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離開莊彥府上的時候，馥千淵一人走在幽深街巷，想起莊彥說包養(yǎng)他一輩子，暗暗覺得有些好笑?；仡^莊彥知道弄死了陳翎，儲君行將不知如何暴怒懲處他，還會不會那樣想？

    儲君行當(dāng)然是不想要陳翎那條命的，只不過利用他牽個線，把兵部和驍武衛(wèi)那些掌權(quán)的人牽出來處置掉。憑儲君行的手段，保個陳翎不過翻手為云的事情。只不過他偏不想儲君行如愿，殺了陳翎看儲君行哪里去找借口動兵部和驍武衛(wèi)。

    倒不是他馥千淵跟左丞相成了一條戰(zhàn)線，而是因為，他絕不能讓儲君行得到這個兵權(quán)。

    這是曾經(jīng)屬于岑雨嵐的東西，左丞相司馬庶為集權(quán)而將自己的人捧上位，污岑雨嵐以十大罪將他處斬?？赡莻€時候，儲君行分明也是想借機拿走軍權(quán)，才會不聞不問，由得大理寺定了雨嵐的罪名。

    夜色落在深巷行走的馥千淵眼睛里，幽幽閃著寒光。

    關(guān)于父親姜臣絳的認(rèn)知，其實都是來自岑雨嵐的口述。姜臣絳曾與一名女子有過婚約，卻一生都在與儲君行牽絆。他對妻子有著不可推卸的責(zé)任，卻又難于對儲君行日漸異樣的感情。那女人為他生下一個男孩就撒手而去，姜臣絳沒有見到她最后一面。等男孩送到姜臣絳手上，他甚至連一夜的陪伴都沒有，就將孩子送到了碧落郡岑雨嵐府上，托付岑雨嵐撫養(yǎng)他長大。

    彼時岑雨嵐是他的副將，他們曾經(jīng)一同協(xié)助儲君行奪權(quán)。

    姜臣絳為他取了名字，隨他母親的姓。他囑咐岑雨嵐等他能獨立生活，便將他送回龕剎城去，從此再不入中原一步。

    “送他到儲君行永遠看不到他的地方，讓他像天上的鷹一樣，自由自在地飛吧。”

    那是姜臣絳唯一的囑咐。

    后來，他跟岑雨嵐的關(guān)系，由養(yǎng)父子發(fā)展成了情人。大抵命運的牽引，本身就扎滿了刀鋒吧。

    他曾經(jīng)問起姜臣絳對那個儲君行，到底愛過沒愛過。

    “若是不愛，他又怎會不肯面對你母親？無非是因為太愛，才覺愧對了她，玷污了她與他的信誓罷。無非是因為背負(fù)著太多罪惡感，才會對儲君行始終不肯低頭，極力想要與他撇清關(guān)系罷?！?br/>
    馥千淵只是覺得，姜臣絳愛得太過矛盾，也太過于看重感情。

    既然那么痛苦，不愛不就好了？斷了念，絕了心，從頭到尾保持著局外人的姿態(tài)去看，若即若離，貼在一起是暖的，離開了就冷淡，不就好了？

    “傻瓜，若真能做到那樣，大抵也就不是個人，而是神了。若是你父親能這么瀟灑，他又何止于為了儲君行，選擇死在戰(zhàn)場上？”

    馥千淵吃了一驚?！笆裁唇羞x擇死在戰(zhàn)場上？死跟不死，也是可以選擇的么？”

    “有的時候，那確實是需要選擇的。千淵，朝廷便如修羅場，文臣也好武將也好，都是互相成就不可分割的。任你父親功夫再好，謀略再深，若沒有朝中權(quán)臣的扶持，他也只能是一介莽夫。他能做到大靖第一人，是因為有人捧他，能捧他的人，卻不是剛剛登基的帝君。明著，姜臣絳是儲君行的大將軍，實際上牽制著他的，卻是門生茂盛的左丞相司馬庶?！?br/>
    “那么，是司馬庶要我父親去死的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這中間的關(guān)系，太復(fù)雜啦。左丞相處處牽制著儲君行，他們的關(guān)系就像是拔河，不是你贏，就是他輸。你父親是個過于聰明的人，他知道儲君行總有一天要掌大權(quán)，要廢朝中一人獨大的丞相制度，要廢軍中一人掌權(quán)的大將軍制度，他跟儲君行之間，總有一天也會走到對立的局面?？墒撬钟X得，如果是儲君行親自對他下手，他一定會很痛苦。恰巧那時候北熙大犯，左丞相認(rèn)為這是個再好不過的機會，要你父親故意輸給北熙，耗費掉屬于儲君行親信的那兩隊軍力?！?br/>
    “左丞相好陰險狠毒，為了一己私利，竟然連國家安危都不顧了。所以他就把我父親逼死了，對不對？”

    “是的。當(dāng)然，你父親也可以不死，如果他并不在意儲君行的生死。因為左丞相對你父親說，如果不照計劃行事，他就把儲君行奪權(quán)時那道偽詔公布于天下，以覆國之名處死儲君行。當(dāng)年先帝的皇子中，還余留下一位癡懵的十二皇子，左丞相說若扶持他做了帝君，會更方便他掌控整個朝政。那時候儲君行勢單力薄，更何況把親隨的軍力也給了你父親，你父親帶兵出征，又暗中叫儲君行的親隨軍扮作商賈分批回到東陵帝都，最終被儲君行安插進了四方軍金吾衛(wèi)。”

    “那我父親為什么還要死？”

    “因為你父親審時度勢，為左丞相做了不少事。再者與儲君行的感情對他來說，是愧疚與罪孽。但矛盾的是，他始終不想有一天會與儲君行決裂。他與北熙周旋五年，終于大定局勢，卻偏偏在最后一戰(zhàn)中與敵同歸。其實那不是意外，那是他親自安排的，給他自己的殉葬?！?br/>
    縱然對姜臣絳從來陌生，馥千淵還是覺得心臟疼痛，“我父親，他是自戮的？”

    岑雨嵐的笑很模糊，馥千淵已經(jīng)不記得那是怎樣的一個表情?！笆堑?。他選擇了死。他既不想受制于左丞相，也不愿辜負(fù)了儲君行，他要的，是自由自在?！?br/>
    馥千淵沉默了很久，才喃喃道：“雨嵐，他真傻。他那樣死了，儲君行會記他一輩子，那才是他想要的吧？”

    岑雨嵐嘆息，“不。你父親是這樣的人，他若能與儲君行攜手白頭，他便能執(zhí)著不會放棄。但是他與儲君行，從一開始就注定了不可能啊?！?br/>
    那時候馥千淵想，怎么會有那樣的人，知道不可能的人，不去愛就好了。

    怎么會管不住自己的心呢？

    然而，不管姜臣絳為儲君行付出多少，那個人都不知道。很多時候馥千淵都覺得，儲君行就算知道，那又會怎么樣？姜臣絳的死為統(tǒng)帥一職留了白，副將岑雨嵐被捧上位，卻犧牲于司馬庶與儲君行爭奪兵權(quán)的漩渦?？v然岑雨嵐是姜臣絳曾經(jīng)最信賴的手下，兄弟，那又怎么樣？儲君行照樣可以不管他的死活，他在乎的都只是他自己的利益而已。

    殺了陳翎，便看儲君行怎么把踢走兵部和驍武衛(wèi)統(tǒng)領(lǐng)的這出戲唱下去。

    至于莊彥么，他的犯人再一次莫名死在牢里，就難為他挨幾下板子吧。就目前來說，儲君行尚不會對他怎么樣。只因為大理寺掌管天下刑名，這典獄在必要的時候也是一把工具，一把利器，對儲君行來說還有利用的價值。并且莊彥兩頭撇清，跟誰也不沾邊，儲君行自然想把他籠絡(luò)到自己的陣營，就更不會真的把莊彥怎么樣了。

    馥千淵走到鴻臚寺門口時天又下起雪來。他怔了怔不禁想到快過年了，梅花島那里很冷吧？

    皺眉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心道：岑軒逸，你再忍忍，再忍忍。

    前腳才進了鴻臚寺大門，不想這大半夜的，后腳就有人過來敲門。馥千淵過來開了門，竟是儲君行紫宸殿里的掌事太監(jiān)，說君上有事宣馥千淵進宮。

    馥千淵只得跟著他到了紫宸殿。

    殿中燭火已熄了一半，大概儲君行也是睡下了，獨獨留了兩個宮婢在寢室門口守夜。馥千淵關(guān)上門摸著一點點亮光往里面走，只才走了幾步，卻被一人從身后抱住了，兩條手臂緊緊圈了他在懷里。

    儲君行湊在他耳朵邊上竊竊耳語：“我不想起來召你進宮，你就打算一輩子晾著我了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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