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絕境

    陳爸爸從來沒有如此輕松過。

    他走出小單間，抬頭看了看天，天藍(lán)藍(lán)，白云飄，好一個大晴天。

    距離籃球賽還有半個小時，他提前過去的話，是不是能早點(diǎn)見到寶貝兒子呢？

    陳爸爸一想到能看到兒子打籃球的英姿，心情就變得好起來，路過水果店，他打算買幾個大雪梨。

    對了，吃雪梨要削皮，沒刀子怎么辦？

    店員建議他榨汁，陳爸爸想了想，覺得榨汁也不錯。

    那店員還說，雪梨可以搭配胡蘿卜，生津止渴，清熱解渴呢！

    于是陳爸爸說好，讓店員用胡蘿卜和雪梨打成汁，果汁一共三杯，正好兒子一杯，小吳一杯，小劉威一杯。

    陳爸爸提著三杯果汁，腳步輕快地往科技園走，說來奇怪，今天不知怎么的，身體好像特別輕，關(guān)節(jié)炎啊什么的，都不疼了，陳爸爸小跑兩步，哈哈大笑，他感覺自己回到了壯年，渾身充滿了活力。

    路過車站，正好一輛公交車?？?，司機(jī)打開門，問他要不要上車。

    為什么要上車呢？陳爸爸心想，他還要去看兒子的籃球賽呢！

    那司機(jī)也不勉強(qiáng)，關(guān)上門，開走了公交車。

    陳爸爸來到科技園大門，輕車熟路地往籃球場的方向走，起初來的時候他在門口徘徊了好久，直到兒子跑出來接他。

    陳爸爸朝通往籃球場的路眺望，他心里有個小小的期盼，不知這次，寶貝兒子是不是還會再來接他呢？

    可陳劍鋒并沒有出現(xiàn)。

    空蕩蕩的科技園大門，只有陳爸爸一個人。

    陳爸爸朝四周看了看，心里直納悶，真是好奇怪，怎么一個人都沒有呢？他們都去哪了？是正在公司里，還是去看籃球賽了？

    陳爸爸路過一處玻璃大門的時候，想起兒子說的，從這兒進(jìn)去，能上到他工作的公司。

    那么，就去看看吧。

    陳爸爸拐了個方向，朝玻璃門走去。

    ——糟了，血壓正在下降！

    ——準(zhǔn)備搶救！

    陳劍鋒抬頭看了看指示燈，他不記得爸爸進(jìn)去多久了，時間對于他來說仿佛凝固了一般，停留在爸爸推進(jìn)手術(shù)室的一刻。

    “劍鋒。”陳爸爸緊緊牽著兒子的手，輕聲道，“要好好的?！?br/>
    陳劍鋒跟在推床邊，牽緊爸爸的手，笑道：“嗯，爸，你會好的。”

    陳爸爸搖搖頭，望著兒子，要把兒子的面容銘記于心。陳爸爸這輩子沒干過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他干過搬運(yùn)工，干過跑腿的，做生意失敗后連拾廢品的事情也干過，他想不明白，為什么其他人風(fēng)風(fēng)光光，而他努力過，奮斗過，但偏偏命運(yùn)從總喜歡對他開玩笑，從小到大，他就是一副爛得不能再爛的命。

    直到他遇見了心愛的女孩。

    這個女孩兒成為了他老婆，夫妻倆互相扶持著經(jīng)歷了一段又一段艱苦的歲月。

    她，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幸運(yùn)。

    陳劍鋒，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手術(shù)室的門開啟，陳劍鋒松開了爸爸的手。

    陳爸爸的手無力地垂下，面對早已注定的命運(yùn)，他選擇了坦然接受。

    陳劍鋒的心忽然發(fā)悶，像是被一個看不見的手緊緊抓著，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摸摸胸口，感覺心臟跳得飛快，窗外響起一陣?yán)茁?，閃電過后，竟然噼里啪啦地下起了大雨。

    行人們哇哇大叫，用包包或者手掌遮擋腦袋，四處逃竄尋找避雨的地方，轉(zhuǎn)眼間，熱熱鬧鬧的街道變得冷冷清清，偶爾有幾個撐著傘的小孩子嘻嘻哈哈地踢水玩。

    陳劍鋒靠在窗邊，任憑雨水落在臉上，順著眼角緩緩滑落。

    陳爸爸乘搭電梯上到兒子的公司，他站在公司的大門前，又猶豫了。

    萬一兒子不在怎么辦？

    找個人問一問吧。

    陳爸爸想敲敲玻璃門，沒想到剛走過去，玻璃門自動滑開。

    前臺好大，裝修特別氣派，公司logo散發(fā)出柔和的光，但是……怎么沒有人呢？

    “你好，有人嗎？”陳爸爸喊了聲。

    沒人應(yīng)他。

    公司里空蕩蕩的。

    陳爸爸在前臺轉(zhuǎn)了一圈，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不知怎么的，他頭有點(diǎn)暈，可能年紀(jì)大了，走這么長一段路，有點(diǎn)兒受不了吧？

    陳爸爸坐了一會，又站起來，他回憶著陳劍鋒告訴他的路線，往公司深處走去，茶水間里冒出一絲絲的咖啡香氣，原來咖啡煮好了，正在機(jī)器里冒著煙，陳爸爸聞了聞，哇，真香啊，可是，煮咖啡的人上哪兒去了呢？

    陳爸爸有點(diǎn)渴了，但潛意識告訴他，不能喝那杯咖啡。

    陳爸爸繼續(xù)往前走，他路過了公共休息區(qū)，路過了露天陽臺，然后，站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

    那團(tuán)霧特別奇怪，竟然單獨(dú)籠罩著本應(yīng)該是策劃部的區(qū)域。

    陳爸爸埋頭想著，發(fā)現(xiàn)自己想不起策劃部是什么樣子。

    陳劍鋒給他看的照片里，并沒有策劃部。

    陳爸爸朝霧氣里喊：“劍鋒？”

    沒人應(yīng)。

    “小劉威？”

    也沒人應(yīng)。

    奇怪了，他們今天不用上班嗎？

    ——不行了……通知家屬！

    ——等等！別急，再試一試！

    陳爸爸的手被人牽住了。

    他回過頭，看到年輕又漂亮的妻子。

    “嘿，阿芳！”陳爸爸好高興，“你怎么在這啊，劍鋒呢？你見到他了嗎？”

    阿芳搖搖頭。

    陳爸爸攥緊了妻子的手，笑道：“阿芳，劍鋒的座位就在里面，我們?nèi)タ纯窗桑　?br/>
    阿芳卻拽著陳爸爸不讓他進(jìn)去。

    “這一團(tuán)霧的，有什么好看的？”阿芳?xì)夤墓牡氐闪苏煞蛞谎?，“瞧你一把年紀(jì)了，還到處亂跑，我差點(diǎn)兒找不著你呢！”

    阿芳不分由說，拽著固執(zhí)的丈夫往外走，陳爸爸拿她沒辦法，任由她牽著，還笑嘻嘻地用手指撓了撓妻子的手。

    兩人走到露天陽臺，一條落滿楓葉的小路從他們腳下延伸，陳爸爸抬起手，接過飄來的一片小葉子。

    他想起，這是大學(xué)里的楓葉小路。

    是他和阿芳相遇的地方。

    但是……這條路不是鏟平了，弄成橡膠跑道了么？

    陳爸爸往前走去，阿芳卻牽著他，坐到路邊的長椅上。

    “陪我說說話吧？”阿芳說。

    陳劍鋒簽完一張病危通知單后，整個人脫了力般軟在了椅子上。

    空空的一排椅子只有他一個人，他已經(jīng)坐了整整一天，似乎還會繼續(xù)坐下去。

    小護(hù)士來勸他去休息，陳劍鋒只是搖搖頭，繼續(xù)守在手術(shù)室門前。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shù)室的指示燈終于滅了。

    陳劍鋒差點(diǎn)兒蹦了起來，他又害怕，又期待，當(dāng)醫(yī)生出來的時候，他快步迎了上去。

    那醫(yī)生拽下口罩，說了好多話，但陳劍鋒只聽到了關(guān)鍵的幾個詞：“……暫時穩(wěn)定了，還需要觀察?！?br/>
    插滿管子的陳爸爸推了出來，幾個護(hù)工護(hù)士圍著推床，快步推至特殊的監(jiān)護(hù)病房，陳劍鋒尾隨了一路，最終被護(hù)工攔住了。

    “別進(jìn)去，在外面等?！弊o(hù)工示意，“吶，可以從這個大窗戶看哦。”

    陳劍鋒站在觀察窗前，緊張地看著護(hù)士和護(hù)工忙碌地調(diào)整儀器。

    醫(yī)生叫陳劍鋒先回去休息一下。

    陳劍鋒一個人照顧爸爸，醫(yī)生是看在眼里的，護(hù)工和護(hù)士都有值班，可以幫忙看著陳爸爸。

    但是，就算回去了，陳劍鋒又哪里能睡得著呢？

    陳劍鋒坐在椅子上，昏昏沉沉，想睡，又不敢睡，生怕錯過了什么。

    半夜的時候，陳劍鋒被一陣嘈雜聲驚醒，護(hù)士和護(hù)工將陳爸爸推了出來，推向手術(shù)室。

    陳劍鋒這時候顧不上頭暈?zāi)垦＃沧驳馗诉^去，一個小護(hù)士拿著幾份文件，叫他填一下。

    陳爸爸的胸腔里出現(xiàn)淤血，恐怕那根血管不行了，情況非常不穩(wěn)定，醫(yī)生決定，給陳爸爸執(zhí)行第二次手術(shù)。

    第二輪的手術(shù)也要花錢，這筆錢，陳劍鋒是再也拿不出來了。

    陳劍鋒一心要救爸爸，他拿著筆，在一張又一張的協(xié)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他什么都做不成，只能簽字。

    唯獨(dú)他的名字，還能有點(diǎn)兒價值。

    小護(hù)士拿著文件走了，空蕩蕩的走廊里又剩下陳劍鋒一個，陳劍鋒雙手抱住了腦袋，發(fā)出一聲難過的嗚咽。

    他像是一團(tuán)絕望的灰色影子，佝僂著，在椅子上縮成一團(tuán)。

    不知過了多久，小護(hù)士推開手術(shù)室的門：“陳劍鋒，你過來一下。”

    陳劍鋒抹了把臉，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陣眩暈，他好累，好想睡一下，但爸爸在等著，他不能倒下。

    陳劍鋒晃晃腦袋，朝小護(hù)士走去。

    陳爸爸牽著妻子在楓葉小路上散步。

    阿芳忽然拽停他，說想回去了。

    “怎么，還沒到啊?！标惏职种钢胺?，“就快到荷花池了呢！”

    “算了?！卑⒎蓟位握煞虻氖郑盎厝グ??！?br/>
    “為什么？”

    “我累了?！?br/>
    “噢！”陳爸爸牽著她又往回走。

    走進(jìn)露天陽臺的時候，陳爸爸看見寶貝兒子抱著個籃球走過來。

    “爸，你去哪了？”陳劍鋒說，“籃球賽要開始了?！?br/>
    “對哦！瞧我這記性！”陳爸爸一拍腦袋，朝妻子道，“走啊，我們?nèi)タ椿@球賽！”

    阿芳搖搖頭，站在楓葉小路和露天陽臺的分界線上，溫柔地看著丈夫和兒子。

    “你走吧?！卑⒎颊f，“我一會再過去?！?br/>
    “爸，走吧?！标悇︿h拽拽他。

    “好吧，阿芳，要記得來哦?！标惏职忠徊饺仡^，直到轉(zhuǎn)過拐角，看不到妻子了。

    他感覺兩手空空，忽然回過神：“??！東西呢？！”

    “什么東西？”

    “雪梨汁！”陳爸爸比劃著，“三杯，裝在一個白色袋子里的呢！”

    陳爸爸弄丟了果汁，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陳劍鋒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個袋子，問他：“是這個嗎？”

    “啊對對對！”陳爸爸打開袋子，拿出一杯，遞給寶貝兒子。

    陳劍鋒就著吸管喝了口，然后讓給他：“爸，你嘗嘗。”

    “好喝嗎？”

    “好喝?！?br/>
    “嘿，加了胡蘿卜的呢！喜歡就多喝點(diǎn)！”

    “爸，你也喝點(diǎn)，味道不錯的呢?！?br/>
    陳爸爸咬著吸管，喝了一口，然后遞過去，叫兒子多喝點(diǎn)。

    吳棣和劉威站在公司門前等著，陳爸爸拿出剩下的兩杯，分給了他們。

    在電梯里，陳爸爸問兒子：“你喜歡的那誰跟你一個公司嗎？”

    “嗯?！?br/>
    “到底是誰??？”

    “你見過的，很高的?！?br/>
    劉威挺胸：“咳咳！”

    陳爸爸一把摟過劉威，摸著他腦袋笑道：“難不成是咱們的小劉威？話說人家小吳也挺高的啊，小吳你說是不是？”

    吳棣笑道：“劉威做正房，我做二房?！?br/>
    劉威汗呀，他哪里敢跟大老板搶位置，連忙謙虛道：“哪里哪里，他才是正房呢。”

    吳棣頷首，滿意地哼了一聲，隨后，吳棣回過味來，燒得滿臉通紅。

    陳爸爸哈哈大笑，一手摟著一個，出了電梯，走進(jìn)門外的陽光中……

    陳劍鋒一覺睡到第二天傍晚。

    他醒來的時候，大雨已經(jīng)停了，落日的余暉透過窗簾灑滿了房間。

    坐起來的時候，腦子一陣眩暈。

    昨天的搶救里，差不多達(dá)到最大獻(xiàn)血量的陳劍鋒終于還是暈了過去，醫(yī)生給他打的幾瓶營養(yǎng)液，除此之外，他到現(xiàn)在還沒吃過飯。

    陳劍鋒扶著床，慢慢地彎下腰找鞋子，找了鞋子慢慢地勾過來穿，穿好了慢慢地站起來。

    他像個年邁的老頭，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挪，失血讓他變得無比虛弱，動作快了會頭暈眼花，他心里著急，卻只能慢慢地走。

    門開了，劉威提著一碗白粥進(jìn)來。

    陳劍鋒沒想到會在這時候見著劉威，當(dāng)即嚇了一跳。

    “睡夠了？”劉威打開袋子，示意他吃點(diǎn)粥。

    陳劍鋒牽著他，笑道：“你什么時候來的？怎么不提前說一聲？”

    一說起這個，劉威就來氣，他好想大罵這個大笨蛋，怎么手術(shù)提前了也不告訴他。

    但是，看到陳劍鋒憔悴的臉，劉威一肚子的氣又泄了。

    “下午才到的?！眲⑼痖_一包玫瑰花蜜餞遞給他，“嘗嘗，好新鮮的呢。”

    陳劍鋒吃了，詫異道：“好香哎，哪買的？”

    “樓下呀，凌總的花店那兒有賣?！眲⑼€帶來了陳劍鋒最喜歡的檸檬片，他找來杯子，泡了一杯檸檬茶給陳劍鋒喝。

    陳劍鋒吃飽喝足，恢復(fù)了力氣，想往外走。

    劉威拽住他：“你去了也沒用，陳叔還沒醒，我剛從那邊過來，有護(hù)士和醫(yī)生在，沒問題的。”

    “噢?！标悇︿h又吃了幾塊蜜餞，問，“沒豬肝嗎？”

    “沒有……”

    “幫我買點(diǎn)吧，芹菜炒豬肝什么的?！?br/>
    陳劍鋒想著，要盡快養(yǎng)好自己，萬一爸爸還要自己的血的話，他得為那一刻，提前做好準(zhǔn)備。

    “好。”劉威站起來要走。

    陳劍鋒拽住他，給過去一張百元大鈔。

    劉威將那鈔票拍回陳劍鋒的掌心，氣鼓鼓地走了，陳劍鋒笑著搖搖頭，劉威生氣的樣子跟小時候一樣，鼓著腮幫子一點(diǎn)兒氣勢都沒有，反而還有點(diǎn)可愛呢。

    劉威打包了一份芹菜炒豬肝，坐在床沿，看陳劍鋒吃，看著看著，劉威舔舔嘴，也想吃。

    陳劍鋒夾起一片豬肝喂給大饞貓，大饞貓懶懶地吃了幾片，不要了，坐到一邊玩手機(jī)，陳劍鋒吃完，想去看看爸爸。

    劉威陪著他，去到監(jiān)護(hù)病房。

    護(hù)士正在病房里調(diào)整儀器，陳劍鋒輕輕地敲敲觀察窗，那護(hù)士朝他擺擺手，示意不能進(jìn)來。

    陳劍鋒只好在玻璃窗外看著。

    那護(hù)士弄完，走出病房，叫陳劍鋒回去休息，說陳爸爸的情況暫時穩(wěn)定了下來，但還沒那么快醒來，要是有事，會過去通知他的。

    陳劍鋒從昨天到現(xiàn)在還沒洗澡，一身臭烘烘地回到病房，收拾衣服的時候發(fā)現(xiàn)沒換洗衣褲了，晾在陽臺上的還沒干，劉威自告奮勇地說幫他帶點(diǎn)過來。

    劉威從小在陳劍鋒的家玩到大，回陳劍鋒的家，就像回自己家似的。

    陳劍鋒牽著劉威的手，朝他道謝，劉威笑著彈了一下閨蜜的額頭，接過鑰匙走了。

    劉威離開后，陳劍鋒的笑容終于垮了下來，他坐在床沿，失魂落魄地捂著臉，天文數(shù)字般的醫(yī)療費(fèi)像一座大山壓在他身上，就算是借了，還不知道哪年哪月能還得清。

    陳劍鋒頭一次對命運(yùn)感到了無力，他是茫茫人海中的一粒沙，一粒塵，一個普普通通的打工仔，一場意外，一場疾病，光是醫(yī)療費(fèi)便足以把他壓垮。

    陳劍鋒揉揉臉，給自己鼓勁，錢的問題可以打工賺，十年賺不了，就二十年，三十年，總有一天能還清，這是他爸爸的買命錢，絕對是省不得的。

    陳劍鋒洗完澡，穿著病號服走了出來，病號服不好看，好歹也是能穿的不是？

    上網(wǎng)搜了一下招聘信息，在小城鎮(zhèn)里沒有游戲公司，陳劍鋒只能找其他，工資肯定比起s要低好多，但他現(xiàn)在缺的就是錢，先把生活費(fèi)穩(wěn)定下來了再說。

    陳劍鋒考慮過做生意，考慮過去工地，別看工地活兒累，有些職位，賺的錢比坐辦公室的還多。

    陳劍鋒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他夢見了吳棣，吳棣來看他了，說想吃番茄蛋，于是陳劍鋒跑去快餐店，霸占了個爐子給他炒，吃完付錢的時候，那收銀員報了個天文數(shù)字，陳劍鋒付不起，而吳棣呢，直接拽著陳劍鋒就跑，身后一堆人在追，他們一路跑，一路哈哈大笑，不知怎么的，畫面一變，陳劍鋒站在了吳棣的辦公室里，吳棣什么話也沒說，只是遞給他一份解約合同。

    上面簽著陳劍鋒和吳棣的名，一左一右，互不干涉，公司的印章一邊一個血淋淋地蓋在兩人名字上。

    陳劍鋒醒了，醒了沒多久，又閉上了眼睛。

    腳步聲正朝著病房走來，病房的門沒關(guān)，陳劍鋒聽到劉威走了進(jìn)來。

    陳劍鋒好累，不想睜眼，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醒著還是做夢，總之，他感覺到劉威坐在床邊，用手摸他的臉。

    陳劍鋒偏過頭，一口咬上劉威的手指，惡作劇地吮吸著，還用舌尖舔了又舔。

    “好吃嗎？”那人冷冷地問。

    ……咦？

    陳劍鋒睜開眼。

    吳棣正在看著他。

    第二十八章絕境

    陳爸爸從來沒有如此輕松過。

    他走出小單間，抬頭看了看天，天藍(lán)藍(lán)，白云飄，好一個大晴天。

    距離籃球賽還有半個小時，他提前過去的話，是不是能早點(diǎn)見到寶貝兒子呢？

    陳爸爸一想到能看到兒子打籃球的英姿，心情就變得好起來，路過水果店，他打算買幾個大雪梨。

    對了，吃雪梨要削皮，沒刀子怎么辦？

    店員建議他榨汁，陳爸爸想了想，覺得榨汁也不錯。

    那店員還說，雪梨可以搭配胡蘿卜，生津止渴，清熱解渴呢！

    于是陳爸爸說好，讓店員用胡蘿卜和雪梨打成汁，果汁一共三杯，正好兒子一杯，小吳一杯，小劉威一杯。

    陳爸爸提著三杯果汁，腳步輕快地往科技園走，說來奇怪，今天不知怎么的，身體好像特別輕，關(guān)節(jié)炎啊什么的，都不疼了，陳爸爸小跑兩步，哈哈大笑，他感覺自己回到了壯年，渾身充滿了活力。

    路過車站，正好一輛公交車?？?，司機(jī)打開門，問他要不要上車。

    為什么要上車呢？陳爸爸心想，他還要去看兒子的籃球賽呢！

    那司機(jī)也不勉強(qiáng)，關(guān)上門，開走了公交車。

    陳爸爸來到科技園大門，輕車熟路地往籃球場的方向走，起初來的時候他在門口徘徊了好久，直到兒子跑出來接他。

    陳爸爸朝通往籃球場的路眺望，他心里有個小小的期盼，不知這次，寶貝兒子是不是還會再來接他呢？

    可陳劍鋒并沒有出現(xiàn)。

    空蕩蕩的科技園大門，只有陳爸爸一個人。

    陳爸爸朝四周看了看，心里直納悶，真是好奇怪，怎么一個人都沒有呢？他們都去哪了？是正在公司里，還是去看籃球賽了？

    陳爸爸路過一處玻璃大門的時候，想起兒子說的，從這兒進(jìn)去，能上到他工作的公司。

    那么，就去看看吧。

    陳爸爸拐了個方向，朝玻璃門走去。

    ——糟了，血壓正在下降！

    ——準(zhǔn)備搶救！

    陳劍鋒抬頭看了看指示燈，他不記得爸爸進(jìn)去多久了，時間對于他來說仿佛凝固了一般，停留在爸爸推進(jìn)手術(shù)室的一刻。

    “劍鋒?！标惏职志o緊牽著兒子的手，輕聲道，“要好好的?！?br/>
    陳劍鋒跟在推床邊，牽緊爸爸的手，笑道：“嗯，爸，你會好的。”

    陳爸爸搖搖頭，望著兒子，要把兒子的面容銘記于心。陳爸爸這輩子沒干過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他干過搬運(yùn)工，干過跑腿的，做生意失敗后連拾廢品的事情也干過，他想不明白，為什么其他人風(fēng)風(fēng)光光，而他努力過，奮斗過，但偏偏命運(yùn)從總喜歡對他開玩笑，從小到大，他就是一副爛得不能再爛的命。

    直到他遇見了心愛的女孩。

    這個女孩兒成為了他老婆，夫妻倆互相扶持著經(jīng)歷了一段又一段艱苦的歲月。

    她，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幸運(yùn)。

    陳劍鋒，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手術(shù)室的門開啟，陳劍鋒松開了爸爸的手。

    陳爸爸的手無力地垂下，面對早已注定的命運(yùn)，他選擇了坦然接受。

    陳劍鋒的心忽然發(fā)悶，像是被一個看不見的手緊緊抓著，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摸摸胸口，感覺心臟跳得飛快，窗外響起一陣?yán)茁?，閃電過后，竟然噼里啪啦地下起了大雨。

    行人們哇哇大叫，用包包或者手掌遮擋腦袋，四處逃竄尋找避雨的地方，轉(zhuǎn)眼間，熱熱鬧鬧的街道變得冷冷清清，偶爾有幾個撐著傘的小孩子嘻嘻哈哈地踢水玩。

    陳劍鋒靠在窗邊，任憑雨水落在臉上，順著眼角緩緩滑落。

    陳爸爸乘搭電梯上到兒子的公司，他站在公司的大門前，又猶豫了。

    萬一兒子不在怎么辦？

    找個人問一問吧。

    陳爸爸想敲敲玻璃門，沒想到剛走過去，玻璃門自動滑開。

    前臺好大，裝修特別氣派，公司logo散發(fā)出柔和的光，但是……怎么沒有人呢？

    “你好，有人嗎？”陳爸爸喊了聲。

    沒人應(yīng)他。

    公司里空蕩蕩的。

    陳爸爸在前臺轉(zhuǎn)了一圈，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不知怎么的，他頭有點(diǎn)暈，可能年紀(jì)大了，走這么長一段路，有點(diǎn)兒受不了吧？

    陳爸爸坐了一會，又站起來，他回憶著陳劍鋒告訴他的路線，往公司深處走去，茶水間里冒出一絲絲的咖啡香氣，原來咖啡煮好了，正在機(jī)器里冒著煙，陳爸爸聞了聞，哇，真香啊，可是，煮咖啡的人上哪兒去了呢？

    陳爸爸有點(diǎn)渴了，但潛意識告訴他，不能喝那杯咖啡。

    陳爸爸繼續(xù)往前走，他路過了公共休息區(qū)，路過了露天陽臺，然后，站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

    那團(tuán)霧特別奇怪，竟然單獨(dú)籠罩著本應(yīng)該是策劃部的區(qū)域。

    陳爸爸埋頭想著，發(fā)現(xiàn)自己想不起策劃部是什么樣子。

    陳劍鋒給他看的照片里，并沒有策劃部。

    陳爸爸朝霧氣里喊：“劍鋒？”

    沒人應(yīng)。

    “小劉威？”

    也沒人應(yīng)。

    奇怪了，他們今天不用上班嗎？

    ——不行了……通知家屬！

    ——等等！別急，再試一試！

    陳爸爸的手被人牽住了。

    他回過頭，看到年輕又漂亮的妻子。

    “嘿，阿芳！”陳爸爸好高興，“你怎么在這啊，劍鋒呢？你見到他了嗎？”

    阿芳搖搖頭。

    陳爸爸攥緊了妻子的手，笑道：“阿芳，劍鋒的座位就在里面，我們?nèi)タ纯窗桑　?br/>
    阿芳卻拽著陳爸爸不讓他進(jìn)去。

    “這一團(tuán)霧的，有什么好看的？”阿芳?xì)夤墓牡氐闪苏煞蛞谎?，“瞧你一把年紀(jì)了，還到處亂跑，我差點(diǎn)兒找不著你呢！”

    阿芳不分由說，拽著固執(zhí)的丈夫往外走，陳爸爸拿她沒辦法，任由她牽著，還笑嘻嘻地用手指撓了撓妻子的手。

    兩人走到露天陽臺，一條落滿楓葉的小路從他們腳下延伸，陳爸爸抬起手，接過飄來的一片小葉子。

    他想起，這是大學(xué)里的楓葉小路。

    是他和阿芳相遇的地方。

    但是……這條路不是鏟平了，弄成橡膠跑道了么？

    陳爸爸往前走去，阿芳卻牽著他，坐到路邊的長椅上。

    “陪我說說話吧？”阿芳說。

    陳劍鋒簽完一張病危通知單后，整個人脫了力般軟在了椅子上。

    空空的一排椅子只有他一個人，他已經(jīng)坐了整整一天，似乎還會繼續(xù)坐下去。

    小護(hù)士來勸他去休息，陳劍鋒只是搖搖頭，繼續(xù)守在手術(shù)室門前。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shù)室的指示燈終于滅了。

    陳劍鋒差點(diǎn)兒蹦了起來，他又害怕，又期待，當(dāng)醫(yī)生出來的時候，他快步迎了上去。

    那醫(yī)生拽下口罩，說了好多話，但陳劍鋒只聽到了關(guān)鍵的幾個詞：“……暫時穩(wěn)定了，還需要觀察。”

    插滿管子的陳爸爸推了出來，幾個護(hù)工護(hù)士圍著推床，快步推至特殊的監(jiān)護(hù)病房，陳劍鋒尾隨了一路，最終被護(hù)工攔住了。

    “別進(jìn)去，在外面等。”護(hù)工示意，“吶，可以從這個大窗戶看哦。”

    陳劍鋒站在觀察窗前，緊張地看著護(hù)士和護(hù)工忙碌地調(diào)整儀器。

    醫(yī)生叫陳劍鋒先回去休息一下。

    陳劍鋒一個人照顧爸爸，醫(yī)生是看在眼里的，護(hù)工和護(hù)士都有值班，可以幫忙看著陳爸爸。

    但是，就算回去了，陳劍鋒又哪里能睡得著呢？

    陳劍鋒坐在椅子上，昏昏沉沉，想睡，又不敢睡，生怕錯過了什么。

    半夜的時候，陳劍鋒被一陣嘈雜聲驚醒，護(hù)士和護(hù)工將陳爸爸推了出來，推向手術(shù)室。

    陳劍鋒這時候顧不上頭暈?zāi)垦＃沧驳馗诉^去，一個小護(hù)士拿著幾份文件，叫他填一下。

    陳爸爸的胸腔里出現(xiàn)淤血，恐怕那根血管不行了，情況非常不穩(wěn)定，醫(yī)生決定，給陳爸爸執(zhí)行第二次手術(shù)。

    第二輪的手術(shù)也要花錢，這筆錢，陳劍鋒是再也拿不出來了。

    陳劍鋒一心要救爸爸，他拿著筆，在一張又一張的協(xié)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他什么都做不成，只能簽字。

    唯獨(dú)他的名字，還能有點(diǎn)兒價值。

    小護(hù)士拿著文件走了，空蕩蕩的走廊里又剩下陳劍鋒一個，陳劍鋒雙手抱住了腦袋，發(fā)出一聲難過的嗚咽。

    他像是一團(tuán)絕望的灰色影子，佝僂著，在椅子上縮成一團(tuán)。

    不知過了多久，小護(hù)士推開手術(shù)室的門：“陳劍鋒，你過來一下?！?br/>
    陳劍鋒抹了把臉，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陣眩暈，他好累，好想睡一下，但爸爸在等著，他不能倒下。

    陳劍鋒晃晃腦袋，朝小護(hù)士走去。

    陳爸爸牽著妻子在楓葉小路上散步。

    阿芳忽然拽停他，說想回去了。

    “怎么，還沒到啊。”陳爸爸指著前方，“就快到荷花池了呢！”

    “算了。”阿芳晃晃丈夫的手，“回去吧?！?br/>
    “為什么？”

    “我累了?！?br/>
    “噢！”陳爸爸牽著她又往回走。

    走進(jìn)露天陽臺的時候，陳爸爸看見寶貝兒子抱著個籃球走過來。

    “爸，你去哪了？”陳劍鋒說，“籃球賽要開始了?！?br/>
    “對哦！瞧我這記性！”陳爸爸一拍腦袋，朝妻子道，“走啊，我們?nèi)タ椿@球賽！”

    阿芳搖搖頭，站在楓葉小路和露天陽臺的分界線上，溫柔地看著丈夫和兒子。

    “你走吧?！卑⒎颊f，“我一會再過去?！?br/>
    “爸，走吧?！标悇︿h拽拽他。

    “好吧，阿芳，要記得來哦?！标惏职忠徊饺仡^，直到轉(zhuǎn)過拐角，看不到妻子了。

    他感覺兩手空空，忽然回過神：“??！東西呢？！”

    “什么東西？”

    “雪梨汁！”陳爸爸比劃著，“三杯，裝在一個白色袋子里的呢！”

    陳爸爸弄丟了果汁，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陳劍鋒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個袋子，問他：“是這個嗎？”

    “啊對對對！”陳爸爸打開袋子，拿出一杯，遞給寶貝兒子。

    陳劍鋒就著吸管喝了口，然后讓給他：“爸，你嘗嘗?！?br/>
    “好喝嗎？”

    “好喝。”

    “嘿，加了胡蘿卜的呢！喜歡就多喝點(diǎn)！”

    “爸，你也喝點(diǎn)，味道不錯的呢?！?br/>
    陳爸爸咬著吸管，喝了一口，然后遞過去，叫兒子多喝點(diǎn)。

    吳棣和劉威站在公司門前等著，陳爸爸拿出剩下的兩杯，分給了他們。

    在電梯里，陳爸爸問兒子：“你喜歡的那誰跟你一個公司嗎？”

    “嗯?！?br/>
    “到底是誰?。俊?br/>
    “你見過的，很高的。”

    劉威挺胸：“咳咳！”

    陳爸爸一把摟過劉威，摸著他腦袋笑道：“難不成是咱們的小劉威？話說人家小吳也挺高的啊，小吳你說是不是？”

    吳棣笑道：“劉威做正房，我做二房?！?br/>
    劉威汗呀，他哪里敢跟大老板搶位置，連忙謙虛道：“哪里哪里，他才是正房呢?！?br/>
    吳棣頷首，滿意地哼了一聲，隨后，吳棣回過味來，燒得滿臉通紅。

    陳爸爸哈哈大笑，一手摟著一個，出了電梯，走進(jìn)門外的陽光中……

    陳劍鋒一覺睡到第二天傍晚。

    他醒來的時候，大雨已經(jīng)停了，落日的余暉透過窗簾灑滿了房間。

    坐起來的時候，腦子一陣眩暈。

    昨天的搶救里，差不多達(dá)到最大獻(xiàn)血量的陳劍鋒終于還是暈了過去，醫(yī)生給他打的幾瓶營養(yǎng)液，除此之外，他到現(xiàn)在還沒吃過飯。

    陳劍鋒扶著床，慢慢地彎下腰找鞋子，找了鞋子慢慢地勾過來穿，穿好了慢慢地站起來。

    他像個年邁的老頭，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挪，失血讓他變得無比虛弱，動作快了會頭暈眼花，他心里著急，卻只能慢慢地走。

    門開了，劉威提著一碗白粥進(jìn)來。

    陳劍鋒沒想到會在這時候見著劉威，當(dāng)即嚇了一跳。

    “睡夠了？”劉威打開袋子，示意他吃點(diǎn)粥。

    陳劍鋒牽著他，笑道：“你什么時候來的？怎么不提前說一聲？”

    一說起這個，劉威就來氣，他好想大罵這個大笨蛋，怎么手術(shù)提前了也不告訴他。

    但是，看到陳劍鋒憔悴的臉，劉威一肚子的氣又泄了。

    “下午才到的?！眲⑼痖_一包玫瑰花蜜餞遞給他，“嘗嘗，好新鮮的呢?！?br/>
    陳劍鋒吃了，詫異道：“好香哎，哪買的？”

    “樓下呀，凌總的花店那兒有賣?！眲⑼€帶來了陳劍鋒最喜歡的檸檬片，他找來杯子，泡了一杯檸檬茶給陳劍鋒喝。

    陳劍鋒吃飽喝足，恢復(fù)了力氣，想往外走。

    劉威拽住他：“你去了也沒用，陳叔還沒醒，我剛從那邊過來，有護(hù)士和醫(yī)生在，沒問題的?！?br/>
    “噢?！标悇︿h又吃了幾塊蜜餞，問，“沒豬肝嗎？”

    “沒有……”

    “幫我買點(diǎn)吧，芹菜炒豬肝什么的?！?br/>
    陳劍鋒想著，要盡快養(yǎng)好自己，萬一爸爸還要自己的血的話，他得為那一刻，提前做好準(zhǔn)備。

    “好?！眲⑼酒饋硪?。

    陳劍鋒拽住他，給過去一張百元大鈔。

    劉威將那鈔票拍回陳劍鋒的掌心，氣鼓鼓地走了，陳劍鋒笑著搖搖頭，劉威生氣的樣子跟小時候一樣，鼓著腮幫子一點(diǎn)兒氣勢都沒有，反而還有點(diǎn)可愛呢。

    劉威打包了一份芹菜炒豬肝，坐在床沿，看陳劍鋒吃，看著看著，劉威舔舔嘴，也想吃。

    陳劍鋒夾起一片豬肝喂給大饞貓，大饞貓懶懶地吃了幾片，不要了，坐到一邊玩手機(jī)，陳劍鋒吃完，想去看看爸爸。

    劉威陪著他，去到監(jiān)護(hù)病房。

    護(hù)士正在病房里調(diào)整儀器，陳劍鋒輕輕地敲敲觀察窗，那護(hù)士朝他擺擺手，示意不能進(jìn)來。

    陳劍鋒只好在玻璃窗外看著。

    那護(hù)士弄完，走出病房，叫陳劍鋒回去休息，說陳爸爸的情況暫時穩(wěn)定了下來，但還沒那么快醒來，要是有事，會過去通知他的。

    陳劍鋒從昨天到現(xiàn)在還沒洗澡，一身臭烘烘地回到病房，收拾衣服的時候發(fā)現(xiàn)沒換洗衣褲了，晾在陽臺上的還沒干，劉威自告奮勇地說幫他帶點(diǎn)過來。

    劉威從小在陳劍鋒的家玩到大，回陳劍鋒的家，就像回自己家似的。

    陳劍鋒牽著劉威的手，朝他道謝，劉威笑著彈了一下閨蜜的額頭，接過鑰匙走了。

    劉威離開后，陳劍鋒的笑容終于垮了下來，他坐在床沿，失魂落魄地捂著臉，天文數(shù)字般的醫(yī)療費(fèi)像一座大山壓在他身上，就算是借了，還不知道哪年哪月能還得清。

    陳劍鋒頭一次對命運(yùn)感到了無力，他是茫茫人海中的一粒沙，一粒塵，一個普普通通的打工仔，一場意外，一場疾病，光是醫(yī)療費(fèi)便足以把他壓垮。

    陳劍鋒揉揉臉，給自己鼓勁，錢的問題可以打工賺，十年賺不了，就二十年，三十年，總有一天能還清，這是他爸爸的買命錢，絕對是省不得的。

    陳劍鋒洗完澡，穿著病號服走了出來，病號服不好看，好歹也是能穿的不是？

    上網(wǎng)搜了一下招聘信息，在小城鎮(zhèn)里沒有游戲公司，陳劍鋒只能找其他，工資肯定比起s要低好多，但他現(xiàn)在缺的就是錢，先把生活費(fèi)穩(wěn)定下來了再說。

    陳劍鋒考慮過做生意，考慮過去工地，別看工地活兒累，有些職位，賺的錢比坐辦公室的還多。

    陳劍鋒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他夢見了吳棣，吳棣來看他了，說想吃番茄蛋，于是陳劍鋒跑去快餐店，霸占了個爐子給他炒，吃完付錢的時候，那收銀員報了個天文數(shù)字，陳劍鋒付不起，而吳棣呢，直接拽著陳劍鋒就跑，身后一堆人在追，他們一路跑，一路哈哈大笑，不知怎么的，畫面一變，陳劍鋒站在了吳棣的辦公室里，吳棣什么話也沒說，只是遞給他一份解約合同。

    上面簽著陳劍鋒和吳棣的名，一左一右，互不干涉，公司的印章一邊一個血淋淋地蓋在兩人名字上。

    陳劍鋒醒了，醒了沒多久，又閉上了眼睛。

    腳步聲正朝著病房走來，病房的門沒關(guān)，陳劍鋒聽到劉威走了進(jìn)來。

    陳劍鋒好累，不想睜眼，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醒著還是做夢，總之，他感覺到劉威坐在床邊，用手摸他的臉。

    陳劍鋒偏過頭，一口咬上劉威的手指，惡作劇地吮吸著，還用舌尖舔了又舔。

    “好吃嗎？”那人冷冷地問。

    ……咦？

    陳劍鋒睜開眼。

    吳棣正在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