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玥兒

    張曉琦的眼風像冰刀一般飛來，我一時愣在了當下。我不知道是否應該跟她打個招呼，畢竟她也算是我的部門領導，可看她與郭鑫這般模樣，似乎也不太愿意被其他人看見。遲疑間二人已進到餐廳里面，我的雙肩才如釋重負般松懈下來。原來在一次又一次與張曉琦的交集中，我的潛意識里似乎已不自覺視她為敵，以至于每每一見到她便不由自主地身體緊繃神經(jīng)緊張。今天又一次在外不期而遇，為何我與她之間的際遇總是讓人如此尷尬和為難？

    嘆口氣，我不禁搖搖頭，或許有些人就是這般八字不合吧，我和張曉琦，注定是不可能好好相與了。

    只是她與郭鑫之間，這番作派又是為何？以前聽喜羊羊說過，郭鑫早已結婚，其妻比她大三歲，雖說“女大三，抱金磚”，可兩人感情似乎并不和睦，據(jù)說與郭鑫個人作風有關。做銷售的男人，常年在外吃喝玩樂，浸淫一身酒肉習氣，難免不沾花惹草，欠下一屁股風流孽債，別說銷售部一眾女員工，就連凱然的個別女客戶都連連中招。喜羊羊這樣跟我說的時候，連聲感嘆，那銷售部真不是女人能待的地方，錢多點又怎樣，進去就一待宰的羔羊，上頭一好色王爺坐陣，外面還不知有多少豺狼虎豹虎視眈眈，還是研發(fā)部搞點技術單純，連我行政部都比她不上。當時我還笑她來著，可今日看張小琦與郭鑫這般光景，也不由得暗自佩服喜羊羊先見之明。

    郭鑫對張小琦早就垂涎三尺，明眼人都不難看出。像張小琦這般天生麗質、能說會道又能來事的職場巾幗，自然符合郭鑫的審美觀。據(jù)說好幾次他都意欲招至麾下，讓她在銷售部里闖蕩江湖。無奈張小琦一直對王浩情有獨鐘，終是不愿離開行政部，但如今她與王浩既已攤牌，眼見一腔情意化作東流春水，另謀高就雖屬無奈之舉，卻也不算出人意料。只是，連喜羊羊都知道郭鑫的為人，張小琦想必更是清楚，她又何必去趟這趟渾水？其實有時我也在想，張小琦能對王浩長情至此，至少說明她不是那種水性楊花的女人，即便不能與王浩終身所約，也犯不著去招惹郭鑫這樣的情場浪子，一向自詡“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郭鑫如何能許給她一個安穩(wěn)的未來？何況，她就真的能放下對王浩的感情嗎？

    突然便有些感嘆，這感情一事，當是最叫人苦惱又無奈的了吧。站在旁人的角度，王浩與張小琦無論從性格到默契度都屬最佳拍擋，可偏偏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還牽扯進一個無辜的我。其實王浩對張小琦的顧慮，不過是上一段婚姻帶來的陰影罷了?？蓮埿＄吘共皇撬那捌?，又何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不給彼此一個機會呢？何況這許多年張小琦對他的一心一意，他就真的沒有一點感動？

    唉，雖說張小琦視我如眼中釘，可我卻真心希望她和王浩能有朝一日比翼齊飛。

    轉念又想到自己，在外人的眼光里，我與陳然，和眼下張小琦與郭鑫，又有什么不同？單身女性和有婦之夫之間的故事，一千個人便會有一千個版本，只因那一紙婚約的阻隔，所有的一切都會被罩上猙獰的外衣。為什么我們都放著好好的正常的姻緣無動于衷，非要去挑戰(zhàn)高難度動作呢？低下頭自失地嘆口氣，或許這就是我們的宿命吧。情難自已，現(xiàn)實如刀，張小琦，也不過是一個獨自在冷酷的世界中掙扎生存的弱女子罷了，她又能有多少選擇的余地？而我，至少還能安慰自己陳然與郭鑫，不一樣。

    唉，自我安慰，我明白這是自我安慰，可總比連自我都無從安慰的好。

    手機鈴聲響起，我一聽便知是陳然的電話。盡管剛才心中百折千回，此時也免不了甜蜜流淌。微笑著接起，我的聲音里有軟糯的羞澀，連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何時變得如此兒女情長了？愛情，真是一個神奇的東西，讓所有女人無師自通般地百媚頻生。

    “玥兒，在干嘛？吃過午飯了么？”陳然的聲音總是那樣不急不徐，如春風拂面，溫暖愜意。

    “嗯，我去銀行補辦了卡，就順道在外面吃了?！?br/>
    “好，記得多吃點兒，你太瘦了。”陳然輕輕一笑，“對了，今天晚上有個應酬，要和凱然的客戶吃個飯，我就不到你那邊去了。你吃完回去好好休息，咱們明天公司見，好嗎？”

    “哦，好”心下雖有微微失落，卻也很快調(diào)整好情緒，笑答道，“我明白”

    “那好，那我就先掛了？中午得瞇一會兒，下午還有一攤子事情呢，不然沒精神?！标惾蛔允У匦π?，“這郭凱一結婚，公司什么事兒都壓在我頭上，你們行政部今天又放假，我感覺自己快成光桿司令了！唉，年齡大了，精力不濟??！”說完又似玩笑問我，“你不會嫌棄我老吧？”

    “怎么會！”我的聲音一下就脫口而出，倒把自己嚇了一跳，說完才覺有些不好意思，咬咬嘴唇復又開口，聲音卻低了八度，“我才不喜歡那些小男生呢，像沒長大的小孩兒似的”嘴里慢慢囁諾著，臉卻燙得不行。

    “是嗎？”陳然哈哈大笑，即使隔著電話，我仿佛也能看見他在那頭開心興奮的模樣，“丫頭你這么說，我就放心了！”還不忘補充一句，“今天第一次覺得變老也是一件好事！有你這句話啊，今天的午覺我肯定能做個好夢！”

    聽著陳然爽朗的笑聲，我的心也好似飛到了他的身旁，與他一同遙望歲月的細水長流，感受著只屬于彼此的雪月風花

    “玥兒，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給我發(fā)個消息”。陳然永遠都是那么細心周到，“那我就先掛了?！?br/>
    “陳然！”我猛地叫住他。

    “怎么了？丫頭？有事嗎？”

    “我，”我略帶羞澀道，“我已經(jīng)給你買了拖鞋了，你不用再買了”

    “真的嗎？”陳然的聲音里有無盡的驚喜，“謝謝你，玥兒，我太開心了！”

    “嗯，那你先休息吧，”我笑答道“我也準備吃飯了”

    “好，好，記得待會兒到家給我發(fā)個消息”陳然仍不忘叮囑。

    答應著掛掉電話，望著身旁袋子里的男式拖鞋，想著除了小娟姐，我當是唯一一個給陳然買貼身之物的女孩了吧，心中不由得升騰起一種難言的羞澀與喜悅。

    飯菜已經(jīng)上桌，我正準備動筷，父親的電話不期而至，“玥兒，吃過午飯了嗎？”

    “爸，我正在吃呢，你呢？”

    “我剛吃完，突然想女兒了，給你打個電話”父親樂呵呵道，“就趁著中午吃飯時間，免得打擾你上班”

    “我們今天放假呢，爸，說啥打擾呢”我解釋道，“郭總昨天結婚，我們行政部忙了好一段時間呢，今天特批一天假”

    “哦？是嗎？那敢情好！咱們也可以多說會兒”父親挺高興，“玥兒啊，你周末有事沒??？爸想上Ｃ市看看你，順便給你帶點兒咱們家鄉(xiāng)的特產(chǎn)上去”

    我“噗嗤”一笑，“爸，看你說的，你想上來隨時都可以啊，干嘛還說給我?guī)Ъ亦l(xiāng)的特產(chǎn)，誰不知道咱們家鄉(xiāng)的特產(chǎn)就那Ｄ縣辣醬嘛！那東西，我能吃多少啊！一瓶都夠我吃大半年了！”我不禁笑出了聲。

    父親也笑著啐道，“誰說咱們就只有個Ｄ縣辣醬??？咱們的酒，刺繡，還有盆景，哪一個不是聞名省內(nèi)外？”

    “好，好，敢情你要給我的帶的就這些啊？”我笑道，“可哪一樣我用得上呢？”

    “哈，你個貧嘴的丫頭”父親說不過我，只得作罷，“我沒事兒給你帶那些干嘛？我給你帶點家里做的腌肉上去，還有你外婆家的雞生的蛋，這些都是純的柴雞蛋，超市里買不到的啦”

    心下一熱，父母對兒女的心總是這般細致入微，我點頭答道，“好，爸，謝謝你，這么大老遠的拎過來。我一會兒就去給你訂票，到時我去車站接你！”

    “傻丫頭，那么麻煩干啥，你爸我又不是沒出過門！”父親推辭道，“票我自己知道怎么買，你就別管了！到時直接到車站來接我就行，這到了Ｃ市我就只得靠你帶路了！”

    “爸！”我正想再和他爭辨，忽然聽到一個冷冷的聲音從頭頂傳過來。

    “小李，方便聊幾句么？”

    我抬頭一看，只見張小琦滿臉帶霜立在我的桌前，我不禁一愣，生生把要說的話給咽了回去，半響才對著電話那頭道，“爸，我這會兒有點事，先不說了啊，回頭再給你電話。”說著不待父親答應便匆忙掛斷了電話。

    我有些慌亂地起身，不知道為何張小琦會只身突然出現(xiàn)，只是事已至此，我也只得勉力應付，擠出一絲笑容，對她道，“哦，方便，張經(jīng)理，您請坐。”

    “不用了，我說幾句就走，郭總還在里面等我。”張小琦的聲音如長在峭壁上的荊棘，干剌剌地沒有一丁點色彩。

    “哦”我答應著，不知她將要說什么。她不坐下，我也只得干站著靜待下文。

    “咳”，她清清嗓子，似乎早已打好腹稿，說得毫不遲疑，“小李，咱們行政部的人，說白了就是老板身邊的人。這老板身邊的人嘛，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最重要的一條便是，嘴巴一定得牢靠。也就是說，不管你聽到什么，看到什么，只要與你無關的，甚至就算與你有關的，只要老板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們就必須得管好自己的嘴。否則，一些不該說的話，隨隨便便說出去了，壞了事，咱們做下屬的只有吃不了兜著走，你明白了么？”

    我咬著嘴唇，一口氣聽完她的說辭，明白她是在警告我不要把今天看到她與郭鑫在一起的事情告訴別人，當然，這個別人里最重要的當屬王浩。正如我前面所說，對于張小琦，本質上我并不討厭，尤其是與王浩之間的多年糾葛，同為女人，我能體會她的心情，也能理解她眼下的矛盾與擔心，可我也實在不喜她這般盛氣凌人和一直遷怒于我的姿態(tài)。以我的性格，我怎么可能在這些事情上像長舌婦般的饒舌，連剛才和陳然通話我都只字未提，遑論王浩等其他人！唉，“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罷了，罷了，本就積怨已深，何必再添新結，退一步海闊天空，她說怎樣就怎樣吧，想到這里，我低斂了眉眼，用最柔順的聲音答道，

    “我明白了，張經(jīng)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