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次見過的司機(jī)秋山，今天并沒有同行。

    我注視著藤澤優(yōu)一從車前繞到駕駛座，在他打開車門時，我將目光收回。

    他先將手杖放在座位旁邊，隨后坐上車。

    “車上沒有毛巾，先用這個擦頭發(fā)。”他遞給我一張手帕。

    我接過，他沒有立即發(fā)動車子，而是拿出手機(jī)輸入著什么，當(dāng)他收起手機(jī)，前方正好亮起了綠燈。

    “藤澤先生，請送我去四條河附近?！蔽艺f。

    藤澤優(yōu)一沒說話，我不敢打量他，只偷偷將視線放在他身邊，從我這個角度正好看到他的手，修長，白皙，指骨的線條很優(yōu)美，這雙手正把控著方向盤。

    我坐得筆直，對他說：“藤澤先生，我在給一個初中生做家教，那家的司機(jī)會來接我?！?br/>
    “學(xué)院放假了？”車向右轉(zhuǎn)了一個彎，與此同時，他向我拋出一個問話。

    他問這個做什么？

    來不及細(xì)想，我如實(shí)回答：“是的。”

    “除了做家教，你可還在咖啡館工作？”

    “是的?！?br/>
    “還和從前一樣只在休息日工作？”

    我心中一驚，沒有接話，在他的角度難以看見的地方，我伸出右手，暗自扶著披在肩頭的他的西裝。

    “在做兼職？我似乎每次都只在休息日能見到你。”

    “是的，您的記性真好?！?br/>
    我嘴上這么說著，可我的心里想的卻是：我們?yōu)閿?shù)不多的幾次見面，曾有兩次是在工作日，只是你沒有記得，藤澤先生。

    我垂下右手，不動聲色地說：“很久不見藤澤先生光臨本店了?！?br/>
    “啊，抱歉?！避囋俅蜗蛴肄D(zhuǎn)了一個彎，他面不改色地說出一件令我驚訝不已的事，“因為我習(xí)慣在夏天喝牛奶?！?br/>
    這時，我只當(dāng)他是騙我的。

    而具體的情況，我到后來才知道。

    那已經(jīng)是我來京都的第二個夏天了，二年級的整個夏天，我?guī)缀醵几C在工作室里畫圖紙。是的，這時我已擁有了屬于我自己的工作室。藤澤優(yōu)一位于賀茂川河岸的別墅，是京都城區(qū)夏天避暑最佳的去處，藤澤優(yōu)一把別墅的頂層改成了我的工作室，我很喜歡。

    夏休的第一天，我就在工作室埋首修改著新設(shè)計的禮服裙，終于改成理想的模樣，口渴的我打算起身去倒水。

    一抬頭，只見藤澤優(yōu)一就坐在不遠(yuǎn)處的沙發(fā)上，溫柔地注視著我。我做設(shè)計的時候，總是很投入到忽略周圍一切。他什么時候來的，我絲毫沒有察覺到。

    “你來很久了？”我放下筆，“也不叫我。”

    “剛到?jīng)]多久。”他問我，“口渴了？要喝牛奶嗎？”

    我走過去，他面前的茶幾上，已經(jīng)有一只空的玻璃杯，里面還沾著乳白色的奶液。他打開一旁的箱子，箱子里頭用冰塊鎮(zhèn)著小半壺牛奶，他給我倒了一杯。我接過，一口氣喝完。

    “再來一杯。”我說。

    “多久沒喝水了？”他用拇指將我粘在嘴邊的牛奶拭去。

    “忘了?！蔽彝峦律囝^。

    “我給你倒水?！睘榱朔乐褂兴驖裨O(shè)計稿紙，我只在樓梯口放了一臺冰箱用于儲存水。我懶洋洋地靠坐在沙發(fā)上，享受著藤澤優(yōu)一為我服務(wù)。

    他取了水過來，手中拿著一瓶賣價十幾歐元的礦泉水。我剛來京都的時候，每天只能吃廉價的飯團(tuán)，連一個硬幣都恨不得掰成兩半來用，斤斤計較且克制敏感，這時候卻能自如地從藤澤優(yōu)一手中接過一瓶天價水，盡管只要打開龍頭，里頭的水就可以直接飲用。

    他已經(jīng)為我擰開了瓶蓋，遞給我的時候叮囑道：“慢點(diǎn)喝?！?br/>
    我喝完這一小瓶的大半，我說：“你以前告訴我，你習(xí)慣在夏天喝牛奶，原來是真的。”我捧著水，“吶，為什么必須是夏天？”

    “再多喝一點(diǎn)水?！彼龡l斯理的給我解釋，“因為我常去的這家咖啡館，夏天總是有太多客人，經(jīng)常沒有空位?！?br/>
    作為“薰衣物語”的前兼職員工，我表示贊同。

    他繼續(xù)說：“總有人給我讓座，這讓我感到很困擾?！?br/>
    他雖從不會避忌談到他的腿，但卻并不喜歡別人把他當(dāng)做是需要格外照顧的人。

    我喝下一口水：“那么，尊敬的藤澤社長，敢問您是專程回來喝牛奶的？”

    “正是如此。”他給我理了理鬢角的發(fā)絲，“喝水的問題，咱們想辦法解決一下?！?br/>
    我這會兒并沒有理會喝水問題的心思，接著說：“社長您這是曠工呢？您這樣很不好啊。下回您想喝的話，就差小的我給您送過去吧?！?br/>
    我是存了別的心思的，藤澤優(yōu)一的公司，我還從沒有去過呢。

    “你能來真是再好不過了。”他向我伸出手，我朝他的懷中靠去，他說，“可是夫人，難得的下午茶時間卻還要在公司度過，我是不是太可憐了？再說，天氣這么熱，我回家看你不好嗎？”

    這人真是好樣的，明明是在拒絕我，卻還能說得如此甜蜜。我心里不斷冒著粉紅泡泡，嘴上卻抱怨說：“可是你回來也不出聲，要是今天我沒發(fā)現(xiàn)你，你是不是打算喝完牛奶就回公司？”

    “看到你這么投入，怎么忍心打擾你?！?br/>
    我伸手抱住他；“下次回來要讓我知道。”

    他的下巴抵著我的額頭，他笑了一聲，低聲承諾：“好的，我盡量?！?br/>
    這算哪門子的承諾？可語氣中是滿滿的誠意，我無從反駁。我靠著他的胸膛，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這個時候的我，因為藤澤優(yōu)一，每一天過得充實(shí)又滿足的，只是偶爾，我會想起一些從前，譬如初到京都的夏天，我和藤澤優(yōu)一還不是親密關(guān)系，在街口尷尬相逢的這個傍晚。

    我們沒有在牛奶的問題上做深入的談話，因為他說完這句，將車停在一個車輛無法通過的狹窄巷口。

    我一臉疑惑，探著頭將四周打量了一遍，巷內(nèi)只是普通的獨(dú)立居民宅。在我打量周圍的時候，藤澤優(yōu)一下了車，他執(zhí)著手杖，為我打開車門。

    “我們到了?！彼麖澭?，對我說道。

    我沒有動，我仰頭望著他：“藤澤先生，請送我去四條河原町?！?br/>
    “蘇蘇先生?！碧贊蓛?yōu)一的嘴角勾起一抹揶揄的笑意，“你打算這個樣子去見你的學(xué)生？”

    就在這一刻，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狼狽的模樣，我低下頭。

    他說得不錯。

    “下車吧?！彼f。

    “……”

    我跟隨在藤澤優(yōu)一身后，我們在巷子里拐了幾道彎，最終來到一座老式民宅前。

    這座民宅，大門上掛的名牌是空白的，門前沒有任何裝飾，但站著一個身著藍(lán)紫色復(fù)古裙的年輕女人，搭配著同色系的高跟鞋，是一整套的知念淑希。

    她小巧的右耳戴了一只翎羽狀的耳墜，風(fēng)吹動的時候，輕巧地打著轉(zhuǎn)兒。她見我們來，對著藤澤優(yōu)一鞠了一躬，說話的時候微微含胸，她說：“社長，我已經(jīng)按您的吩咐準(zhǔn)備好了。”

    “介紹一下，這位是助理，清水麗子小姐?！彼f，“這位是蘇蘇小姐?！?br/>
    我和這位美貌的清水小姐握手，這時候她才和我對視，臉上是職業(yè)化的微笑，絲毫不禮貌的打量也沒有，這令我感到很舒服。她松開我的手，側(cè)過身子，將我領(lǐng)進(jìn)屋。進(jìn)屋后我才發(fā)現(xiàn)這間宅子原來頗具規(guī)模，我被領(lǐng)著走過長長的走廊，最后她停下來，為我拉開格子門。偌大的房間，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對面的木制推門，房間里余下兩面墻壁上都鑲嵌著落地玻璃，再無其他裝飾，只在中央擺放了一張矮幾。

    “蘇小姐，社長吩咐房內(nèi)的衣服您隨意挑選即可。這個房間里放的是春裝，夏裝在下一個房間?！彼f，“浴室就在最里間，貼身的衣物我已經(jīng)放在浴室內(nèi)了。”

    我這時意識到，開車前藤澤優(yōu)一是在用手機(jī)發(fā)短信?？磥硌矍斑@個房間是一個衣帽間，那么，擺放在其中的難道是……

    “那個……清水小姐，這間房內(nèi)放的是知念淑希的設(shè)計？”

    “不是?！彼f。我還沒繼續(xù)問，她接著說，“我所知道的也只有這些?！?br/>
    無懈可擊。我有些懊惱自己問了這種問題。

    “如果方便的話，您可將手中的便當(dāng)盒交給我?！?br/>
    我照做：“謝謝?！?br/>
    “您客氣了。那么，我先下去了?！彼f著，轉(zhuǎn)身離開。

    我扶著肩上的西裝，看著玻璃反射中的自己，走進(jìn)房中。這個衣帽間的衣柜是被鑲嵌在墻內(nèi)的設(shè)計，要走近看，才能發(fā)現(xiàn)玻璃柜門上暗藏的把手，我打開面前的一張柜門，只見里面掛著幾條輕薄的紗裙，同一個色系的薄荷綠，卻又各有不同的細(xì)節(jié)。我拿起其中一件細(xì)細(xì)端詳，沒有看到標(biāo)簽，我有些失落，這樣就無法知道這些設(shè)計出自何人之手了。接著，我又打開下一張柜門，依次看完整個房間的春裝，每一張柜內(nèi)擺放著不同的系列和色系的衣裙，并且全是同一個尺碼，明顯出自同一個設(shè)計師，剪裁和設(shè)計都十分的肆意張揚(yáng)。

    我拉開格子門，走進(jìn)下一個房間，這里和上一個房間的裝飾一模一樣，我依次看完每一張衣柜的設(shè)計，在無數(shù)條艷麗夏裙中，最后挑了一條最為保守的小黑裙。

    我沒有繼續(xù)窺探下去，取下衣架，穿過衣帽間，直接走進(jìn)最里間的浴室。洗手臺上放著一個印有知念淑希標(biāo)志的紙袋，我打開，里面放著一套內(nèi)衣，吊牌已經(jīng)剪去，正好是我穿的尺寸。

    這間宅子里不是用來存放知念淑希的設(shè)計的，那么這套知念淑希的內(nèi)衣，是清水麗子按照藤澤優(yōu)一的吩咐取來的。這么說……藤澤優(yōu)一竟然知道我的穿衣尺寸？意識到這一點(diǎn)，我的臉登時變得通紅。

    我抬頭，注視著鏡子里滿臉紅暈的少女，愣愣的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可真燙。

    你這是在干什么??？蘇蘇。真是不知羞。

    我把手放下來。

    我草草地清洗了一番，然后換上那條黑裙子，觸手細(xì)膩清涼的高級布料包裹著我，十分舒適。但是，到底不是量身定做的，腰部還有兩三寸的寬余。

    我決定不管它，將換下的衣服裝進(jìn)紙袋里，又將藤澤優(yōu)一的西裝搭在手肘上，依次關(guān)上衣帽間的門，穿過來時的走廊，回到玄關(guān)口的和室。

    著復(fù)古裙的美人清水麗子小姐已不見蹤影，寬敞的和室里只有藤澤優(yōu)一在，他正坐在窗邊的一張?zhí)僖紊?，落日的余暉在他身上流連忘返，他整個人籠罩在昏黃的光線之中，神圣而莊重，宛若古老的神祇。

    我停下腳步。

    似是聽到聲響，他漫不經(jīng)心地側(cè)過頭，對上我的目光，那雙眼睛染上熟悉的笑意。

    我頓時僵住，忘記要移開目光，就這樣和他對視著。

    他注視著我，目光專注地打量我，雙眼里含著笑意，漩渦一樣的，無聲地蠱惑著我。

    “蘇蘇?！碧贊蓛?yōu)一用有別于他一貫溫和語氣的語調(diào)，叫我的名字。

    余暉中，他站起身，執(zhí)著手杖向我緩步走來。

    后來我想，這時我就應(yīng)該和他告別，然后回到屬于我的地方。不，早在和他不期而遇的那一刻，我就應(yīng)該轉(zhuǎn)身離開。

    但我沒有任何動作，我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注視著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來。

    “怎么選了黑色？我記得夏裝都是暖色系的。”他的聲音在我的頭頂響起，說不出的低沉動聽，“小姑娘就應(yīng)該穿暖色的。”

    “這件大了些。”他說，“你太瘦了，蘇蘇?！?br/>
    他靠得有些近，高大的身形遮住了昏黃的光線，我頭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壓迫的氣息，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出乎意料的，他用執(zhí)手杖的手拉住我的右手。我頓覺渾身的血液都往頭頂上涌，整張臉不用想已是一片血紅。在我窘迫的神情中，他將我的手執(zhí)起，另一只手伸出來，落在我的手腕上。

    剛剛淋浴的時候，我也發(fā)現(xiàn)了。大概是和松原翔角力的過程中，他的手禁錮著我，在我的手腕留下了幾道紅色的手指印。

    他的手指在這幾道紅痕上溫柔摩挲，明明是冰涼的觸感，卻令我覺得被他手指觸碰過的地方都在隱隱發(fā)燙。

    “藤澤先生……”

    “蘇蘇?！彼h首，低聲說，“你是否愿意告訴我，在遇到我之前，你今天發(fā)生了什么？”

    我抽回手，想也不想回答他：“我在運(yùn)動，藤澤先生?！?br/>
    “哦？”他的笑容中多了幾分深意，“在市中心的街頭？”

    我下意識挺直背脊：“我從四條河公園出發(fā)，打算跑回市中心，沒想到在途中遇上了您。”我說，“我太沉醉于鍛煉之中，差點(diǎn)造成事故，實(shí)在是非常抱歉?！?br/>
    我低頭彎腰，做出當(dāng)?shù)氐狼傅亩Y節(jié)。

    “藤澤先生?！拔艺f，“請告訴我衣服的價錢，我付錢給您?！?br/>
    藤澤優(yōu)一發(fā)出一聲輕嘆。

    “把頭抬起來，蘇蘇?！?br/>
    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對上他的一雙眼睛，剛要將脖子垂下去，被他用手指架住下巴。沒有開燈，逐漸變暗的和室內(nèi)，只有藤澤優(yōu)一的聲音。

    “偶爾我從阪急百貨門前經(jīng)過，看到許多年輕的女孩子提著購物袋從我的店里出來，她們讓我想起你?！彼康煤芙?，說話的語氣和他的動作一樣輕，“我想起你和她們一樣的年紀(jì)，可是你卻過著和她們完全不一樣的生活。”

    “我生活得很好，藤澤先生，我把自己照顧得很好?！?br/>
    “是的，你生活得很好，你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他重復(fù)著我的話，轉(zhuǎn)瞬目光沉沉，“那么，蘇蘇，你來告訴我，既然是這樣，你為什么會讓自己陷入這樣的危險中？”

    “我……我沒有……”

    “蘇蘇，你的下巴上有著手上相同的印記。另外，市中心在相反的方向。”他的手指摩挲著我的下巴上的痕跡，“你并不擅長撒謊?！?br/>
    我沉默片刻，然后我說：“我的同事拿了客人給我的小費(fèi)，我只想拿回本該屬于我的東西?！?br/>
    “如果你不是擅長跑步，如果你今天沒有遇到我，你會怎么樣？”他說話的口吻像是一位長輩在教育家里犯錯的小姑娘，“在你去找這位同事之前，你有考慮過后果嗎？”

    藤澤優(yōu)一這一番話，我無法回答。他教訓(xùn)得不錯，如果我不是冒失的跑去找松原翔，也不會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伤衷趺茨苊靼?，對他來說只是隨隨便便一杯咖啡的花銷，對我來說又是多么的珍貴。

    于是，我什么也沒說，只是顧左右而言他。

    “藤澤先生，”我看著他，“為什么您要和我說這些？”

    “你說呢，蘇蘇，為什么我要和你說這些？”他壓低了聲音，一句話說得低沉而誘惑。還有那雙眼睛，純黑的眼眸，漩渦一樣的，撓得我心里微微地癢。

    有個答案涌上心頭，在我心口翻山倒海，可我不愿說出來，甚至不愿面對，我下意識想要逃開。我向后倒退幾步，他搭在我下巴上的手指并沒有用力，我甚至不需要掙脫，可下一秒，他伸手?jǐn)堉业难?，他的身體貼過來，五官完美的一張臉在我面前放大，溫?zé)岬臍庀⒎鬟^臉，我不由心中一悸。

    他的吻落下來，帶著一絲清冽的涼意，薄唇柔軟親昵地觸碰著我的，試探著，然后逐漸加深這個吻，他的唇在我的唇上輾轉(zhuǎn)廝磨。

    “蘇蘇，到我身邊來。”迷離間，藤澤優(yōu)一低聲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