又如何能打聽到消息，你且詳細(xì)說來聽聽。”

    “纓兒不能出去，又不代表別人不能進(jìn)去找她敘話。大老爺風(fēng)流多金，愛慕者不知凡幾，通房侍妾之流多如過江之鯽，這次老太太體恤奴婢一家，直接給奴婢女兒姨娘身份，算是犯了眾怒，又有太太防她，那些跳梁小丑可不就跟著使勁往下踩，口不遮掩之際又有什么是不能說的。”

    說道這里賴大家的頓住口氣，猶豫再三才又說道，“就是，就是那些小娼婦，出身微賤，人品低劣，嘴里常有不當(dāng)之言，若叫奴婢若當(dāng)面轉(zhuǎn)述那些污言穢語，恐對老太太有不敬之嫌?！?br/>
    賈母黑著臉道，“這闔府上下，當(dāng)面不知規(guī)矩的賤人都有，我還在乎多幾個只敢于人背后誹謗的賤人?！本垢覍λ@個當(dāng)朝一品夫人背后不敬，回頭就找機(jī)會將那幾個小賤人挫骨揚(yáng)灰。

    聽到保證，賴大家的才結(jié)結(jié)巴巴的忐忑道，“那些小賤人每逢去見我女兒，必會妖里妖氣的張口話道，‘妹妹新來，身份雖是良妾，到底不明了我們這的境況。咱們老爺雖是生性純善，國公府現(xiàn)今的當(dāng)家老爺，可憐卻攤上個偏心偏到胳肢窩里的親娘，老爺心善一如既往的至孝，可咱們大房上下哪個不是恨那老虐婆恨到骨子里，那是早就盼著她兩腿一蹬去找底下的老國公爺了?！?br/>
    不待賴大家的說完，就聽砰地一聲，迎面砸過一個茶杯，好險壽終正寢在她的腳下，只濕了衣擺的一角，就像一只遭了池魚之殃的游魚。

    “好，好，這就是我那賢良的好媳婦調(diào)~教出來的賤人，果然都是一路貨色?！?br/>
    賈母這邊黑暗模式大開，端的是威勢驚人，就是如賴大家的這般老練之人也不敢直攖其鋒，只見她撲通一聲跪伏于地上，驚慌言道，“老太太息怒，恕奴婢剛才妄言之罪?！?br/>
    “恕罪，你有什么罪，繼續(xù)說，把她們那些大逆不道的污蔑給我統(tǒng)統(tǒng)講出來，至于那些有罪的自有我處理的時候?！?br/>
    “是，是，那些小賤人后面還說老太太慈心沖天，為了一個不知所謂草包兒子，寧愿掏空一府的銀錢只為給心心念念的兒子求前程，置國公府的利益名聲不顧，實在糊涂的可笑，也不知她死后有什么顏面去見底下的老國公爺？老虐婆養(yǎng)廢了兒子，還想著繼續(xù)禍害孫子，她們就等著老太太的心頭寶寶玉，今后究竟會有多么大的前程，天降祥瑞，真真好笑，現(xiàn)在滿京城里還有哪個不知道這就是后宅夫人為了奪權(quán)爭寵鬧的笑話?！?br/>
    “賤人，賤人，非但忤逆不孝，竟還心狠手辣到構(gòu)陷無知幼兒，其心可誅，其心可誅?！崩咸难鸥甙亮艘惠呑樱谝淮魏蠡诙抢餂]學(xué)幾句罵人的粗語，實在是心內(nèi)大不暢快。

    賴大家的跪在地上，耳里聽著廳中陣陣急促的喘息，咬了咬牙，終于還是開口道，“老太太息怒，萬請老太太務(wù)以保重身體為重?！?br/>
    “保重，這叫我如何能保重。我前世不修，今世叫我得了這么一位兒媳惡毒不孝的兒媳，我沒被氣的早登極樂已經(jīng)是佛祖保佑?！?br/>
    “老太太息怒，大夫人再是諸般不好，大老爺總還是您的親兒子，璉二爺總還是您的親孫子，縱大夫人使出千般手段，您還不照樣是這府里的老封君，國公府說一不二的人物。您老只要福壽延年長長久久的活著，就大太太那樣孱弱的身子，還不知她能不能活到獨(dú)自掌權(quán)的一天？”

    對?。合眿D是外人，兒子總是親的，雖然大兒子各種不順眼，木訥寡言不討喜，平日見了恨不得揣上一腳才解恨，可終究對她這個母親還是孝順的，雖然最近在那個毒婦的攛掇下母子感情有些生疏，但終究血緣關(guān)系不能斷，若借兒子之手還怕收拾不了那個賤人。

    一想到這，老太太心里豁然開朗，仿佛瞧見了新世界的大門，她以前真傻，怎么能家斗時擼起袖子自己上呢，借刀殺人以前也不是沒用過，怎么就沒想到要借一借兒子這把鋒利的刀，這么說，我果然是個慈母。

    分分鐘恢復(fù)了慈母的風(fēng)范，賈母假裝為難的道，“兒大不由娘，那張氏又慣會挑撥離間，赦兒早就被那狐媚子迷了心智，我若說她媳婦半句不好，還不得立即跳起來與我急眉瞪眼的對上。指望他對我的話言聽計從，我看，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恕奴婢直言，大老爺從來都是純孝的性子，老太太尋常態(tài)度但凡軟和一點，大老爺哪次不是感激涕零的？先前歸還國債這么大的舉動，那還不是說答應(yīng)就答應(yīng)了下來，只要老太太稍微表現(xiàn)一點慈愛之心，想要收拾大太太那還不是手到擒來?！辟嚧蠹业难普T道，“大夫人終究老了，可比不得十幾歲的小姑娘鮮亮，枕頭風(fēng)畢竟有限，可親娘就不一樣了，親娘越老，兒孫就越孝順?！?br/>
    “想要赦兒轉(zhuǎn)過頭來對付他媳婦，難，難，難。”賈母皺著老眉低喃道，“看他對璉哥兒的寵溺縱容，又怎會忍心為難璉兒他娘，以致令璉兒心中生出不快。”

    “恕奴婢說句僭越的話，大老爺畢竟已人到中年，老太太若想要顯示慈愛之心，只有幾句不疼不癢的關(guān)愛之語怕是火候遠(yuǎn)遠(yuǎn)不夠?！贝罄蠣斣绮皇钱?dāng)年的愣頭青了，不好糊弄了老太太，“還得有實在的好處才行?！?br/>
    實在的好處，賈母立即眉頭高隆，心中老大不愿意，給老大好處，勢必要損害政兒的利益，她又一向是以打壓大房為主的，這冷不丁的要揚(yáng)一揚(yáng)，還真有些手足無措，低頭求意見道，“你可是有什么上好的主意?！?br/>
    “若想要一擊必中，最好叫大房一家入主榮禧堂。”賴大家說的干脆利落，還附帶貼心解釋，“大夫人心思歹毒，從多年前起就開始暗中散播什么不慈不愛不孝不悌的謠言，對比如今府中境況，如今外面輿論越發(fā)對咱們不利起來。然，一但大房一家入主了榮禧堂，非但可使一切言論不攻自破，也可使老太太對大房一家更好的拿捏，比如將琮哥兒抱到老太太的膝下如寶玉一般教養(yǎng)，想來他們?nèi)f沒有推遲的理?！?br/>
    賴大家的一言勾起傷心事，想著圣人對自家寶貝兒子無緣無故的厭惡，還有她那本來有天大的福分卻被逼走他鄉(xiāng)的乖孫女，賈母心中更恨張氏這個毒婦，終于下定決心道，“必須要廢了這個攪家精才能解我心頭之恨?！?br/>
    成功挑撥起老太太心中的暗火，賴大家的邁著勝利的步伐，迎著夕陽的余暉慢慢走在金碧輝煌（暴發(fā)戶十足）的走廊上，一邊微翹著嘴角，一邊回想今日中午時她家閨女充滿野心的話語。

    “把所有仇恨都引到大太太一人身上，叫府里最尊貴的兩位主母對掐起來，只要運(yùn)作得當(dāng)，所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最好是三方混作一團(tuán)，大房說不得最后真就落到了咱們手中。我也不奢求能把持住整個大房，只要在這些下人心中能有個說一不二的地位也就知足了?！?br/>
    “二房空有老太太的偏愛，然兩代主子，不是技能不佳，就是有力無處使，我瞧著時運(yùn)不濟(jì)的很，眼看著早晚就要敗落，咱們?nèi)舨怀迷鐡菩┖锰?，難道還干等著叫人收拾不成。老太太不是大夫人的對手，但老太太這個身份可是十分管用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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