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祚站在長生殿前,蘇素衣披著厚厚的火紅裘衣緩緩走出來,與她并肩而立,兩人一起向外看去。
只見天地白茫茫的一片,雪花紛紛揚揚從天上飄落下來,殿前一片空曠,宮人們掃開了地上的雪,很短的時間又鋪上了薄薄一層白色。
秦祚將手中揣著的暖壺放到了蘇素衣手里,又打量著看她穿得厚厚的樣子,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有那么一段時間,她們都沒有說話,只靜靜的站著。她們之間蘊繞著一種溫馨的氛圍,不說話,也很舒服。
過了一會兒,蘇素衣忽然開口道:“太后還是不見你嗎?”
秦祚點點頭,道:“都一個月過去了,母后身體無礙了,但還是難以接受。去了幾次,都不愿與我說話,還是等她想開一點再說吧?!?br/>
蘇素衣側(cè)目看她,見她專心的看著前方,說到太后不愿與她說話時,稍稍有些低落。蘇素衣皺了皺眉,不解道:“真不知道你為何要告知太后此事?”
秦祚看向她,將她耳邊垂落的秀發(fā)順手往后別去,然后才道:“我這是,在為櫟陽鋪路啊。”
蘇素衣面色有些嚴肅,不悅道:“陛下還是固執(zhí)己見。”
秦祚搖頭,不解的問道:“我早就想知道,你為何反對?只是因為櫟陽是女子?”
蘇素衣見她問得認真,也認真想了想,半晌才慢慢說道:“這是原因之一,櫟陽為儲,文武百官天下百姓對她要求必定更為嚴格,我確是不忍心櫟陽承受如此大的重擔與壓力。原因之二,阿紹幼年喪母,雖我自認待他如親子,未曾虧欠半分,但他總歸心里有些自卑?!?br/>
蘇素衣頓了頓又繼續(xù)說道:“所有人看來,阿紹都是唯一的繼任者,陛下卻不選他,寧愿立公主為儲君,陛下讓阿紹如何想?”
“天下人又如何想?他們可不知道那么多,他們只知道阿紹是前皇后的孩子,而櫟陽是我的孩子,陛下寧愿冒天下之大不諱立公主為儲君,那天下人該如何想我?”
怕是要說她紅顏禍水,迷惑君王,擾亂社稷了吧。
秦祚摸了摸她的頭,道:“你只回答我,櫟陽才華是否不弱于阿紹?”
蘇素衣艱難道:“是?!?br/>
秦祚便輕輕笑了笑,道:“那便是了,你無需擔心這么多,信我便是。”
蘇素衣緩緩看向秦祚,撞進一雙充滿著自信的雙眼,她聽到秦祚說‘信我便是’,蘇素衣才發(fā)現(xiàn),這個從前在自己面前有些拘謹、有些自卑的少女,不知何時,氣度偉岸,已經(jīng)有了睥睨天下之姿。
秦祚見她不說話,笑道:“放心吧,若櫟陽不愿,我也不會勉強,只是給他們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罷了。”她退了一步,她總歸只會愿意為蘇素衣退步。
大雪停了一陣,又洋洋灑灑的落了下來,有一些雪花調(diào)皮的落到了秦祚肩上,蘇素衣溫柔的拂去,又去牽她的手,說道:“進去吧,外面冷?!?br/>
秦祚的手沒有想象中的冷,大概是因為這人的心是火熱的。蘇素衣感受著手中溫暖的肌膚,突然想開了,她入宮之前受了那么多苦,知曉身世更是悲慟莫名,即使當上皇帝也是兢兢業(yè)業(yè)不思享樂,她的心愿不過是給予公主皇子公平競爭的機會,自己不該為難她的。
縱然被千夫所指又怎樣?只要她開心,怎樣都好。
蘇素衣緊緊握住了秦祚的手,秦祚似乎感受到了身邊人重新給出的dáàn,她緊緊回握,不愿放手。
兩人就那么并肩的朝內(nèi)走去,雖平靜卻堅定,緊緊握著的雙手,似在昭告天下,不會有任何東西能阻擋她們一起前行的步伐。
某日,朱太后終于傳來消息,要見秦祚一面。
秦祚當時正在用膳,與蘇素衣說了一聲,放下碗筷匆匆就去,一頭鉆進漫天飛舞的大雪中。幾個宮人執(zhí)著傘一路奔跑,才終于追上了秦祚,為她擋去了頭頂?shù)拇笱?br/>
慈安殿的宮人早換成了秦祚的心腹,甚至有一些都是暗衛(wèi)中人。
秦祚到來,宮人們很知趣的將空間留給母子二人,悄悄退去。
縱然不是在那日后第一次見到朱太后,但秦祚的心也狠狠揪了一下,只見朱太后原本保養(yǎng)得很好的一頭烏黑秀發(fā),如今已經(jīng)變成了花白,似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秦祚上前,乖乖的喚了一聲:“母后。”
朱太后看著她,跟自己從小養(yǎng)大的兒子一模一樣只稍稍清秀了些的面容,嘴唇蠕動幾下,最終只嘆氣般的說道:“坐下來,陪哀家吃一頓飯?!?br/>
秦祚早就看見滿桌沒被動過的飯菜,她毫不猶豫的坐下來,親手為朱太后盛了飯,雙手奉到朱太后面前。直到朱太后接過,她才為自己添了一碗,她不懷疑這飯菜有問題,畢竟都是自己的人準備的。
殿內(nèi)又重新安靜下來,似乎比之前更為寂靜,兩人咀嚼的聲音都微不可聞,秦祚覺得這頓飯吃得她實在難受。
朱太后也沒吃幾口,放下碗來,用絲巾擦了擦嘴角,長年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生活讓她養(yǎng)成不論在什么情況下都保持優(yōu)雅的習慣。
良久,朱太后道:“帶我去看看他吧?!?br/>
秦祚想起自己來時路上的鵝毛大雪,眼光微沉,點頭道:“好,還請母后穿厚一些?!?br/>
朱太后從善如流,喚了宮人來,為自己披上一件厚厚的皮裘,然后看向秦祚,眼里是深深的哀痛。
秦祚心頭一顫,扭頭往外走去。
兩個宮人攙扶著太后上了輦,默默朝當年皇宮內(nèi)頗得圣眷的道觀走去。
那道觀秦祚沒有讓人拆除,所以還遺留在宮中,只是過去這么多年,早已荒草叢生,一片凄涼景象。原皇帝就葬在這道觀之下,堂堂天下至尊,最后落得如此境地,死得靜悄悄,無人知曉。
到了地方,朱太后下輦時差點踉蹌一下,秦祚眼疾手快將她扶住,又讓所有人留在此地等待,這才扶著朱太后緩緩朝內(nèi)走去。
朱太后沒有拒絕她的攙扶,一雙眼不住的左顧右盼,將這從前因厭惡從未來過的地方狠狠記在了心里。
秦祚也很久沒來了,這里也有她不堪回首的過往,在這里她親手埋葬了自己的兄長,在這里的日子活得唯唯諾諾、驚心膽戰(zhàn),她也不愿回首。
秦祚憑著記憶,帶著朱太后走到了院子的一個角落,她看著那角落里的一棵被大雪覆蓋的大樹,撓了撓頭:“就是這里了,不過……當年似乎沒有這顆樹。”
朱太后急急上前幾步,摸著大樹粗糲的樹干,泣道:“我的皇兒……”
秦祚只覺眼睛有些酸澀,眨了眨眼,竟也落下幾滴淚來
作者有話要說:一個母親,前半生失去女兒,后半生失去兒子,很可憐了。有人說可能不知道真相就不會這么可憐,但是告知真相也算一種尊重吧。
感謝:鈺琦vj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7-10-1409:0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