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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回錦棠和葛牙妹叫張氏給趕出去，葛青章什么也沒說, 但整整七天, 他沒有喝過一口水，也沒有吃過一粒米, 餓到奄奄一息時, 張氏也不勸他吃飯，只拎過他最小的妹妹來, 將菜刀壓在他妹妹的頭上，輕輕摁著比劃了兩下, 道：“青章，只要你死, 我就剁了她們，再殺了自己, 咱們一起死?！?br/>
    又有誰能擰得過生了自己，又養(yǎng)了自己的人。

    于是，葛青章又爬了起來, 重新回到書院讀書了。

    當(dāng)然，也是從此，他就兩耳不聞窗外事, 一心只讀圣賢書。

    但陳淮安是渭河縣的大名人, 便不想聽不想知道, 他和錦棠倆個成親以后不和的事情, 葛青章總是能夠聽到。

    見錦棠要走，他咬了咬牙，終是說道：“妹娃，聽人說你小產(chǎn)過，小米紅糖最養(yǎng)人的，記得每日熬點(diǎn)兒吃，把身子養(yǎng)起來，你太瘦了。”

    有個混賬浪蕩子的丈夫，就得忍受自己的私事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錦棠抿唇一笑，頰側(cè)兩只小米兒大的漩渦兒，仍是小時候的活潑語調(diào)：“我會注意的，淮安人好著呢，也很照顧我，你又何必操這些心?！?br/>
    要從如今就掐斷他的念想，就不能說自己過的不如意，只能說自己過的好，好的不得了。

    她話音才落，書院的門房疾匆匆跑過，差點(diǎn)就把錦棠給撞倒。

    門房邊跑還邊回頭，笑著給葛青章說道：“好新鮮的熱鬧，從咱們書院退學(xué)，說是永遠(yuǎn)都不會再踏足書院的陳淮安在門上，說是要見咱們山正?！?br/>
    陳淮安居然來了。

    錦棠第一反應(yīng)，以為他是找自己的，還對著葛青章笑了一笑：“瞧他急的，這就來接我了?！?br/>
    隨即，門房再扔了一句：“他居然還說自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要回書院讀書，你們說可笑不可笑。”

    *

    當(dāng)初陳淮安在竹山書院讀書的時候，跟同學(xué)們的交情很一般，但跟夫子們的交情格外的鐵。

    他能言善辯，只要進(jìn)了講堂，叫他抓住話題，就能辯夫子辯到夫子們連嘴都張不開。

    到最后，夫子們只要見陳淮安在講堂里，要講課的時候都得看他的眼睛，看他眼神不對，立馬就得停下來問一句：“淮安，本夫子這句講的可對？”

    陳淮安銀子多，花錢浪，漸漸兒跟夫子們打成一片，白日一同辯論，晚上一起吃酒，最后俱成了勾肩搭背的酒肉兄弟。

    不過，也是因?yàn)樗膸Ю郏ツ臧嗽虑刂莞l(xiāng)試，整個竹山書院竟無一人入榜，集體名落孫山。

    康維楨一怒之下，就借著吃酒惹事之名，把陳淮安給從書院給除名，并宣稱永不許他再入學(xué)。

    如今科舉，生員分著兩等。一等叫廩生，是朝廷補(bǔ)貼伙食費(fèi)的，次一等的叫癢生，就是陳淮安這種，因?yàn)槌煽儾粔騼?yōu)異，朝廷不補(bǔ)貼伙食費(fèi)的。

    一個癢生而已，而他的學(xué)籍還在竹山書院，只要康維楨不準(zhǔn)他進(jìn)書院讀書，陳淮安這輩子就甭想考科舉。

    所以，康維楨一聽陳淮安跪在書院門前，說自己洗心革面要重新讀書，先就冷哼著笑了兩笑：“我竹山書院開了近七十年，三代經(jīng)營，考出去的學(xué)生遍及宇內(nèi)，他陳淮安一個害群之馬，豈是想來就能來，想走就能走的？”

    不過，為了好好羞辱一下這匹害群之馬，康維楨率著所有的夫子和學(xué)生，就到了書院大門上。

    錦棠和葛青章也隨著學(xué)生們一起趕到了竹山書院的正門上。

    白雪壓著青瓦，斯文白凈，青須遮面的康維楨站在臺階上。

    而陳淮安青布棉袍子的袍擺前鋪，就跪在臺階下。

    “這是怎么，難道本山正眼里見到鬼了？平日里除了吃酒就是耍劍，紅口白牙說著百無一用是書生的陳淮安居然跪到了書院門前？”康維楨語氣里滿滿的嘲諷，撣了撣袖子，道：“門房，灑水掃地，勿要讓咱們這清正書香污了陳二爺?shù)呐圩?，將他給本夫子灑出去。”

    大冷寒天兒的，地上還積著雪，門房還真就端著水來，準(zhǔn)備要把陳淮安給灑出去了。

    陳淮安一貫的笑面朗朗，抱拳，亦是和聲悅耳：“韓愈曾說：枯木逢春猶再發(fā)，人無兩度再少年。學(xué)生輟學(xué)一年，游歷，娶妻，維持家業(yè)，至今日才知，書到用時方恨少，事非經(jīng)過不知難。古人誠不欺我也。

    學(xué)生如今已悔改，洗心革面，想要重新攻讀，還請山正再給學(xué)生一次機(jī)會，可好？”

    康維楨本是想當(dāng)著學(xué)生們的面，羞陳淮安兩句的，概因他深知，陳淮安這人最要面子，羞兩句，他一怒之下也就走了。

    但他開門見山第一句話便說的如此虔誠，他又怎好直接就上羞辱之言？

    “陳二爺莫非又吃酒吃醉了，又想來踩我竹山書院的場子？”康維楨再度冷笑。

    陳淮安早料康維楨不會要自己：“山正有所不知，學(xué)生戒酒已有半年，自打成親以來就不曾吃過酒，就是為了反省自己，清空了腦袋好讀書，不信，您問學(xué)生家的娘子便知?！?br/>
    渭河縣第一的大美人兒嫁給了陳淮安這個浪蕩子，滿縣城人人皆知的。

    康維楨轉(zhuǎn)過頭來，連帶著書院的夫子，學(xué)生們，齊齊去看羅錦棠。

    雖說唇紅似朱，眉目如畫的美人，可一件青棉布的直裰，這小婦人清秀文雅的，像個才讀學(xué)的小童生一般。

    這時候只要羅錦棠說一聲陳淮安昨夜還在吃濫酒，大家一笑哄堂，陳淮安進(jìn)不得學(xué)，這事兒也就罷了。

    按著上輩子臨死時的恨，羅錦棠也該這么做，叫陳淮安也受一回當(dāng)初相府狗腿子臊她生意時的羞憤和絕望。

    一日夫妻百日恩，讓他也品一下，曾經(jīng)一雙臂畔枕過十年的人反臉無情，慢說恩情，連為人的義氣與廉恥都不顧時，她的恨與憤怒。

    錦棠才吃過酒的兩頰泛著淡淡的酡紅，兩只眸子明亮如洗，笑的意味深長，卻是別過了眼。

    陳淮安揚(yáng)起頭來，于臺階下遙遙望著錦棠，獨(dú)獨(dú)兒對著她，遙遙一拜。

    這人鼻梁高挺，唇微薄，面貌雖不似葛青章般清秀俊美，但充滿男子的剛毅與力量感，相貌堂堂，豐姿勃發(fā)，咧唇一笑，露出那滿口俊生生的白牙來，頂天立地的男子氣概，兩肩闊闊，仿佛天塌下來也能用雙肩頂著。

    誰能信他是個只知道吃酒耍劍的紈绔二世祖？

    誰能信他曾把前妻趕盡殺絕，叫她在京城里無以為繼，差點(diǎn)淪落到討飯的地步？

    不幫，錦棠心說，我便不罵他啐他，也不幫他這個忙。

    不小心再回過頭來，陳淮安依舊抱著拳，遙遙望著她。

    錦棠咬了咬牙，心說，我就不幫這個負(fù)心漢。

    可陳淮安跪在冰天雪地之中，就哪么跪著，也不說話，默默望著她。

    錦棠終是上前一步，對著康維楨一禮道：“陳淮安雖孟浪，確實(shí)半年不曾吃過酒。每夜宿在榻上，念叨的也是自已虛費(fèi)光陰，不曾好好讀書，辜負(fù)了山正的期望。人常言浪子回頭金不換，他都改過自新，重新做人了，還望山正再給他一次機(jī)會。”

    說著，她輕撩直裰簾子，轉(zhuǎn)身下臺階，回過頭來，就跪到了陳淮安身邊的冰茬子上。

    書院的夫子們心情復(fù)雜，學(xué)生們的心情更復(fù)雜，畢竟陳淮安雖說是害群之馬，但就是好吃酒，好與人稱兄道弟，好為人出頭，除此之外，并算不得個壞人。

    是以，所有人都看著康維楨。

    康維楨實(shí)在不想要陳淮安，概因他為文人的傲性，打心眼兒里就看不上陳淮安，所以，還想多羞辱他幾句，再把他趕出去。

    可是羅錦棠這樣一個，方才還傲骨錚錚跟他談生意的小婦人，為了丈夫拋去傲骨，轉(zhuǎn)眼就跪到了雪茬子里，康維楨的心瞬時就軟了。

    凡男子們讀書，功成名就時，能善待妻室的少，拋棄糟糠的多，但為女子，便羅錦棠這樣能勾出一壇絕世佳釀，經(jīng)商頭腦頗足的女子，在關(guān)鍵時候，也會舍棄自己，成全男人。

    不得不說，女子們一味退讓，把機(jī)會全讓給男人，給丈夫，是禮教害人至深。

    康維楨示意站在身邊的葛青章下去，把羅錦棠扶起來，道：“罷了，你陳淮安的學(xué)籍是朝廷給的，你想進(jìn)來讀書，難道本山正還能攔著你不成？

    但你可得記住了，但凡再有一回叫人發(fā)現(xiàn)你吃酒鬧事，帶壞學(xué)生和夫子們，本山正非但要趕你出書院，還要立刻上奏朝廷，革你的學(xué)籍?！?br/>
    陳淮安還未站起來，便聽同學(xué)之中一片倒噓之聲。

    叫他不吃酒不鬧事，竹山書院的同學(xué)們便是打死也不能相信。

    正所謂仇敵相見，分外眼紅。

    錦棠在雪地上跪的久了，大約是膝蓋凍麻了，一下子并未能站得起來。

    葛青章什么也不說，俊白的臉上浮著股子淡淡的緋紅，抱拳對著陳淮安說了聲得罪，一只手伸到錦棠掖下，幾乎是半抱著，就把她從雪地上給扶了起來。

    正所謂仇敵相見，分外眼紅，更何況還是趕都趕不走，今日端湯明日送飯，做了八年老鄰居的葛青章。

    陳淮安捏了捏拳頭，仔細(xì)看錦棠的臉，她在他跟前兇的跟只發(fā)了怒的貍貓似的，此時叫葛青章抱起來，臉上那抹子?jì)尚撸喼崩钡乃劬Χ纪础?br/>
    *

    上輩子，倆人分家出來單過之后，為了能叫陳淮安繼續(xù)求學(xué)，錦棠連胭脂水粉錢都省了，攢錢買了一大甕的好酒送給康維楨，也是這樣的冰雪寒天，她也是這樣跪在山正公房外，求他讓陳淮安繼續(xù)學(xué)業(yè)。

    一個婦人為了丈夫在雪里跪了半日，陳淮安只怕兩輩子都不會知道，康維楨其實(shí)看的是錦棠的面子。

    冰妝雪染過的清明世界，處處滴滴嗒嗒的水滴子從瓦檐下的冰溜子上往下滑著。

    陳淮安緊趕慢趕，趕不上羅錦棠那兩條細(xì)長的腿兒，袍簾翻飛，她那一點(diǎn)窄窄的小腰，臀兒又圓又翹，背影裊裊婷婷，往那圓翹翹的小屁股上看一眼，真真能要了陳淮安的老命。

    他疾走兩步，語氣頗有些埋怨：“你只要幫我說幾句就好，如此冷的天兒，可凍著了膝蓋不曾？”

    羅錦棠雖說人前給陳淮安面子，但人后可是極盡挖苦之言，怎么能刺痛陳淮安就怎么來：“小閣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quán)臣，是侍奉天子的近臣，如今竟還能躬得下腰來，在這小小一所書院里讀書？”

    陳淮安已經(jīng)在床上躺著了。

    他見羅錦棠進(jìn)來，立刻把那只枕頭往外推了推，將自己的棉直裰疊成個方塊，做了枕頭。他是睡在靠墻的一側(cè)，見錦棠站在門上不肯進(jìn)來，拍了拍枕頭道：“都老夫老妻十來年了，難道你還怕我欺負(fù)你不成？”

    羅錦棠倒真不怕這個，十年夫妻，他們已經(jīng)沒了能靠相貌喚起肉/欲的那種原始吸引力。

    就好比她知道他在床上能折騰，歡的時候香甜無比，可每每小產(chǎn)一回，那種對于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摧殘，是個人都受不下來。

    “今兒多謝你?！绷_錦棠道。

    她是在廚房洗的澡，等灶火烤干了一頭頭發(fā)，才進(jìn)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