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夜一整夜亂七八糟的夢,林曉漁前一刻還在寶石山上眺望西湖,后一刻已被從天上飛來的一陣黑色旋風(fēng)卷起來吹到空中,飛速打著卷兒。
她翻不過身,只好手刨腳蹬地想抓住一點地上的樹叢。樹也好,藤蔓也罷,在她的手即將夠到它們的一刻迅速一低頭閃過…暈眩中她看到站在半山腰石階上的戚雅雅正跺著腳罵她:“叫你不要亂跑!這里有鬼,我害怕!”
林曉漁想張口叫救命,嘴巴剛一開,便有沙子鉆進(jìn)了喉嚨,嗆得她咳嗽不止…地上有兩個十幾歲年紀(jì),梳著二丫髻的丫鬟張著雙臂笑嘻嘻地對她喊:“小姐下來吧,我們接住你…”天空突然電閃雷鳴暴雨如注,她被拋入一塊充斥著腥味的巨大無邊的藍(lán)絲絨里,一路顛簸,眼前一雙深邃的眼睛正關(guān)切地看著她,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猛咳了一聲,劇烈地嘔吐起來…
天空時而陰沉黯淡,時而星辰璀璨,天色亮了,又黑了...
這一天林曉漁醒來的時候,身上仍然只有疲累,困倦得睜不開眼睛。她試著轉(zhuǎn)一下躺在繡花枕頭上那顆沉重的腦袋,脖子立刻吃力地發(fā)出酸乏的抗議。
屋子里靜悄悄的,周邊停止了輕晃與眩暈。忽然一縷飄然而過的清風(fēng),夾帶著泥土的馨香從鼻尖滑過,鼻中一驚,那是久違了的兒時鄉(xiāng)村早晨的氣息。
大腦似被重新發(fā)動的機(jī)器運作起來。莫非這些年在杭州的求學(xué)求職只是一場逼真的夢?自己正在高中的寒假睡著昏天黑地的大頭覺?上天啊,你真是偉大,多少人妄想著這樣的好事能夠發(fā)生在自己身上。
她的時空感已經(jīng)完全錯亂了?;靵y的大腦又莫名想起小李的電影《盜夢空間》,影片中說夢的深淺分三層,第二層已經(jīng)非常逼真,但仍可以憑借外力喚醒做夢人,而到了第三層,做夢人已進(jìn)入無意識狀態(tài),外力發(fā)揮不了作用,很可能再也醒不來…
難道是夢做得太深?想到這里林曉漁著急起來,努力想要抬起千斤重的眼皮。一陣酸澀之后,有一層淺黃的光從眼皮下滲透進(jìn)來,眼前就如徐徐打開了一扇厚實的鐵門,光明迅速飛撲而來,有一瞬間的白茫茫一片,一時失明。瞳孔無需指令,飛速自動縮小,眼睛下意識微微瞇起,小心翼翼試著再次睜開。
丫鬟采星端著一個金黃色的銅臉盆,側(cè)身用臉盆撥開垂地的珠簾,輕輕走進(jìn)來,珠簾在她身后發(fā)出“嗒嗒嗒”一串碰撞摩擦的翠音。采星見到床上的人眨著一雙大眼睛,不禁驚喜雀躍,喊道:“小姐醒了!”
林曉漁茫茫然看著她,采星歡喜道:“今天好大的太陽,雪都化干凈了,三爺?shù)炔患耙练N花去,小姐要去看看嗎?”說完燦爛一笑,熟練地將手中的臉盆嵌在朱漆木架子上,屋子里瞬間亮堂暖和了許多,臉盆上白色的水汽像加濕器里噴出的團(tuán)團(tuán)水霧,濕潤而有活力。
“一大早聒噪,也不怕吵著小姐!”另一個丫鬟采月手里捧著一疊花紅柳綠的新衣走進(jìn)來,輕手將衣服一件件展開掛到長木條子的衣欄上。采星吐吐舌頭,臉上笑嘻嘻的,依舊站在臉盆架子邊候著。采月整理完衣服才快步走來床前,她仔細(xì)端詳了一會兒林曉漁的臉,一絲喜悅從恬淡溫和的眼眸里閃過,微笑著說:“柳大人果然醫(yī)術(shù)高明,小姐今天的氣色好多了。”
林曉漁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臉,采月會意,連忙從床邊小幾上取過一面鏤刻精致的小銅鏡給她看。鏡子里是一張久病灰敗的臉,蒼白的面容,深陷的眼窩,下巴尖得像錐子,只是眼睛里有一些神采,眨眼時眼眸里劃過一輪清亮的眼波,精神似乎不錯。
采月接過銅鏡放回床邊小幾上,一手小心而穩(wěn)穩(wěn)地扶林曉漁坐起來,另一手迅速塞了一個大靠枕在她身后。為免起猛了頭暈,林曉漁靠著枕頭和靠墊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起身。
現(xiàn)在她可以確定自己不在夢里,也不在高中的寒假,而是極有可能穿越到了南宋??催@兩個丫鬟的穿著打扮,這個房間的布置裝飾,都不是她所熟悉的明清風(fēng)格,倒是跟《水滸傳》里有幾分相似。
南宋王朝因為偏安江南素來為后世所詬病,說起南宋,普通人想到的多數(shù)只是林升那首詩:
《題臨安邸》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fēng)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說當(dāng)年的南宋首都有著重重疊疊的青山、鱗次櫛比的樓臺、無休無止的輕歌曼舞,統(tǒng)治者和他們的追隨者們整日沉浸在虛假的繁榮太平景象里,消磨盡抗金的斗志,忘記收復(fù)故土云云。
至于南宋人的衣食住行、風(fēng)俗習(xí)慣、文化風(fēng)尚之類的生活細(xì)節(jié)似乎極少有人感興趣,就連影視劇也不喜歡這個時代,甚少看到以它為背景的,更別說稱頌了。
林曉漁那點從百度和博物館搜羅來的歷史知識,在那天逛書店買的兩本書的序言里受到過強(qiáng)烈的沖擊。那天粗略掃過一遍目錄,看了幾幅大宋皇帝皇后的畫像,等翻開正文,大段的古文立時令她眉頭緊縮,沒來得及細(xì)看就趕著去咖啡館赴約了。印象中,南宋似乎是經(jīng)濟(jì)富庶,紙醉金迷,文化燦爛的...
“對了,我的包呢?衣服呢?”林曉漁總算清醒了,脫口說出進(jìn)府之后的第一句話。
采月和采星相視一笑,臉上俱是欣喜之色。采星嘴快:“可能落在吳老爺家了,他們送您入府的時候已經(jīng)幫您換過衣衫了?!辈稍乱哺f:“正是呢,小姐是坐吳老爺家的大海船南下的,一路上有些日子,可能落在船上了,不用著急,日后勞煩吳姨娘跟吳家的人說一聲就好,小姐的東西,吳家自然不會丟棄的?!?br/>
雖然聽得云里霧里,但是得知東西不會丟,林曉漁暫時放心了。包在書就在,一個人來到這么遙遠(yuǎn)的古代(南宋啊,少說也是八百年前,這個朝代,就連四大古典名著三國演義、水滸傳之類的都還沒產(chǎn)生呢),誰知道自己會不會有晴川和若曦那樣的好命?沒那兩本書自己簡直就是個生活白癡,說不定一出門就被人當(dāng)作瘋子怪物,古人迷信多,神鬼之說盛行,搞不好被當(dāng)不祥之人、荒蠻之人,一不小心犯了什么忌諱,小命不保。她的被迫害妄想癥發(fā)作…不敢再往下想。
人一旦身體不好,便萬事俱懶,只恨不得一直在床上躺著,懶得動彈。若不是睡得全身酸軟無力了,真舍不得離開床。所幸采月體貼,扶她站起來之后便只讓她微微張臂站在原地。來回一件一件取著衣欄上的衣裳。
采月仔細(xì)伺候林曉漁穿衣完畢,采星忙打濕了一塊潔白的絹布給林曉漁洗臉,又奉了鹽和水上來讓林曉漁涂抹牙齒,漱口。
接下來該是化妝了?林曉漁木然轉(zhuǎn)了個圈,繞過房中一架烏木雕花三折屏風(fēng)。屏風(fēng)后面放著一張長方形的梳妝臺,梳妝臺上立著一面橢圓的大銅鏡,銅鏡前有一個罩著繡花嵌珠玉結(jié)瓔珞桌衣的圓凳,林曉漁輕輕坐下,掃了一眼桌上,只見銅鏡邊上放著一個多層的盒子、一個無蓋的紅漆盤,桌子一個角上還有一個木制座駕,座駕里嵌著一只修長的白瓷花瓶,花瓶里此時沒有花。屏風(fēng)的圖案盡是山間泉林,松柏森森,不似閨閣花蝶之風(fēng)。
林曉漁一邊對著銅鏡輕輕拍了拍兩頰,一邊尋思著怎么辦。
采月適時走了過來:“小姐身子還沒好全呢,婢子幫您梳梳頭發(fā),今日稍稍活動一下筋骨就歇著吧,采星已經(jīng)去稟報管家了,明日柳大人把過脈之后再做別的?!?br/>
林曉漁木然而又迅速地點了一下頭。
采月對著銅鏡里的林曉漁微笑了一下,伸手從紅漆盤里找出一把黑色雕花篦子(古代的梳子,細(xì)齒而且齒間很密集)、一個小巧的白色瓷瓶。輕輕拔開瓷瓶上紅布包裹的軟木塞子,慢慢倒出幾滴半透明的液體在篦子的細(xì)齒上,再將液體涂抹均勻??諝饫飶浡鹨还擅坊ǖ那逑?。
順著惜月靈巧的手,篦子在林曉漁繁密結(jié)團(tuán)的長發(fā)間漸漸變得進(jìn)退自如,不一會兒,一頭長發(fā)就變得烏黑光滑,可以一梳到底。
既來之則安之,又不是沒見過穿越這種事。林曉漁安慰自己。
現(xiàn)在的她看什么都覺得新鮮有趣。聯(lián)想到方才的一幕幕,想到身體若是好了,這府里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該是多么燦爛美好。垂眼輕瞥一眼身上質(zhì)量上乘做工考究的綢緞衣服,上裳下裙,腳下柔軟的鹿皮靴子,心中升起一股陌生的滿足,她突然理解了古往今來人們對“綾羅綢緞”、“錦衣玉食”或者說“榮華富貴”的津津樂道。
一旁的丫鬟心思縝密事無巨細(xì)照顧得妥妥帖帖,似乎不用她言語,時刻待命著為她服務(wù)。
這是一個等級分明的時代,并且這種等級分明代表的是正統(tǒng),是合理,而不是被批判的封建陋習(xí)。這樣想著,林曉漁心里那點受人伺候的不安感瞬時減輕了許多。
喝過一碗桂圓蓮子羹作為早膳之后,她窩在外間一把鋪著虎皮的黑漆靠背躺椅里,曬著從敞開的南窗灑進(jìn)來的初春金黃色的陽光,對美好生活的想入非非讓她暫時忘卻了所有煩惱,身體像重裝的xp系統(tǒng)一般加速運行起來。
穿越一次不容易,何況自己病成這樣差點一命嗚呼,怎能輕易辜負(fù)了這難得的機(jī)會?!
這種躍躍欲試擁抱新生活的美好狀態(tài)在晚間見過府中主人冷晉之后上升到了另一個高峰。
......
正廳的偏房里,管家來福聽完大丫鬟采星匯報后立刻派兩個小廝出門去,一個去稟告正在縣衙的主人冷晉,小姐的病大有起色;一個去請神醫(yī)柳大人次日來府里診脈。
......
縣衙內(nèi)堂,冷晉聽完小廝來喜竭力費腦轉(zhuǎn)述管家的原話后松開了緊鎖多日的兩條劍眉,甚至難得地輕輕笑了一下,順手開了書桌的屜子,打賞來喜一塊碎銀子,喜聲吩咐道:“備馬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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