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上官雄的相逢是那么巧合，像說書人講的故事，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fèi)工夫。當(dāng)時，我們倆面對面站著，一個是八路軍猛虎團(tuán)的團(tuán)長，一個是普通的游擊隊(duì)員；一個穿戴整齊，一個衣衫襤褸；一個紅光滿面，一個滿臉是血……我們的地位有了很大的差別，我心里也產(chǎn)生了微妙的情緒，盡管我異常地激動和欣喜。我們沉默地注視著對方，我無數(shù)次想好的見面要說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渾身微微顫抖。要不是八路軍的另外一位團(tuán)長和李朝陽從里面走出來，打破了僵局，我們不知道還要僵持多久。那位團(tuán)長見狀，十分驚訝：“你們這是干什么呀，上官老虎！”上官雄笑笑說：“沒什么，沒什么，碰到了一位故人！”

    上官雄的語氣顯得十分平靜，而我，還是什么話也說不出來，心里激動得翻江倒海，他的心情是否和我一樣？他眼中的閃亮的淚光也消失了，也許他隱藏了內(nèi)心的激動，我畢竟是他從小就同生共死的兄弟??！上官雄笑著把我拉到了那位團(tuán)長面前說：“張團(tuán)長，這就是我常和你說起的李土狗，湘江之戰(zhàn)，我以為他犧牲了，沒想到他還活著，還來到了太行山，真不容易！”張團(tuán)長聽完上官雄的話，顯得比上官雄還激動，趕緊過來握住我的雙手說：“英雄啊，英雄！這么多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我想流淚，可我的淚早就流干了，我已經(jīng)不會流淚了，只是被打爛的耳朵上滲出了血。

    李朝陽也不敢相信我這么容易就找到了我要找的人和他的隊(duì)伍，宋其貴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答應(yīng)過他的，無論如何，只要我活著，就不會讓他和弟兄們受委屈，他根本沒有必要害怕什么，他應(yīng)該和我一樣高興才對。張團(tuán)長看到我耳朵上流下的血，說：“你這是？”李朝陽說：“張團(tuán)長，要不是他舍命爬上城墻殺鬼子開城門，我們是拿不下縣城的，他在開城門的時候，耳朵被打爛了！”張團(tuán)長馬上叫道：“衛(wèi)生員，衛(wèi)生員呢！”

    這時，上官雄才伸出了手，和我的手握在了一起。

    我的手是那么粗糙，而他的手顯得平滑多了。

    我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我們可以感覺到相互的心跳。

    可我心里隱隱地感覺到，我們緊緊相握的手掌中間隔著一層薄薄的不易覺察的紙。上官雄還是以前那個上官雄嗎？我希望如此，可我不敢確定，真的不敢確定，此時的他，仿佛站得很高，而我站得很低，我似乎夠不著他，他根本就不需要我的保護(hù)和相救，看來夢中的一切都是反的，這讓我欣慰而又不安。衛(wèi)生員來了后，上官雄松了手，說：“土狗，去處理一下傷口吧，可不要再發(fā)炎了。見面了就好，以后我們有的是時間在一起，我們可以找個時間慢慢地說說這些年的情況，你現(xiàn)在先去療傷吧。”我知道他所指的發(fā)炎是什么意思，想到那事，我心里隱隱作痛，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把我那難以啟齒的事情連同我的英雄事跡一起告訴給張團(tuán)長。

    我隨衛(wèi)生員走后。我聽到張團(tuán)長在后面說：“上官老虎，你這個兄弟可是一條不可多得的好漢子呀，我想讓他跟我走！”

    上官雄笑笑：“你別打這個小算盤了！”

    張團(tuán)長說：“你手下已經(jīng)戰(zhàn)將如云了，還缺這一個！”

    上官雄又笑笑說：“這個可不一樣，你拿十個和我換一個，我都不換！”

    張團(tuán)長說：“好你個笑面虎，這個李土狗我要定了！”

    ……

    宋其貴跟在我的身后，從那時開始到他死，他一直跟著我，我搞不清楚，他心里究竟害怕什么。

    2

    部隊(duì)打掃完戰(zhàn)場就撤出了暉縣縣城，八路軍主力還得往延安方向運(yùn)動，游擊隊(duì)留在縣城里顯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我?guī)е纹滟F和幾個剩下的兄弟參加了八路軍，張團(tuán)長沒有把我要走，我留在了上官雄的隊(duì)伍里。

    我和李朝陽是在劉佩蘭的新墳前分手的。

    李朝陽在我們撤出縣城的過程中，一直背著劉佩蘭的尸體，我們說，大家一起抬吧，李朝陽沒有吭氣，背著劉佩蘭的尸體，快步如飛。我們緊緊跟在他的身后。李朝陽找了個向陽的山坡，把劉佩蘭的尸體放了下來。他終于說了一句話：“佩蘭，你就在此處安息吧！”我們就在這里挖了個墓穴，把她安葬了。安葬劉佩蘭的時候，風(fēng)呼呼地叫著，李朝陽已經(jīng)哭不出來了，只是沙啞著嗓子嚎叫著！他野狼般的嚎叫刺激著我的心臟，我也和他一起嚎叫起來，我想，這是男人表達(dá)悲傷最好的方式。在這個時候和李朝陽分別，是十分殘忍的事情，我很清楚，和他這一分別，就永遠(yuǎn)也不可能在一起飛奔了，永遠(yuǎn)也不可能在一起比賽殺鬼子了！可我沒有留下來的心理準(zhǔn)備，只能離開！他和我分手時給我提了個要求：“麻子，我們交換槍吧！”我同意了，我把我的****給了他，他給了我一支盒子槍。他和我交換完槍，和上官雄他們別過后，就領(lǐng)著游擊隊(duì)的弟兄們從另外一條小路飛奔而去，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之中。

    呼嘯的風(fēng)淹沒了魂靈的嚎叫。

    我在許多夜晚，會夢見劉佩蘭，渾身血肉模糊地站在我面前……

    3

    行軍的間隙，上官雄會吩咐警衛(wèi)員洪大武過來叫我去和他說話。說實(shí)話，我對洪大武沒什么好印象，不是因?yàn)樗跁熆h縣城用槍指過我，他這個人說不上有什么毛病，就是在上官雄面前時，給我笑臉，一副友好的樣子，單獨(dú)面對我時，冷若冰霜。

    面對上官雄，我的話很少，基本上他問什么我就答什么，很多以前想好見面后要說的話，都被我省略掉了。時過境遷，那些充滿兄弟深情的話語，怎么也找不回來了，我不知道丟在哪里了。

    上官雄問：“湘江之戰(zhàn)后，你到哪里去了？你活著，為什么不來追趕隊(duì)伍？”

    我說：“我受傷后投了江，被一對父女救了。我找過隊(duì)伍，可沒有找到。”

    上官雄問：“那后來呢？”

    我說：“后來就到了大別山，被國民黨軍隊(duì)抓了壯丁。雞公山一役，我死里逃生，聽說紅軍改成八路軍了，在太行山一帶活動，就來到了太行山，結(jié)果碰到了李朝陽的游擊隊(duì)，和他們一起打鬼子。”

    上官雄聽說我在國民黨的隊(duì)伍里干過，臉色變了。我是個實(shí)在人，做過什么毫不隱瞞，至于上官雄怎么想，那是他自己的事情，見他好好的，還當(dāng)了團(tuán)長，我為他高興，關(guān)于他的事情，我想問，但是一直沒有開口。上官雄壓低了聲音對我說：“土狗，你要好好改造思想呀，你脫離隊(duì)伍那么長時間，一切都要從頭再來！還有，從今往后，千萬不要在和任何人提起在國民黨隊(duì)伍里呆過的事情，明白嗎？”

    我不明白，可我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和上官雄的確有了很大的距離，仿佛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我不解的是，上官雄一直沒有問起張宗福的情況，我也不知道張宗福當(dāng)年送給他的那支勃郎寧手槍，他有沒有保留下來。

    有一次，我和他談話完后，對他說了一句：“張宗福營長在你們走后不久就戰(zhàn)死了！”

    上官雄淡淡地說：“我知道。”

    我就沒有再說什么，去做我該做的事情去了。

    4

    那年月，死人是那么的正常。

    宋其貴的死卻是那么的不正常。

    就在我們離開暉縣縣城十幾天之后的一個晚上，我們在宿營地剛剛吃過晚飯，坐在我旁邊的宋其貴突然暈倒在地，渾身抽搐。近來的幾天里，我發(fā)現(xiàn)他總是不舒服的樣子，有時還莫名其妙地?zé)┰瓴话?，我還以為他是害怕八路軍知道他過去和紅軍打過仗的事情后，會對他不利。我還安慰他盡量放寬心，什么也不要多想，只要把自己身上的壞習(xí)氣改過來就可以了，不會有人對他怎么樣的，關(guān)于過去的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我們不提，也沒有人會知道他干過什么的。我安慰他的時候，他的神情恍惚，老是打呵欠。

    我見他暈倒，趕緊叫來了衛(wèi)生員。

    衛(wèi)生員給他檢查了一會兒，說檢查不出什么問題，可能是勞累過度，好好休息一下也許就會好了。他醒過來后，我看到他的脖子僵硬，還不時地抽搐。那只獨(dú)眼出現(xiàn)了驚恐的神色，他的手緊緊地抓住我的袖子，喃喃地說：“麻子，麻子，俺不……不想死！”

    我對他說：“老兵油子，別說傻話，你不會死的，怎么會死呢！你在雞公山都沒有被打死，你怎么可能在這個時候死呢！你還要和我一起去打鬼子呢，打完鬼子，你還要回老家討老婆生孩子，傳宗接代呢，你怎么能死！況且，衛(wèi)生員給你檢查過了，說你沒有問題的，你閉上眼睛，好好地放松全身，睡一覺，天亮后你又活蹦亂跳了！”

    那時，戰(zhàn)友們都在沉睡。

    宋其貴的手還是死死抓住我的袖子不放，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感覺到了他的絕望。

    巨大的死亡的恐懼抓住了他，他無法放松。

    宋其貴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我感覺到了不妙，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在我面前死去，已經(jīng)有太多的人在我面前死去，我的心已經(jīng)承受不了他們帶給我的傷痛，我要是麻木了，那就好了，可我的心還沒有麻木，我的心還是鮮活的，還會疼痛，還會流出鮮血！我對他說：“你堅(jiān)持一會兒，我去叫衛(wèi)生員！”宋其貴的手沒有松開，他也不想松開了：“麻子，你是俺最好的兄弟，俺告訴你，俺活不了了，你去叫衛(wèi)生員也沒有用的，他救不了我的命！俺明白，俺要死了，要死了！你不能離開我，我要你看著我死，這樣俺就不會那么害怕！”

    我有點(diǎn)不知所措：“老兵油子，你不會死的，不會！你別嚇我。”

    宋其貴的眼淚流了出來，哽咽著說：“麻子，俺要死了，不能再和你一起打鬼子了！俺真的要死了，俺很清楚俺得的是什么病，無藥可醫(yī)了！麻子，俺患的是破傷風(fēng)，原先一個弟兄也是像俺現(xiàn)在這樣，俺是看著他死的，他死后，眼睛也沒有閉上，他剛剛結(jié)婚的第三天就被抓了壯丁，他死不瞑目呀。麻子，俺死了，如果眼睛沒有合上，你要給俺合上眼睛！還有，你一定要把我的尸體火化了，你答應(yīng)過俺的！”

    聽了宋其貴的這一席話，我相信他要死了，可我還是這樣說：“老兵油子，你瞎說，你最近也沒有受過傷，你怎么會患破傷風(fēng)??！”

    宋其貴流著淚說：“麻子，俺對不起你哇，俺是個該死的混蛋，該死哇！俺受了傷，不是在打仗時受的傷，傷口也不大，很快就愈合了。俺現(xiàn)在把一切都說出來，反正俺要死了，也無所謂了。那天，鬼子還沒有攻城，俺就借著去拉屎離開了城墻，俺去了鬼子的司令部，在一個房間里找到了一個日本娘們，俺……俺把那日本娘們干了，那日本娘們抓住了一把剪刀，在俺的大腿上刺了一下……麻子，俺對不起你哇！麻子，看在俺們兄弟一場的份上，你就原諒俺吧，俺這一生沒有什么愛好，就好女人這一口。俺死后，一定要把俺燒了，讓俺的魂魄飄回家鄉(xiāng)！”

    我頓時覺得腦袋要炸了。

    宋其貴還說出了我們在土城時那晚的事情，他竟然帶著那兩個弟兄潛入土城去逛窯子，他要的那個妓女就是被我殺死的杜老三的姘頭秋香，而且他和杜老三曾經(jīng)因?yàn)闋幥锵銊舆^武……他說完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之后，就斷了氣。他死后，手還緊緊地抓住我的衣袖。我凝視著他那只瞎了的眼睛上蒙著的眼罩，心里很不是滋味。我默默地把他的尸體扛起，走到了一個山窩里，揀了一堆干柴，把他的尸體放在干柴上面，點(diǎn)燃了大火。

    大火熊熊燃燒。

    大火在這個秋風(fēng)乍起的夜晚，燒化了老兵油子宋其貴的尸體，卻沒有燒光我對這個男人的記憶。無論如何，他和我一起打過鬼子，和我同生共死過，他是我的兄弟！盡管他干過那么多不光彩的事情，死得也是那么的窩囊！

    5

    上官雄在延安的隊(duì)伍擴(kuò)編中，當(dāng)上了旅長，而我則在旅直屬營當(dāng)一名普通的士兵。我還是可以經(jīng)常見到上官雄，但是我們倆很少說話。有時他看到我，會朝我投來怪異的一眼，我無法判斷那一眼的含意。

    某個清晨，我早早地起來，趕在部隊(duì)早操前在延河邊上練刀，看到不遠(yuǎn)處的一顆柳樹下，有個人在念書。我沒有在意，自顧自地練起刀來。我一套刀法耍完后，我發(fā)現(xiàn)那人站在那里瞅著我，這時，我才看清了那人的臉面，他就是旅長上官雄。我很奇怪的是，他早上起來不練刀，改讀書了，他什么時候識字的，我一無所知。在我眼里，他變得有點(diǎn)書生氣了，和當(dāng)時在劉家大宅殺人時的上官雄判若兩人，他是進(jìn)步了啊。人和人的命就是不一樣啊。他有如此大的出息，我內(nèi)心還是很為他自豪的，畢竟他是我的兄弟！

    他走到了我面前，朝我笑笑：“土狗，你還是那么剛猛！”

    他幾乎很少對我笑，這一笑讓我有點(diǎn)受寵若驚，我不知對他說什么好。

    他說：“把刀給我！”

    我把刀遞給了上官雄。

    上官雄雙手托起了那把跟隨了我十多年的鬼頭刀，凝視著，雙眼閃動著金屬的光芒。他嘆了口氣說：“土狗，難為你了啊，這么多年，歷盡千辛萬苦，也沒有扔掉這把刀，也不知道師傅他老人家怎么樣了！等革命勝利了，我們一定要帶著刀回去看他老人家！”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我的心暖暖的，感覺我們之間的距離一下拉近了，那只是短暫的瞬間，可對我來說，足夠了。

    部隊(duì)離開延安，重新開赴抗日戰(zhàn)場前，上官雄結(jié)婚了。他的新婚妻子是一個從上海到延安的女學(xué)生，叫章文晴。那是一個簡樸的婚禮，卻來了許多后來共和國的元帥和將軍。自己的兄弟結(jié)婚，我應(yīng)該幫助做很多事情的，我卻插不上手，只能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婚禮熱鬧的場面，默默地祝福我的兄弟上官雄。

    6

    因?yàn)槲业臉尫ê?，每次?zhàn)斗我都被打頭陣的老虎團(tuán)借去當(dāng)狙擊手。

    仗一開打，老虎團(tuán)團(tuán)長孫德彪就指著鬼子的軍官讓我打，他還挑了一支嶄新的三八式步槍送給我，我說，槍還是要用老槍，順手！

    他笑笑說：“收下吧，用用就成老槍了，就順手了！”

    我在百團(tuán)大戰(zhàn)中的一次戰(zhàn)斗中，不到一個小時擊斃了三個鬼子軍官，鬼子十分惱怒，用迫擊炮來轟我，搞得我在陣地上躲來躲去。

    很多時候，我還不太情愿就那樣一槍結(jié)果了鬼子，覺得那樣太便宜狗日的了，讓他死得那么痛快。于是我先瞄準(zhǔn)鬼子軍官的左眼，把他的左眼敲掉后，再敲掉他的右眼，看他痛苦萬狀的樣子，我就有種莫名其妙的快感，然后再一槍打在他的眉心上，送他上西天。

    沒多久，我的做法就被孫德彪發(fā)現(xiàn)了，他對我說：“麻子，你還是一槍結(jié)果了鬼子吧，這樣打浪費(fèi)子彈！”

    我抱以孫德彪一個古怪的笑容。

    孫德彪把我當(dāng)寶貝，三番五次對我說，要到旅長上官雄那里把我要到老虎團(tuán)里來，說把我放在旅直屬營太屈才了。他真的一次次地去找上官雄要人，上官雄死活沒有答應(yīng)，他還對孫德彪說，你再和我啰嗦，以后休想借麻子了。孫德彪萬分無奈，一個勁地嘆息：“可惜，可惜呀！”

    后來發(fā)生了一件令我尷尬的事情。

    那是個陽光燦爛的午后，我們在一片山坡上休息。不知怎么搞的，那天鬧肚子，我就跑到背面的山坡的一片小樹林子里去拉稀。我像一只無頭蒼蠅般竄進(jìn)了那片林子，來到一棵樹后面，脫下褲子就一陣狂瀉！我正感覺到痛快無比時，突然聽到了一聲驚叫，我看到一個女干部提著褲子朝林子外面狂奔而去，從她的背影看，我知道了她是誰。

    她就是上官雄的老婆章文晴。組織上照顧上官雄，把章文晴分到我們旅，在旅部當(dāng)宣傳隊(duì)長。她不好好搞她的宣傳，跑到這林子里干什么呀？難道她也像我一樣拉?。?br/>
    我的痛快之感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心想，這下麻煩了。

    果然，我拉完屎，還來不及走出那片林子，上官雄的警衛(wèi)員洪大武滿臉肅殺地朝我迎面走來。

    他用鷹隼般的目光盯著我：“旅長叫你去一趟！”

    我心里發(fā)虛，還是壯著膽問道：“什么事？”

    洪大武的手放在盒子槍的槍把上，好像隨時都準(zhǔn)備掏出槍來擊斃我似的，我看到他這個動作，一股無名火沖上腦門，真想給他一記老拳，打得他滿口吐牙。

    他冷冷地說：“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我壓住內(nèi)心的怒火說：“你不用如此囂張，老子參加紅軍時，你還穿開襠褲呢！”

    我的話里還是充滿了**味。洪大武冷笑了一聲說：“別以為你是神槍手，我就怕你了，什么時候咱倆比試比試！”

    嘿嘿，又一個人要和我比試槍法，我咬咬牙說：“你要和老子比槍法？你小子不配！”

    說完，我就氣沖沖地走出了林子。洪大武跟在我后面，一言不發(fā)，我想這小子一定是氣壞了。

    上官雄沒有在旅指揮所見我，而是在山坡的一個沒人的角落里臉色陰沉地站著。我看到他后，剛才被洪大武激起的怒火頓時瀉得一干二凈，我想一定是他老婆在他面前添油加醋地說了我什么，說不準(zhǔn)說我是為了偷看她的大白屁股到樹林子里去的呢！如果那樣，我不成流氓了嗎？這事情死去的宋其貴也許能干得出來，我是那號人嗎？但是我解釋得清楚嗎？我突然變得十分惶惑，仿佛我真的干了見不得人的事情。

    我像個卑鄙小人那樣惶恐不安地站在上官雄的面前，那個牛氣沖天的警衛(wèi)員洪大武站在不遠(yuǎn)處，緊張地望著我們。上官雄朝他揮了揮手：“走遠(yuǎn)一點(diǎn)！”洪大武在上官雄面前是一條聽話的狗，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可他還是望著我們。上官雄的臉色陰沉，他低聲而有力地對我說：“你怎么能夠干出這樣的事情？她是你嫂子呀！”

    我的心里一陣陣地發(fā)冷，渾身顫抖。

    我就是有一百張嘴巴也說不清楚，我還有什么話好說，上官雄一定聽信了章文晴的話！別人不了解我，難道他上官雄不了解我嗎，我是個廢人！況且，我從來都不是那種見色忘義的流氓！

    我的沉默好像是默認(rèn)了此事，上官雄接著說：“我理解你，就是那樣，你心里還是有需求的，可你不能做這樣下流的事情呀！等革命勝利了，我替你找個老婆，你愛怎么看就怎么看！因?yàn)槭悄?，這事情我就算了，要是換了別人，我非一槍斃了他不可！不過，以后一定要注意了，不要因?yàn)槟愫臀业年P(guān)系，就為所欲為！”

    他的話像鋼刀一樣插在我心上。

    我不能不說話了，哪怕是上官雄把我斃了：“上官雄，你給我聽著，如果我做了什么對不起你的事情，做了對不起你老婆的事情，你立刻就把我斃了，我不會眨一下眼睛！告訴你，你就是把女人脫光了，放在我眼前，請我看，我都不看一眼！你難道就不懂我李土狗的人品！”

    說完，我扭頭而去。

    我自從和他重逢后，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第一次這樣痛快地把我心里要說的話吐出來，我在那一刻無所畏懼，我是李土狗，就是打掉了命根子，也是一個有血性的男人，我不會容許誰在我的頭上潑臟水！

    我看不到上官雄在我離開后的表情，只知道從那以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上官雄碰到我時，看我的眼神都是怪怪的，他也很長時間沒有和我說過話。我以為上官雄會因?yàn)榇耸掳盐艺{(diào)離旅部直屬營的，那樣我也解脫了，說心里話，讓我到孫德彪的老虎團(tuán)里去，我會快活些，在直屬營，總能看到上官雄，我心里總有一層揮不去的陰霾。上官雄卻沒有這樣做，他沒有把我調(diào)離直屬營，后來孫德彪多次請求，他也沒有答應(yīng)，我不知道上官雄心里是怎么想的。直到在解放戰(zhàn)爭的一次戰(zhàn)役中，我才和上官雄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