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梅躺在上鋪，也是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最后索性坐了起來。

    她從包里翻出煙來，正要抽，突然想到在火車上不能抽煙，又不愿意跑到吸煙區(qū)去，便索性將煙又塞了回去。

    “小靜，咱們說說話吧。”

    云靜靜笑了笑，將身子撐起來一點，靠在車壁上：“怎么，你還近鄉(xiāng)情怯?。俊?br/>
    李素梅坐在那兒，過了一兒，才道：“你這么一說，我還真覺得有那么點意思?！?br/>
    “你有幾年沒回去過了？”

    “算上今年，有四年了吧?！?br/>
    云靜靜見李素梅情緒不高，便開玩笑道：“長夜漫漫，無心睡眠，不如你就給我講講你家的故事吧?！?br/>
    她發(fā)出一聲感慨：“那個時候可真是窮啊，記得有一年過年，桌上放了一碗紅燒肉，其實說是紅燒肉，也不過是一碗豆腐上放著幾片肉而矣，可是那對于我們家來說已經(jīng)算是很奢侈了，我眼巴巴地看著那碗肉，饞得不行，結果，我爸給我哥和我一人挾了一片肉之后，就把碗收起來了，我媽說，這碗菜要留著過年的時候招待客人。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那個三十的晚上，我嘴里含著那片肉，無論如何也舍不得咽下去的滋味，當時真是覺得，那片肉便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了?，F(xiàn)在有錢了，天天大魚大肉的，反倒吃不出什么感覺了?！?br/>
    云靜靜點點頭：“那個時候大家都窮嘛，請客吃飯有魚肉就是豐盛，現(xiàn)在你再請人吃飯，第一句話肯定就是‘要清淡點，多上些青菜’。”

    “是啊，所以這個社會，真他媽的讓人不明白?！崩钏孛泛莺萘R了句道：“那個時候，我哥不愛上學，成天逃學，我在班里成績最好，可是我爸不讓我上學，說是兩個人讀書供不起，要省著讓我哥讀。我把自己關在家里三天三夜沒有出門，也不肯吃東西，可最后呢，我還是不能讀，我媽抱著我哭，說誰叫我不是個男娃呢，我哥是個男娃，可是他讀出什么名堂來了？到現(xiàn)在，還不是我每年寄錢回去養(yǎng)著他們，現(xiàn)在覺著對不起我了，有什么用？”

    李素梅越說越是激動，寂靜的夜里，伴著轟隆的火車聲，李素梅的聲音顯得很是飄緲，似乎一點也不象是她。w*w*w.3*9*t*x*t.c*o*m 全站無彈窗廣告閱讀盡在3__9_小說網(wǎng)

    云靜靜已經(jīng)從靠著變成坐著，她伸出手去安撫地握著李素梅的手：“李素梅，別激動?！?br/>
    她不會安慰人，除了這一句，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話來。

    她從小生活優(yōu)渥，從沒經(jīng)歷過這些事情，對于李素梅，除了同情，完全不知道該怎么安慰。

    李素梅又道：“我哥高考沒考上，要復讀，可是家里沒錢，于是我只好出來打工，我運氣還不錯，沒多久就找到一份活，給一家人當小保姆。我第一次去他們家的時候，真是連手腳都找不到地方放，只覺得他們家又大又漂亮，里面擺滿了我以前沒見過的東西。那家人是一對夫妻，有一個幾個月的孩子，我的任務就是做家務和在他們上班的時候幫著帶孩子。那家的女主人長得很漂亮，對我也很和氣，見我沒什么衣服，還把自己的衣服送了幾件我，那些衣服她說式樣過時了她不穿，可是在我看來，卻都是漂亮得不得了。男主人看上去象是個有身份的，平時也不怎么和我說話，不過沒人時對我倒是有說有笑的，還說要漲我的工資。我當時心里對他們感激得不得了，下決心一定要把家務做好，把孩子帶好來報答他們?！?br/>
    云靜靜心里嘆息著，看著李素梅，她已經(jīng)可以猜出后面的事情。w*w*w.3*9*t*x*t.c*o*m 全站無彈窗廣告閱讀盡在3__9_小說網(wǎng)

    “男主人對我越來越好，有時候還偷偷從外面帶東西給我，他夸我長得好，還說以后要給我正式找個工作。我那個時候年紀又小，哪里見過這個啊，輕易地就相信了他?！?br/>
    “李素梅，過去的事我們就不提了吧?！痹旗o靜實在不忍：“你明天就要回家了，我們說點高興的事吧?！?br/>
    李素梅看著她，突然笑了笑，仰頭又躺回床上去：“是啊，都過去那么多年了，還提這些干什么，要不是那樣，我也不會有今天?！?br/>
    她低低地，似乎是說給云靜靜聽，又似乎是說給自己聽：“我現(xiàn)在有房有車，以前在家里說不上話，現(xiàn)在我說什么，他們都照辦，我也該知足啦?！?br/>
    云靜靜靜靜聽著，此時的李素梅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平時的風情，也看不出一點被人堵上門還能占了上風的潑辣樣，或許，白天的那場風波，她嘴里說著不在意，心里還是很在意的吧，所以才會在這個時候，忍不住都發(fā)泄出來。

    “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她那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我的情景，她一臉的輕蔑，說，你以為穿上我的衣服，用著我的化妝品，就真的能和我一樣了？”

    “可笑我當時站在那里，正是穿著她送我的衣服，臉上搽著她送我的化妝品，以前覺得無比喜愛的東西，那個時候卻象是一只手，在一下一下地打我的臉?！?br/>
    “她沒有打我，也沒有罵我，她只對我說，如果我給他兩條路，一條是我走，一條是你走，你猜，他會選哪條？”

    “哈，她為什么不打我罵我，我倒寧愿她打我罵我，她在可憐我，我有什么可憐的，我不用任何人可憐?！?br/>
    “我現(xiàn)在有錢了，看誰還敢再瞧不起我，再用那種口氣和我說話?！?br/>
    對于李素梅突然的激動，云靜靜很是吃驚，幸好車上此時沒什么乘客，云靜靜很是費了一番心血，才漸漸將李素梅勸住。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終于消失，似乎進入了夢鄉(xiāng)。

    云靜靜躺在她下面，卻是久久不能入睡。

    她想到李素梅，想到自己，想到以前的云靜靜。

    對云靜靜，對李素梅，如今到底抱著一種什么樣的心態(tài)，她自己也有些糊涂了。

    在她還是冷沁的時候，她真的很恨云靜靜，甚至是不恥的。

    可是現(xiàn)在她自己成了云靜靜，發(fā)現(xiàn)了她的過去，現(xiàn)在再加上李素梅，又對她們產(chǎn)生了一絲同情。

    可是也僅僅是同情而矣，在她心里，實在不能接受，以所謂迫不得已的借口，就去傷害另一個家庭，傷害另一個女人。

    想著心事，云靜靜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只知道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被李素梅搖醒了。

    “快起來，馬上要到站了?！崩钏孛返穆曇衾镆稽c也聽不出昨晚的頹唐，倒象有點興高采烈的感覺。

    一路上，兩人都對昨夜發(fā)生的事緘口不提，就當完全沒有這回事似的。

    事實上，看著李素梅一如既往地同她嘻嘻哈哈，嘴里還不時地冒出一句“姐們”，云靜靜都有些懷疑自己昨晚是不是在做夢了。

    下了火車，李素梅包了一輛出租車，又經(jīng)過幾小時的顛波，直到下午才到她老家。

    昨夜本來就沒睡好，又坐了大半天的車，云靜靜覺得自己渾身的骨頭都要散架了。

    從出租車里下來，她使勁地伸了伸腰，看看四周，卻只看到一大片田地。

    “這是你家？怎么沒看到村子?。俊?br/>
    李素梅一邊費力地從出租車的后車廂里取出行李，一邊道：“還早著呢，我們那不通公路，只有一條機耕道，出租車是過不去的，咱們只能在這下，然后步行過去?！?br/>
    “步行？”云靜靜看了看擺在地上的大包小包，心中有點不好的預感：“要走多久？”

    “大概2、3個小時吧。”

    “2、3個小時？”云靜靜幾乎要尖叫：“你不是開玩笑吧，就咱們兩個人，拎著這么多東西，走上2、3個小時？”

    李素梅笑道：“知道你現(xiàn)在是嬌小姐，走不了路，放心，我已經(jīng)提前給我哥打過電話了，他會開車來接我們的。”

    “開車？你不是說你們家不通公路，車子過不去嗎？”

    李素梅沒有回答，她朝遠處看了看，一臉喜意道：“我哥來了。”

    云靜靜順著李素梅的目光看去，頓時哭笑不得。

    原來她所謂的開車來接，就是開著一輛“麻木”車。

    這種車在城市里早幾年前就被禁止上路了，想不到在這里又重新看到它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