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夕霞漫天。
喧囂的廝殺聲在大同府城下此起彼伏,一點都沒有停止的跡象。
這已經(jīng)是金軍第三日攻城了,數(shù)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如鐵桶一般圍住了大同府,看上去極其可怖。按說,不足三萬的大同府早該拿下了,但是現(xiàn)在它卻如一座高峨的山岳,矗立在原地,絲毫沒有陷落的跡象。
巨大的反差讓這場攻城戰(zhàn)看上去很是滑稽,一邊倒而久不能下的局面仿佛是在嘲笑金軍統(tǒng)率的無能。
“大人,戰(zhàn)況激烈,請您退到城內(nèi)去吧!”陸登的副官騫越一邊指揮兵卒保護主將,一邊苦勸陸登暫避。陸登雖然是大同府的大將,但是身為文官的他,卻真真正正手無縛雞之力,為了保護他,身旁的親兵不知道犧牲了多少,隨著流矢越來越密集,騫越已經(jīng)無法保證他的安全。
本來守城的策略早就已經(jīng)決定,根本無需陸登指揮,但是大同府除開他以外,實在沒有人能壓得住場面。若不是他的身影一直停留在城頭,恐怕面對城外嗜血金軍的進攻,兵卒們早就已經(jīng)潰退。
騫越也知道這個道理,但是陸登若不走,金軍下一輪的射擊很可能會把這個堅強的身影戳成一個刺猬,那樣的話大同府必亡!
陸登被濃煙熏得咳嗽不已,眼中早已布滿了血絲,不過卻沒有理睬副官的勸諫,依然我行我素向前面靠攏,指揮兵卒潑灑焦油,拋擲原木。
“大人……”
“閉嘴!”陸登猛然回頭,猙獰的模樣嚇了騫越一跳“敵人已經(jīng)鏖戰(zhàn)了六個時辰,正是兵困馬乏即將退卻之際,這種時候你要我走開?”
“可是,這里實在太危險了,若是大人有什么不測,大同危矣!”
陸登再次咳嗽幾聲,忽然問道“求援的人還沒有回信么?”
騫越苦笑搖頭“派出去的人尚未知生死,不過今時今日還沒有援軍,估計兇多吉少?!?br/>
陸登輕輕頷首,長嘆一聲,把眼光投向遠處金軍帥帳“不愧是‘妖狼’,粘沒喝這小子居然可以瞞過我們身側的張叔夜大軍直逼大同,難道姚平仲他們都是瞎子?”——
“真是一根難啃的硬骨頭啊!”看著麾下悍卒從大同府城墻上潮水一般退卻,今日的攻略再次以失敗告終,兀朮不禁苦笑搖頭。
“臣無能!”
兀朮回頭看著躬身告罪的粘沒喝,臉上露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安慰道“不必如此,陸登在南朝素有‘鬼謀’之稱,就連‘千軍破’種師道都謂之為‘南朝第一守將’,今日更把他安排在這要沖之地,可見其絕不是泛泛之輩。本王之所以感慨,并不是怪罪將士們無能,而是不理解陸登憑什么用三千人阻擋了我們數(shù)十萬大軍達三日之久。”
粘沒喝站直身體,點頭贊揚道“雖然這個陸登是一介書生,但是其指揮和全盤布置的能力卻讓我也自愧不如。要不是我們騙過了張叔夜的偵察,又迷惑住了姚平仲的雙眼,恐怕能不能拿下大同還是個未知數(shù)?!?br/>
“而且”粘沒喝想了想又道“張叔夜極其精明,不可能沒一點風聲,若我們明日黃昏之前還不能取得進展,只怕會讓他趁虛而入,抄我們的補給棧道。那時候腹背受敵,即便以現(xiàn)時軍勢之強盛,可能也擋不住南軍的攻擊?!?br/>
“哈哈!”兀朮開懷一笑“張叔夜沒有機會了,因為戰(zhàn)事絕不可能拖到明日天亮!”
粘沒喝滿臉疑惑“現(xiàn)在戰(zhàn)局尚未清晰,即便晚上繼續(xù)攻城,只怕也不可能打破僵局,殿下何以如此有把握?”
兀朮把腦袋湊到粘沒喝的耳邊,輕笑道“師尊和幾位前輩天黑前就會趕到,既然戰(zhàn)局不能再拖,使用一點非常手段也是沒辦法的了!”
粘沒喝聞言全身一震,不可置信的肅顏問道“他老人家真的……真的南下了?”
兀朮點了點頭,回身朝帥帳走去“師尊這次南下是為了一些私人的事務,不過鑒于戰(zhàn)事在即,他最后還是決定隨軍而行?!?br/>
“咕嚕!”粘沒喝艱難的咽下口水,目送兀朮遠去。
粘沒喝自從十五歲從軍以來,歷經(jīng)三十余載,出生入死百多次,身上的傷疤更是千記,早已把生死看得很淡了,但是想到要面對深不可測的“那位”,他還是有點心虛。
“滅刀”都烈傾城,在大金國萬千臣民心中乃是神話一般的存在,當年作為太祖完顏阿骨打的老師,率領不到三萬的戰(zhàn)士,硬是將號稱擁兵百萬的“天朝上國”——遼國從地圖上抹去。
上京一戰(zhàn)半刀擊殺海品高手“狂刀”耶律余琢。
中京一戰(zhàn)斬殺守將,遼軍大柱國、海品高手“十方震懾”蕭世睹。
西京之戰(zhàn),與當時的域外無上宗師,天品高手“幽皇”耶律步虛鏖戰(zhàn)十日,最終半招險勝,將其斃殺于遼天祚帝駕前,一舉擊潰數(shù)倍于己的遼朝軍隊。
如此戰(zhàn)績,在域外不說絕后,至少是空前的了!
加上此人份屬世祖劾里缽同輩,輔佐了包括穆宗盈歌、康宗烏雅束、太宗阿骨打以及現(xiàn)任皇上吳乞買在內(nèi)的四世王朝,身份尊崇無比。無論是誰,估計都是把見其一面作為畢生最高目標和終極榮耀吧!
可是粘沒喝卻相反,由于他功勛卓著,聲名早已蓋過了第一順位的兀朮、撻賴等人,從某一方面成為了大金王朝不安定因素之一。因此無論什么時候見到都烈傾城,粘沒喝都覺得其在隱隱精告自己,讓自己惶恐不安。
如此,外人看來的無上榮耀反而變成了他的夢魘——
天色暗了下來,不過大同府外的金軍軍營卻一反常態(tài)的點起無數(shù)火把,將連營照得恍若白晝。城內(nèi)的陸登不知他們到底搞什么鬼,但是疲乏的士卒卻不能不休息,因此只是叮囑巡邏的將士們小心,并未因此加強守備。
兀朮身穿輕質皮甲,外邊罩著一襲絨皮風衣,恭敬的守候在轅門之外。
粘沒喝則帶著僅有的幾個萬夫長立于其身后,低垂著腦袋,連抬頭觀望的勇氣都欠奉。
“篤篤篤篤”
一陣似急實緩的馬蹄聲漸漸近前,兀朮連忙俯身下跪“兀朮恭迎師尊法駕。”
“起來吧,將在外,不必掬禮?!辈坏蓉X彎膝,一股柔和的綿勁將其托起,就似他從來沒有做勢一般。
粘沒喝雖然不能感覺到都烈傾城的位置,但是從馬蹄聲響卻可以判斷出其一行人尚在十丈之外。而他于十丈外竟然可以阻止功力渾厚的兀朮跪下,不說手法之精妙,只論其功力就已經(jīng)深不可測了!
兀朮可以不跪,不代表其他人也能享受這份殊榮。粘沒喝想都不想,整個人匍匐在地上,迎接金國這位“神”的降臨。
“好!好!”策馬經(jīng)過粘沒喝的身邊,都烈傾城那充滿妖異的聲音傳入了眾人的耳中“你們都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