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堯拖著行李箱在走道奔跑，鋪著厚厚的毯子，輪子滾動，拖曳出沉悶的響聲，和他喘息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在狹窄的墻壁間來回碰撞，最終含糊的跌進耳朵里。

    要快點離開，不能被抓住，否則一切都完了，一切都......

    他其實很清楚在央鳴昏迷的那一刻這個世界的平靜日常就已經(jīng)被判了死刑，但是他不甘心。

    憑什么啊，憑什么在我剛剛下定決心好好珍惜之后，就...要立刻奪走央鳴？

    憑什么我又要再和他分離、再被他遺忘、再一個人生存，然后等到下個世界再看他陌生的眼神？

    他奔跑到走道的盡頭，那里有直接聯(lián)通小區(qū)停車場和外面乘車點的快捷通道，他坐上車，選擇乘車點，證明住戶身份后無人車行駛起來，很快就到了小區(qū)外。

    有很多人都在等車，黎堯的手抖著，按下呼叫便車的服務(wù)，在輸入位置的時候直接點擊了遙遠郊區(qū)，然后等待車過來。

    周圍的人基本上都沉浸在自己的光屏里，黎堯打量著他們，只覺每個人的笑都不懷好意，都在偽裝。

    握著箱桿的手收緊，關(guān)節(jié)泛白。

    可能是預(yù)定的地方很偏僻，考慮到節(jié)省人力資源，給他分配來的車也是搭載了人工智能，可以無人駕駛。

    黎堯?qū)⑾渥臃藕?，將模式調(diào)節(jié)至最速，車窗調(diào)節(jié)成單向可視，觀察著外面的情況。

    車開的很快，兩旁的建筑飛快地往后抽去，別的管道里的車一輛一輛的被自己甩在后面，巨大廣告牌上那些產(chǎn)品和代言人的模樣一閃即逝，細長的云像是被凍住一樣依偎在天空，似動非動。

    放在膝上的雙手絞在一起，滲出汗來。

    再快點才好，再快點...他正想著，人工智能開口了:“先生您看上去好像很熱，需要我打開空調(diào)嗎？”

    “不，不要，你能不能再快一點？”

    “抱歉，我的速度已經(jīng)到了極限，順帶一提，如果您想要得到別的服務(wù)，可以在車窗下方呼出一級菜單――”

    “不我不需要，好好開你的車！”

    “好的先生?！?br/>
    人工智能再接近人類的思維也還是依據(jù)程序設(shè)定，通過算法選擇出合適的應(yīng)答而已。但央鳴是不同的，他能夠自己思考，與人類無異的仿生物神經(jīng)元組織讓他能擁有感情，并且學習能力強悍，處理問題的能力也遠超人類。

    他確實意義重大，也不該誕生。

    窗外的高樓已經(jīng)在漸漸消失，前方是廣闊茂盛的綠地，那應(yīng)該是療養(yǎng)區(qū)以及實驗園的范圍，地廣人稀。只要到了那里，再往邊緣去，就是邊境，南方有一道人類和獸族的戰(zhàn)線。

    雖然自己完全沒有“這個世界還有獸族”的概念，也想象不出獸族究竟怎么和手持高科技的人類作戰(zhàn)――他腦海里不合時宜的冒出了奧特曼一類的特攝片畫面――總之在戰(zhàn)爭中，那就一定很混亂，而混亂就是他急需的隱匿條件。

    在這條管道的盡頭，他下了車，不遠處就是植物科研所，有傳送帶可以直接過去，他自然不會去科研所，直接走入地下，打算跟乘地鐵逃去南方。

    這里本來就沒什么人會經(jīng)過，客流有主要是來科研所的人，為了通過機器安檢，他從箱子里抱起央鳴，將他背進了站，還好央鳴的設(shè)計者運用的材料很安全，沒被檢測出異常。他坐在空曠的大廳里等待地鐵來到，央鳴就像睡著了一樣，腦袋倚著他的肩膀。地下的交通很準時也不會擁堵，現(xiàn)在都被運用在長途上，昏暗不明的隧道那頭不知什么時候才會有亮光，自己以及央鳴的身影倒是因為亮度差的關(guān)系，在玻璃上看的一清二楚。

    自己的臉，還真是陌生。還不如央鳴的臉熟悉。他對玻璃里的揚起嘴角，卻一點也看不見笑意。

    沒事的，他安慰自己，只要地鐵來了就可以去南方，就安全了，就可以當做什么都沒發(fā)生，還像以前那樣的生活......

    央鳴的手無力的垂在他身邊，玻璃里依靠著自己的央鳴看上去非常脆弱。

    黎堯握住那只手，還有溫度，指尖摩擦他的掌心，紋路也都清清楚楚，比他的手要大，輕輕握一握，很柔軟。

    黎堯抬起手摟著他，讓他的姿勢更舒服一點，自己的臉蹭著他的頭發(fā)。

    一開始見到他的時候他睡著，現(xiàn)在也睡著，真是個睡美人，是不是需要一個王子的親吻？

    他想著，開玩笑一樣的轉(zhuǎn)臉吻了央鳴的頭頂。

    可是并沒有什么變化。他自己也覺得好笑，怎么還真以為現(xiàn)實會和小說一樣？

    握著的手，忽然動了一下。

    誒？

    “...走...你快走...”央鳴斷斷續(xù)續(xù)地開口。

    “我知道的，我正在等車來，車來了我們就可以去南方，就安全了！”

    “不，”央鳴的聲音虛弱且急促，“他們給我種了反追蹤碼，我現(xiàn)在有了意識，他們已經(jīng)知道我在哪，趁過來還需要點時間，你...走啊?！?br/>
    央鳴真的和人類沒區(qū)別了，那樣真切的情緒，以及推他的手，都那么的真實。

    嗯，這很好。黎堯的心里意外的平靜下來:“我明白。你知不知道有什么能關(guān)掉你意識或者追蹤的開關(guān)，我現(xiàn)在就帶你走?！?br/>
    央鳴的聲音急的發(fā)顫:“沒有那種功能，追蹤代碼已經(jīng)在我的身體里復(fù)制擴散了，你走啊...再不走就沒時間了.....”

    “嘀！”遠處傳來安檢通過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里格外清晰。

    央鳴逐漸恢復(fù)了力量，他將黎堯狠狠一推:“那邊有緊急出...”

    轟鳴聲從隧道的深處傳來，地鐵就要到站。

    遠處的腳步聲也清晰起來。

    央鳴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你還是上車吧，地鐵無人駕駛，他們停不了，你上了車就安全了?！?br/>
    “不，我要帶你一起走！”

    “別天真...閃開！”在人影出現(xiàn)在拐角的剎那消音槍特有的悶響也同時響起，央鳴的反應(yīng)很快，抱著黎堯向下一撲，子彈打在金屬墻壁上。

    黎堯本以為躲了過去，卻不曾想子彈在擊中墻之后一下爆裂開來，濺出無數(shù)帶著電光的金屬碎片發(fā)動了二次攻擊，同時來自敵人的新一輪射擊也不給他們喘息余地，槍聲接連不斷響起。

    地鐵放緩速度進了站，一點點停下。

    央鳴用身體護著黎堯躲過數(shù)發(fā)子彈，一路帶他往門邊走去，即使他防的小心，黎堯還是中了四五枚爆裂的碎片。碎片上面帶的電似乎可以麻痹神經(jīng)，開始極痛，但到后來從被擊中的部位開始，整個身體好像都慢慢的變吃力，關(guān)于這些他并沒有哼一聲，因為他都中了這么多碎彈，不難想象央鳴究竟承受了多少傷害。

    這子彈可能是為了捉住央鳴特制的，央鳴的左腿已經(jīng)力不從心，槍聲沒有停，那些射擊的人也正在往他們的地方遠遠趕來，一共四個，地鐵門已開，央鳴一個不支倒下去，但還是將黎堯推進了車里。

    只要撐過門關(guān)閉的時間就好...只要幾秒...央鳴的左腿已經(jīng)失去力氣，無法移動的他的右腿也被射中，子彈直接在小腿里爆裂，旋轉(zhuǎn)著割破他的皮肉，在觸及金屬骨質(zhì)時，攜帶的電流瞬間傳導(dǎo)。央鳴抽搐了一下，死死的咬著牙，用左手將右手從手腕直接擰斷，露出空洞的尺骨和橈骨，他將手臂一橫，看上去正像是裝了下掛導(dǎo)軌的霰彈槍。

    這就是他身體里用來自保的最后手段，可以射擊三次霰彈，眼看那群人就要逼近，并且還有要去車里攔下黎堯的意圖，他立即用左手按住肘窩，沖那群人開了一槍。

    因為姿勢不對，完全承受的后座力將他狠狠撞在進口的外門上。車上沒有其他乘客，黎堯的身體也有一半失去了知覺，他用尚能使力的抓著椅子，想移動到門口:“進來啊，我和你一起走！快進來??！”

    槍聲巨大，對方的聲音好像失去了距離感，好像隔著水面，明明近在眼前，卻只能聽見尖銳耳鳴。

    “不...”央鳴再一按肘窩，退出幾枚彈殼，“我上車他們也會上車，我得拖著他們，你到椅子后面去，他們傷不到你...”

    央鳴說著，又開了一槍，身體再次裝上后門，頭腦被震的發(fā)暈。

    那四個人在他第一次開槍后就倒了一個，剛剛又解決了一個，剩下的兩個人則躲在了柱子后面沒敢再次輕易攻擊。

    “和我一起走??！走?。　崩鑸蚝爸?br/>
    地鐵終于停了足夠長的時間，門開始緩緩關(guān)上。

    央鳴一個翻身，倒在將要關(guān)閉的車門前面，然后沖自己的腹部開了最后一槍。

    耳鳴沖淡了一切聲音，畫面仿佛也被放慢，瞬間支離破碎的軀體、火光和電光、關(guān)閉的地鐵門...后坐力將央鳴狠狠沖進車內(nèi)。

    他倒在地上解脫地笑了，下半身已經(jīng)被永遠都留在了車外，地鐵緩緩開起來，那兩個敵人徒勞的開槍，子彈釘在外面的玻璃里，地鐵站的吊燈漸漸遠去。

    “你...”

    黎堯的心好像剛剛才想起要跳似的，并且為了補償暫停，成倍的猛烈跳動。

    央鳴腹部的截面是雜亂的焦掉斷裂的電線，噼啪閃著微小藍光。

    “沒事的...”他安慰黎堯，“我死不了，追蹤碼已經(jīng)擴散了雙腿，不能留下...這是一舉兩得的方法，現(xiàn)在沒事了，一切都......”

    明明那么狼狽，央鳴的聲音卻那么高興。

    “都沒事了?！彼貜?fù)了一遍。

    不知是不是麻痹感已經(jīng)蔓延了聲道，黎堯說不出話來，只是盡可能的往央鳴身邊移動，握住他唯一完好的左手。

    比他大一點的手，溫熱，軟和。

    心跳的和瘋了一樣，真想讓他聽聽看啊。

    耳鳴還未散去，視野也慢慢變黑，央鳴的臉模糊起來，想說點什么，可是太困了，太困了，完全動不了了。

    不過反正他們還有很長的未來，以后再...慢慢說給他聽吧。

    黎堯昏了過去，隨后，腦海里熟悉的聲音久違地冷淡響起:

    “真是蠢。你是不是忘了存在于此，只是為了完成任務(wù)，無論到哪，都逃不掉。”

    但是黎堯已經(jīng)失去了感知的能力，所以他同樣也沒看見，通往另一節(jié)車廂的門，被一群人狠狠踹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