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臉池的水位嘩啦啦上升，甄愛手抓著池沿，一動不動。她早該想到也不是楊真，她哪里來那么大的力氣？

    她咽了咽嗓子：“對，不要再見面了?！痹捯粑绰?，她渾身一顫，因為他微涼的手已握住她的后頸。他壓低身子，重量都在她身上，“我送了那么多東西給你……”

    甄愛反駁：“那些廉價的珠寶還給你?！?br/>
    “這就是你的衡量方式。只有這些？我為你付出的，只有這些嗎？”他的手微微用力，甄愛一抖，知道自己現(xiàn)在被“按”進(jìn)水里了。

    她輕輕咬唇，不再說話。

    世界一片安靜，只有汩汩的水聲?，F(xiàn)在，她沉在水底，窒息了。

    可他忽然松手，

    回了頭。

    甄愛于是“聽”到手機響，是泰勒“打”過來的電話。

    下一秒，言溯毫無預(yù)兆地捂住她的嘴，甄愛猝不及防被他半抱半拖到洗手間門口，很快鎖了浴室的門。

    他抱著甄愛在門邊，一手捂住她巴掌大的笑臉，一手“掐”在她細(xì)細(xì)的脖子上。

    甄愛陡然間渾身發(fā)燙，他的手微涼，身體卻很熱，貼著她難受死了。且他手就這么捂著她的臉，全是清淡的男人香味，叫她心緒混亂，胸口亂跳。

    她輕輕掙扎一下，可他并沒有松手，漂亮的臉上干凈又分明。

    甄愛熱著臉，窘迫地閉了閉眼，算了，索性配合到底。

    此刻的她就是江心，她應(yīng)該被淹得沒了絲毫的反抗意識，聽見泰勒在門外和她說話給她道歉求她出去。她悲慟地希望他能沖進(jìn)來?？伤疤涡裕看味甲屩?，這次也一樣。她聽見泰勒說我把戒指放在桌上了。

    兇手受了刺激，手上的力量愈來愈大，捂著她不能呼吸。她越來越恐慌，泰勒終于走了，她徹底絕望。

    “想哭嗎？他已經(jīng)走了，沒人來救你了?！毖运葙N在她耳邊，一字一句，說出來的話悲涼又隱恨，“為什么，你不愛我？”

    甄愛眨巴眨巴眼睛，徹底傻了。小小的臉蛋瞬間成了番茄。

    言溯關(guān)了水龍頭，打開洗手間的門帶她走出來，一扭頭，愣住，怎么忽然間紅彤彤的？

    言溯神色古怪，上上下下打量她。

    甄愛梗著脖子，沒好氣：“看什么看？”

    他揪揪眉心，不解：“為什么你像一只煮熟了的蝦米？”

    “……”蘋果番茄西瓜桃子各種形容都有，他怎么就選了蝦？

    甄愛略微負(fù)氣地別著頭，不說話。

    言溯思量半刻，探過頭來，問：“你被嚇到了？”

    甄愛無語望天，這人在人際交往和情感方面真的是白癡！

    言溯一下兩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我不會殺你的，我沒有殺人動機?！?br/>
    “……”

    這算是安慰？她無語：“說案子的事吧！”

    言溯走到梳妝臺邊：“兇手恨泰勒，恨那枚戒指，就把它塞進(jìn)了死者嘴里。而他不甘心自己那么久的付出，所以把買給她的東西都拿走。衣服和化妝品帶不走，但有首飾盒。”

    甄愛走到桌前，一愣：“有兩個盒子，他并不知道哪個裝的首飾，哪個裝的普通飾品。而且，在這個角度，他看得到飾品盒下壓著紙條。他看了，但不論他把上面的字樣看成死亡威脅還是毒品交易，他都沒拿走。因為這會成為轉(zhuǎn)移警方視線的證據(jù)?！?br/>
    一切都豁然開朗。

    也不是寫密碼的文波。

    甄愛再一次心跳加速，卻和剛才在他懷中的窘然無措不一樣。這次激動又興奮，在這樣的交流中，她已不知不覺進(jìn)入他腦海中那個飛速運轉(zhuǎn)卻井井有條一切都明晰可辨的世界。

    “只有趙何了?！?br/>
    “這次反應(yīng)倒挺快，還難得是正確的。”言溯唇角微彎，似乎在夸她。

    甄愛神色尷尬：“其實，我沒看出來他喜歡江心?！?br/>
    言溯睨她一眼：“趙何的宿舍，給你什么印象？”

    “很干凈，很整潔。他體育很好，很多體育項目都拿獎?！?br/>
    “你怎么知道的？”言溯一笑。

    甄愛愣了愣，自己都覺得不解：“我當(dāng)時看到照片墻，都是他一個人拿獎……”她恍然，“他很驕傲，不太合群，沒什么朋友。大學(xué)生一般不會在宿舍里放那么多獨照，沒有和朋友的。不，有一張。”

    她聚精會神，那個場景給她的感覺源源不斷地涌出來：“和密碼社團(tuán)的人一起拍的。他和江心站在一起?！?br/>
    言溯眼睛里有無聲的笑意：“不錯，值得表揚。”

    甄愛抿唇一笑，很開心：“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想起來?！?br/>
    “去一個陌生的環(huán)境，那里的一切會在潛移默化中給你留下印象，看你有沒有花心思去想。繼續(xù)。”

    甄愛思索一會兒：“他好像很節(jié)儉，衣服什么的都很普通?！?br/>
    “一個參加眾多體育比賽拿了很多獎金的男人，不買奢侈品不過夜生活沒有收集愛好吃飯穿衣盡量節(jié)儉，還要偷別人的東西，他的錢去哪兒了？”

    甄愛問：“你就這么看出他喜歡江心？”

    “他說他和江心曾經(jīng)吵架，因為江心踢了更衣室的門?！?br/>
    “這話有什么問題？”

    “趙何這種在體育方面‘小有成就’的校園明星會因這種小事和女生爭吵？”言溯輕抬眉梢，“雖然原因不對，但這話也有真實的部分。江心確實在更衣室，還真踢過門。”

    甄愛蹙眉，不理解。

    言溯換個方式：“如果過會兒回去，歐文問你，你臉怎么這么紅。你會怎么說？”

    甄愛很窘，小聲道：“言溯帶我去還原現(xiàn)場，宿舍里暖氣太高了?！闭f完就愣住。

    “你覺得你去了哪兒這件事，瞞不過歐文?！毖运菀馕渡铋L看她，道，“趙何就是這樣，為了讓他的謊言更可信，他會和真實結(jié)合。他想隱瞞和江心的感情部分，這里他說謊，而剩下的人物和地點都是真的?！彼f完，微微一笑：“大部分的人都是這么撒謊的，包括你。”

    甄愛臉紅，剛才他說“趙何想隱瞞和江心的感情”，他怎么能用這個來類比她和他，她對歐文撒謊是想隱瞞和他的感情部分？

    白癡！

    可，她為什么第一反應(yīng)要撒謊？他怎么就篤定她會撒謊？甄愛眨眨眼睛，完全懵了。

    言溯卻沒在意：“女生會隨便跑去男生的更衣室？”

    甄愛收回心思。她對趙何沒有印象，模模糊糊認(rèn)為是一個搞體育的心思簡單的人。哪里會想他那么傻又那么執(zhí)著地用錢培養(yǎng)一段愛情？江心用的哪些手段也不得而知了。

    言溯繼續(xù)：“他拿走首飾盒，離開現(xiàn)場。然后泰勒第二次過來，看到慘狀撿了空戒指盒逃走?！?br/>
    甄愛的腦子高速運轉(zhuǎn)：“后來文波來了，他抽走密碼紙條，把飾品盒摔落在地上?！?br/>
    言溯微微蹙眉，但暫時沒有打擾她：“嗯，泰勒沒有第三次回來，他的腳印呢？”

    “被人擦掉了。泰勒驚慌失措從宿舍跑出去，整好被楊真看見。她以為泰勒殺了人。她想保護(hù)他，還很開心，就拿毛巾把地上的腳印擦掉?！?br/>
    “分析得不錯，”言溯低頭見她安靜地興奮著，小臉微紅，他心思微動，卻還是說，“但有一個問題?！?br/>
    甄愛立刻抬頭，認(rèn)真地看他，像等待點評改錯的學(xué)生。

    “泰勒跑出去后，楊真就來了?！?br/>
    甄愛一窘：“那就是等楊真走了之后，文波再來拿紙條的。”

    言溯見她有些亂，忍不住彎唇：“文波的腳印呢？他預(yù)見到有兇殺案，帶著毛巾來擦？”

    甄愛不好意思地笑笑。

    言溯：“如果紙條是文波拿走的，他一開始就不會提。那天他故意誤導(dǎo)我們說是死亡威脅，就是擔(dān)心密碼在現(xiàn)場?！?br/>
    甄愛一拍腦袋：“是啊，你問楊真紙條的時候，她反應(yīng)太快。她知道。”

    “嗯，她看成死亡威脅，以為是泰勒寫的，就拿走了。”

    一切都理順后，甄愛的思路異常清晰：“我想到一個證據(jù)，有個血滴被壓癟過，上面還有奇怪的油墨，或許就是棒球卡上的。他把金卡送給江心，殺了她后又帶走。卻不小心掉在地上?！?br/>
    言溯淺茶色的眼中閃過一道光，心情愉悅：“聰明?！?br/>
    甄愛興奮卻又小聲：“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不引人注意地離開宿舍的?！?br/>
    言溯：“泰勒不是常在宿舍住嗎？”

    甄愛瞬間被點醒：“他換了泰勒的備用衣服離開！所以現(xiàn)在的問題是，他的那包血衣服去了哪兒？不能燒，他沒車也不能亂扔，帶回宿舍洗也太危險。那……”

    “他每天下午要干什么？”

    “運動隊要訓(xùn)練?！闭鐞垤`光一閃，“體育館有私人儲物柜。他的第一反應(yīng)肯定是放到那兒，然后周末再處理?！?br/>
    “他的失物招領(lǐng)表，是自己的卻說是舍友的。丟失的那一欄只寫了開頭字母K，和金卡沒有半點關(guān)系。K就是KEY的開頭?！?br/>
    “他弄丟了運動隊私人儲物柜的鑰匙?！?br/>
    言溯微微一笑：“鑰匙丟了，可以找管理員開鎖，何必大費周章尋物啟事，除非那里有不能看的東西?！?br/>
    “太好了！周末學(xué)校沒人，不會有人看到他的尋物啟事?！闭缫夂莺莸嘏宸搜运菀话?。居然這么快就要結(jié)案。

    “體育館有攝像頭，可以看到他穿著泰勒的衣服背著運動包的場景。”言溯才說完話，手機響了，是賈絲敏。

    他語速飛快把推理分析以及證據(jù)的位置告訴對方后，說：“順帶查一下文波漫畫屋櫥窗里的體育用品，或許會發(fā)現(xiàn)有意思的東西。”

    關(guān)門下樓去，甄愛還在想心思。

    下了一層，言溯問：“你想問文波的漫畫屋？”

    甄愛不知他怎么看出來的，還慢吞吞地想：這人說話總是這么直接？

    言溯見她半天沒反應(yīng)，鄙視：“你上輩子是蝸牛?！闭f著探頭往她背后看上一眼，“我看看，是不是背上的殼太重了?！?br/>
    甄愛恍然想起還沒回答他的問題，于是趕緊點點頭。

    言溯哼笑一聲：“果然是?！?br/>
    甄愛一愣，馬上辯解：“我點頭的意思是，我想問漫畫屋的事，不是說我背上的殼太重了?！?br/>
    言溯唇角的笑容無聲地?fù)P起來，眼中笑意點點。

    甄愛微窘，居然被他繞進(jìn)去，沒好氣地說：“我背上沒有殼。”

    言溯慢條斯理的：“他的毒品不能放在家里和學(xué)校，放在櫥窗的體育用品里最好，非賣展出?！?br/>
    “萬一錯了呢？”甄愛疑問，話音未落，身邊的人僵了一下，背脊筆直地走出去。

    她居然懷疑他出錯？言溯一向不在意“笨蛋”們的想法，但這次，他不太開心。

    甄愛也察覺了不對，尷尬地跟著。

    終于，他沒忍住開口：“你質(zhì)疑我？”

    “不是。”甄愛解釋，這是在美國，如果錯了，文波可以把他告死的。

    嗯，聽上去疑似是關(guān)心。

    言溯滿意了：“大部分漫畫屋的，都不愛運動，是書呆子?！?br/>
    甄愛笑：“這么說，你應(yīng)該經(jīng)常逛漫畫屋?！?br/>
    言溯古板地看她：“大部分逛漫畫屋的人是書呆子。這是一個非完全直言命題，這種命題反推不成立。從書呆子推出他要逛漫畫屋，犯了最基礎(chǔ)的邏輯錯誤?！?br/>
    甄愛望著高高的淡藍(lán)天空，背著手輕輕地?fù)u頭：“啦啦啦，我沒聽。”

    言溯：“……”

    “咳，除此之外，我不是書呆子?！?br/>
    “啦啦啦，我還是沒聽。”

    言溯緩了腳步，看她。

    她不知不覺走到前面去了，粉粉嫩白的小手背在白色大衣后邊，紅色的圍巾在雪地里格外的耀眼。腿干細(xì)細(xì)的，套著栗色的雪地靴，踩著積雪吱吱呀呀地響。

    她仰著頭望著天，似乎心情不錯。

    他也抬頭望了一眼，冬末的天空，很高，很藍(l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