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懿宸抬手扶住玉微:“皇妹小心些。”
玉微趕緊退后一步, 拉開了與玉懿宸的距離:“多謝皇兄。”她略微疑惑地問道, “皇兄找我可是有何要事?”
玉懿宸斟酌著道:“皇妹可知道父皇病重之事?!?br/>
玉微微微曲了曲撫在留白背脊上的手, 正瞇著眼享受的留白感覺到玉微動作的停頓,便轉過頭討好地蹭了蹭她的手。
玉微感覺手背上擦過一團毛茸茸時, 低下頭, 入目的正是留白討好的目光, 她又緩慢地撫起留白的背脊,驚訝地反問道:“父皇病重?”
她分明看皇帝好得很, 如何會病重?
“是?!庇褴插奉h首道, “御醫(yī)說,父皇熬不過今年年底?!?br/>
玉微笑道:“皇兄告訴我此等隱秘的消息,就不怕我傳出去嗎?”
皇帝的脈案向來是個秘密,一向被封存在太醫(yī)院,她方才回元隋, 還沒來得及探查有關皇帝的事情, 玉懿宸卻是直接給了她這么大的一個驚喜。
玉懿宸看著始終淡然如水的玉微,沉吟片刻, 正色道:“我答應你的事情,現(xiàn)在依舊算數?!?br/>
玉微陡然看向玉懿宸, 見玉懿宸也看著她, 她半是疑惑地問道:“皇兄便如此不喜皇宮?這般想逃離皇宮?”
玉懿宸口中的事情她記得很清楚, 他答應在他登基后便立刻把皇位傳給她。
她看著玉懿宸, 見他突然從她面前走開, 見他望著鵝卵石兩旁的古樹。他的聲音里分毫不見野心:“皇位不適合我, 比起稱帝,我更喜歡閑云野鶴的生活?!?br/>
玉懿宸轉過身:“既然我不喜皇位,而皇妹又對皇位勢在必得,我何不成全皇妹?”
玉微逆著光看向玉懿宸,他的身后是一片蒼郁的古樹,他墨色的身影隱在古樹里,仿佛是陽光下的一片陰影,與世無爭。
沉默半晌,玉微輕聲道:“既是如此,皇兄不妨再幫我一個忙。”她道,“我恨玉檀?!?br/>
她倏然轉過身,目光冷厲了起來,語氣也帶上了刀鋒刮過的凌厲:“皇兄幫我一個忙,和我一起殺了玉檀可好?”
……
是夜,夜深雨起。
玉檀孤身站在攬月宮中,躲在廢棄的屋檐下,看著漸漸密起來的雨,不自覺地蹙了蹙眉心。
今兒下午太子差人傳話,讓她今日在這里候著,他有要事要吩咐她,她雖是不喜,但也不敢違背,畢竟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人,而且太子的勢力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她沒必要為了這等小事惹惱他。
只是她都在這里等了一個時辰了,為何太子還不來?
玉檀又靠在冰涼的墻面上站了大約半個時辰,依舊沒看見太子的身影,她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開始焦灼地踱步起來。
是不是傳話的人有問題?
可那人明明是太子的心腹,不可能會有問題。
夜色越來越深,雨勢也越來越大。
玉檀本是想離開,就算明日太子怪罪下來,她也是確確實實來過了的,算不得對他不敬,但越來越大的雨勢卻是阻礙了她。
突然,傾盆大雨中響起細微的腳步聲。
玉檀立刻集中了注意力,看向在雨中顯得霧蒙蒙的殿外,深濃的夜色模糊了一切景色,淅淅瀝瀝的雨聲砸落在地面上。
分明有腳步聲越敲越近,但她卻一直沒看見人。
玉檀忽然想起攬月宮是先帝寵愛的李淑妃的寢宮,但太后卻尤其不喜李淑妃,言她妖媚禍國,剜了李淑妃的眼,砍了她的四肢,讓她活活痛死在了攬月宮。
自此以后,攬月宮據說時常能聽見凄厲的慘叫聲,與李淑妃從太后宮中被送回攬月宮那時的叫聲一般無二。
她雖是沒聽見凄厲的叫聲,但這斷斷續(xù)續(xù)卻始終不見人影的腳步聲卻尤其瘆人,她不由得毛骨悚然起來,顧不得大雨,直接慌慌張張地跑出了屋檐下。
跑了許久,玉檀忽然感覺到自己一直沒淋到雨,定睛一看,她分明沒有邁出去半步,依舊還在攬月宮屋檐下,那腳步聲卻是消失了。
玉檀渾身一軟,直接跌坐在了地面上,一時間只感覺手腳發(fā)涼,為什么會走不掉?
腳步聲又起,混合在淅淅瀝瀝的雨中。
玉檀感覺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皮都繃緊了,止不住地往后退,直到背心貼到了墻面上,才稍稍安心了些許,但那沉穩(wěn)的腳步聲卻開始忽高忽低起來,似乎是從她身后的寢殿內傳來。
可荒廢已久的攬月宮寢殿如何會住人?
她一瞬間感覺背脊發(fā)涼,那股涼意從背脊躥起,迅速游走至全身,她瞪大了眼睛,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黑洞洞的寢殿,緩慢地挪動著已經癱軟的身子,遠離寢殿。
忽然,她的腳下懸空,整個人跌倒了下去,從臺階上滾落而下,傾盆大雨迎面撲來,身上也傳來陣陣劇痛。
等終于不再滾落時,玉檀一邊艱難地撐著身子想要站起來,一邊驚懼地盯著面前的攬月宮寢殿。旋即,廊檐轉角處的一抹正紅色衣角突兀地出現(xiàn)在夜色里,紅得刺眼。
她捏緊了濕濡的手心,色厲內荏地大吼道:“誰?是誰在哪里裝神弄鬼?還不給本宮滾出來。”
她記得方才來時并沒有看見那抹紅色,一定是有人裝神弄鬼嚇唬她。
玉檀不斷地暗示自己,一定不是鬼,一定不是李淑妃,然而顫抖的身子卻是出賣了她內心最原始的畏懼,她想站起身跑,然而癱軟的腿卻完全無法支撐她站起來。
她心里的畏懼在不斷加深,發(fā)酵,當那種對死亡的畏懼發(fā)酵到頂點時,她的身后突然響起低如呢喃的女聲:“可是在找我?”
一瞬間,玉檀止不住地尖叫起來,內心無限的畏懼在此刻割傷了她的神經。
玉微撐著傘緩緩挪步至玉檀面前,看著玉檀狼狽的模樣,遺憾似地感嘆道:“沒想到皇妹你這么不驚嚇。”
直到玉微的聲音在玉檀耳邊逐漸清晰,又過了好半晌,她才愣愣地止住了叫聲,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一派悠然自得的人:“你故意裝鬼?”
玉微笑吟吟地在距離玉檀一步之遙的地方蹲下身,直視著她,語氣里滿是漫不經心:“怎么能說我裝鬼呢?我這不是好奇皇妹的膽子有多大嗎?沒想到一向聰明伶俐的皇妹也不過如此。”
玉檀看著玉微的樣子,原本漸漸平靜下去的呼吸逐漸急促起來,似氣忿又似怨恨,咬牙切齒地道:“我與皇姐無冤無仇,皇姐何故這般裝鬼嚇我?”
玉微嘲諷地睨向玉檀:“無冤無仇?你確定?”
玉檀也真是敢說,竟然好意思說與她無冤無仇,且不說她上一世殺了裴頤,便說這一世她勾結玉懿宸,傷了母親,她們之間便有驚天大恨。
玉檀看清玉微眼里的諷刺,到底有些心虛,下意識地捏緊了雙手,臉上的神情卻不露分毫:“皇姐與我交好,我如何會害皇姐?一定是有心人離間我們之間的姐妹情誼,皇姐不要上當?!?br/>
玉微若有所思地盯著玉檀看了半晌,直到把玉檀看得已經有些毛骨悚然,她才點點頭,道:“說得好像是有道理?”
玉檀見玉微似乎贊同了她的話,心里暗恨的同時,臉上卻揚起天真的笑,伸手就要覆上玉微的手:“我真的沒說謊,皇姐切不可聽信奸人之言,疏遠了我們的感情?!?br/>
她正說著,眼前卻是驟然一亮。在黑暗里太久,突然亮起來讓她有些不適地瞇了瞇眼,說話聲也戛然而止。
玉微把剛點亮的宮燈放在兩人之間,好整以暇地觀賞著玉檀沾染了臟污的面容:“皇妹說這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玉檀抬起脫力后還沒完全恢復過來的手臂擋住亮光,疑惑地問道:“皇姐這是什么意思?”
她跟太子合作的事情并沒有其他人知曉,除了被控制住后又逃走的裴頤。
只是玉微不是在以為裴頤傷了云皇后之后便恨上了裴頤嗎?裴頤又怎么可能告知玉微這件事。
玉微吹滅手中的火折子,也不去拉下玉檀擋在面前的手,不疾不徐地道:“就是皇妹想的意思?!彼鋈挥值溃皩α?,還有一件事,忘記告訴皇妹了,我想,至少也要讓皇妹死得明白一些,免得黃泉路上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死?!?br/>
聞言,玉檀的目光突然掃向玉微,眼里是糅合了冷意和驚愕,玉微想殺了她?
玉微在玉檀的目光中又靠近她一步,抬起她的下顎:“皇妹別這樣看著我,我是不會害怕的。”她頓了頓,又道,“今兒的事呢,是皇兄默許的,我一個人也做不來?!?br/>
能讓玉微喚為皇兄的,只有太子玉懿宸一個。玉檀的瞳孔驟然一縮,太子要殺她?為什么?
太子不是答應她,他們一起合謀拆散玉微和裴頤,然后他要玉微,她要裴頤嗎?為何會突然翻臉?他便不怕她把他們之間合謀的事情告訴玉微嗎?
玉檀只感覺自己渾身發(fā)涼,有些不敢相信太子會出賣她。
可若不是太子,玉微又如何會出現(xiàn)在這里?
玉微捻緊玉檀的下顎,笑道:“皇妹也別想那么多了,我保證,會讓皇妹你好好上路,遺臭萬年。”
玉檀以為玉懿宸那樣的人真的會選擇保全她?果然還是太天真,陰狠如玉懿宸,恐怕只會認為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況且,玉懿宸會選擇和玉檀合作,想必最開始也是看重了玉檀的傻,因為他需要一個背鍋的替死鬼。
玉檀頓時也不再裝,目光狠戾地刮向玉微:“你想做什么?”
遺臭萬年?
玉微見玉檀終于看向她,笑得更開心:“皇妹可知道父皇病重了?”
皇帝病重?玉檀蹙眉,但這和她有什么關系?
玉微一字一頓地陳述道:“明日這時,父皇就該駕崩了,皇妹因心有所屬,不滿父皇的賞花宴安排,借口探望父皇之名行刺了父皇。”
玉檀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你……”
玉微柔聲道:“皇妹可是覺得這種死法不好?不過我現(xiàn)如今也只能想出這一種適合你的死法,你就暫時將就著吧?!?br/>
玉檀震驚得想要去抓玉微的裙擺,眼前卻突然黑了下去,等她再次醒來時,感覺身上濕透的衣衫已經被換掉,鼻息間是濃郁的龍涎香,她瞬間想起了昏過去之前聽見的玉微的話。
玉微要她背負弒父之名死去。
如果真如玉微所說,只因為不滿意父皇的賞花宴安排就刺殺自己親生父親,恐怕她不止會死無葬身之地,甚至連生后的名聲都被人踐踏。
她不愿意就這樣背負罵名。
玉檀想要撐起身子逃跑,卻發(fā)現(xiàn)自己渾身酸軟,連聲音都無法發(fā)出,她頓時撕裂了目光,明亮的光線瘋狂地涌入她的眼眶。
內殿里,站在床榻前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在明亮的光線中逐漸變得清晰。
玉檀嗚咽著,想要提醒皇帝不要被玉微所害,卻是一個音調也發(fā)不出。
站在龍榻前的玉微似有所覺,略微側過了身子,平靜地看向玉檀。
玉微就那般站在距離玉檀不遠不近的龍榻前,手指抵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中笑意吟吟。
分明該是賞心悅目的美人回眸,落在玉檀眼里卻似厲鬼叫囂一般,她驚恐著想要退后。
玉微看出玉檀的恐懼,眼中笑意更甚,施施然地邁步走向玉檀。她每走一步,玉檀的心就縮緊一分,似乎有刀尖割在她心上。
片刻后,玉微在玉檀面前蹲了下來,迎著她驚疑不定的目光,強硬地捏著她的下顎,轉過了她的臉:“你看見躺在床榻上的皇帝了嗎?他很快就會死去了,是你殺了他?!?br/>
玉檀被迫看向龍榻方向,床榻上,皇帝明黃色的身影若隱若現(xiàn),似乎是在睡覺,她不知道玉微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躲過了皇宮森嚴的戒備,直接侵入了皇帝的寢宮,甚至連皇帝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但她不想死。
她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思考脫身辦法,卻是毫無思緒,只能無意識地顫抖著嘴唇,無聲地做著口型:“玉微,他是你的父皇。”
“父皇?”玉微看懂了玉檀的話,掰回玉檀的目光,湊近她耳邊低語道,“你難道不知道母親是早產生下我的嗎?”
她的父皇只有一個,從來都是先帝,而不是弒兄奪妻的玉亄安。
玉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玉微竟然……
她一直都知道母后本是父皇的皇嫂,但卻是以為先帝因病駕崩后,父皇登基,又執(zhí)意冊封了自己皇嫂為皇后。
玉微卻是不再看玉檀,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要先去殺了皇帝,她丟下一句話就走:“你可以再看看窗外的陽光,畢竟你馬上就再也看不見了?!?br/>
她走到一半,又轉過身,幽幽地說了一句:“還有最后一件事情沒告訴你,你畢竟也要死了,我對死人一向寬容,我殺你是因為你傷了我母親?!?br/>
她道:“你和玉懿宸勾結的事情我都知道,關于裴頤的事情,我也都知道了,你放心的去,玉懿宸不久之后就會來陪你?!?br/>
她說完,直接轉身離開,甚至沒有看玉檀的表情。玉檀盯著玉微的背影,幾乎睚眥欲裂。
……
玉微在龍榻旁安靜的坐著,等著皇帝醒來。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皇帝才悠悠轉醒。
玉微動了動被自己壓得有些發(fā)麻的手臂,看來是她下手太重了,竟然現(xiàn)在才醒。
皇帝睜開略微疲倦的眼,漸漸清晰的眼前出現(xiàn)了玉微的身影,他頓時困惑地蹙了蹙眉:“卿兒?”
玉微如往常一般,貼心地扶著皇帝坐起身,又拿著軟墊墊在他身后,關切地問道,“父皇醒了?”
皇帝打量了一眼四周,確定是自己寢宮后,更加疑惑:“你怎么在這兒?”
他說著就要坐起身體,然而稍稍一動,卻發(fā)現(xiàn)后頸酸痛得厲害,像是被人狠打過一般。
他抬手摸向后頸,輕輕一按,劇痛傳來。
皇帝眼中的疑惑慢慢轉向懷疑,看向玉微的目光也變得冷淡了三分。
玉微卻似乎沒看見皇帝驟然冷下去的目光,依舊是溫溫和和地笑著:“兒臣聽皇兄說父皇病重,便想著趁夜來瞧瞧父皇?!?br/>
皇帝的目光越發(fā)的冷,連語氣也裹挾了無數冰碴:“太子還告訴你了什么?”
玉微把本來放在龍榻上的佩劍拿起來,緩慢地把劍身從劍鞘中抽了出來,悠悠地對上皇帝的視線:“也就是告訴兒臣,父皇你活不過今年?!?br/>
劍出鞘,鋒芒畢露,寒香四溢。
皇帝被驟起的冷光閃得闔了闔眼,旋即,板著臉,語氣里已然是怒不可遏:“放肆,誰給你的膽子竟然敢在朕面前拔劍?!?br/>
“誰給的膽子?”玉微不緊不慢地拿出一方錦帕擦拭劍身,有恃無恐地道,“自然是你和太子給的。”
皇帝陰沉著臉色,伸手就要去奪玉微手里的劍,方才一動手,便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抬不起力氣來:“你對朕做了什么?”
玉微的目光聚焦在銀白的劍身上,抬起手彈了彈鋒利的劍身,剛毅的劍身發(fā)出沉悶的響聲,回蕩在寢殿內。
她借著銀白劍身上反襯出的皇帝的身影目視著他:“寒香濃而不烈,香而不膩,最適合殺人,讓人在死前對這個世間保留最后的好感,舍不得離開。”
這柄劍的劍身被她涂滿了寒香,劍出鞘時,寒香便瞬間彌漫在整個寢殿內,不出一刻鐘,寒香的味道又會自動消散,但毒性卻不會消失。
她問道:“父皇以為寒香的味道如何?”
皇帝看著玉微笑吟吟的樣子,卻感到一陣背脊發(fā)涼:“你要殺了朕?”
玉微輕輕搖頭:“要殺父皇的不是我,是玉檀?!?br/>
她又把對玉檀說的話對皇帝重復了一遍,甚至還好心地告訴了他喚侍衛(wèi)沒用。
皇帝不可思議地看著一向溫婉端莊的女兒,錯愕地道:“為什么要殺朕?朕對你不好嗎?”
他捫心自問,他對這個女兒幾乎已經算得上是盡了所有的心力,護她,愛她。除了沒把皇位捧到她面前,他給了她所有他能給的一切。
玉微擦拭劍身的動作一頓,那細微的停頓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連皇帝也沒看見。
她抬頭看向皇帝,皇帝眼里是被背叛的不可思議與荒謬,她輕輕道:“你對我很好?!?br/>
她并不否認皇帝對她的好,但皇帝對她的好,帶著無盡的防備,是因為她對他毫無威脅,更是因為她日日裝作天真端莊,裝作什么都不懂,只知情愛?;实蹖檺勰赣H的同時,便也愛屋及烏地多喜愛了她一分。
她對皇帝的喜愛并沒有別的看法,畢竟帝王思慮多并不奇怪,她也沒那么大的心,要一個皇帝給她純粹的父愛。只是皇帝殺了她的親生父親,強娶了她的母親,讓她的母親這么多年都生活在無盡的痛苦里,這筆賬卻必須算清。
玉微把擦干凈的劍放在皇帝面前,緩緩站起身:“可你殺了我父親,強娶我母親,你知道這些年母親都是怎么過來的嗎?”
“皇后親口告訴你的?”皇帝臉上一閃而過猙獰之色,疼愛多年的女兒不是親生骨肉終是難以釋懷,他雖是一早就懷疑過玉微不是自己的骨肉,但驗血都沒驗出任何意外,皇后這些年也一直甚是溫順,他幾乎快要忘記了云夭曾是自己皇兄的皇后,與自己皇兄兩情相悅。
“是。”玉微肯定道,“母親有多愛父親,就有多恨你,有多想你死?!?br/>
皇帝抬頭,目光細細地描摹著玉微的輪廓,她的樣子并不似已經死去的皇兄,而是與云夭頗為相似,也許這也是他放下了戒備,多加偏愛她的原因。
他以為云夭已經愿意放下皇兄與他在一起,卻沒想到她依舊還是愛著皇兄,他像是突然之間蒼老了十歲:“我想見云夭。”
云夭是皇后的閨名。
玉微嗤笑著看向皇帝:“母親不會愿意見你,她最惡心的就是看見你,連你平時去她寢宮她都不想和你多相處,因為覺得惡心?!?br/>
若不是因為想撫養(yǎng)她長大,想為父親報仇,想搶奪回屬于父親的一切,母親早就隨父親而去。
可饒是母親因為她而選擇了活下來,卻也是每日都活在煎熬里,她兒時躲在寢殿中,甚至親眼看見過母親自殘,用簪子戳自己的手腕。
那時母親臉上面如死灰的神情,她到如今都還記得清楚,想起來仍舊是心悸不已。
皇帝臉上的血色逐漸褪去,云夭就這般惡心他?
玉微看見皇帝佝僂下去的身軀,眼中隱有情緒翻滾,無論如何,玉亄安對她有養(yǎng)育之恩,對她的喜愛至少也有七分是真。
她抿緊了唇瓣,沉默須臾,在龍榻前跪了下去,叩首在地,掩下了眼中紛紛的神色:“兒臣叩謝父皇多年來的養(yǎng)育之恩?!?br/>
玉微行的是叩拜大禮,完全叩拜在皇帝床榻前,垂下去的發(fā)散落在她臉側,遮掩了她臉上的神情。
皇帝無力地靠在靠墊上,靜靜地看著叩拜在他面前的玉微,暖黃色的燭光打在他臉上,卻沒照進他的眼里,他自始自終都只是看著玉微,不置一詞。
玉微靜靜地跪了片刻,站起身,看向皇帝,皇帝在她看過去時也轉過視線看向她。
寢殿內逐漸安靜下來。
須臾,玉微挪開視線,轉身往外走,剩下的一切已經不需要她親自做,她只需要靜待結果。
皇帝看著玉微漸漸遠去的身影,臉上出現(xiàn)灰敗之色:“告訴你母親,朕是真的愛她?!?br/>
玉微停下腳步,卻是沒有轉過身,好笑地質問道:“你的愛就是殺了她丈夫,不顧她意愿地娶了她?”
停頓片刻,她道:“玉亄安,你其實只愛你自己?!?br/>
皇帝眼中的亮光徹底灰敗下去,只愛自己?
他位高權重了一生,第一次聽見有人對他這般說,這個人還是他疼愛多年的女兒。
他只愛自己嗎?
他不知道。
皇帝費力地抬起早已經脫力的手,覆蓋在自己心臟上,可是它告訴他,他愛云夭。
……
玉微走出寢殿便看見太子玉懿宸站在臺階之下,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皇兄與我同流合污地害死自己父皇,便不會良心不安?”
玉亄安不是她的親生父親,甚至殺死了她的親生父親,她殺了他并不會有多余的感情波動??捎駚{安卻的確是玉懿宸的父親。
她很疑惑玉懿宸到底是懷著什么樣的心情答應與她一起殺死玉亄安,只是為了早日登基嗎?
玉懿宸唇角噙著如沐春風的笑意:“皇妹難道不知父皇賜死了本宮的母妃?”
玉微仔細地端詳著玉懿宸臉上的神色,不錯開一分,卻沒看出半點端倪,她平靜地收回視線,抬步離開。
擦身而過的瞬間,她道:“那接下來的事情就有勞皇兄了?!?br/>
玉懿宸道:“皇妹放心等著登基之日便是。”
……
聽到皇帝駕崩的鐘聲時,玉微正在朝曦宮陪云皇后做梨花軟糕,她清楚地看見自己母親眼中的釋然之色。
皇帝的死并沒有掀起多大的風浪,因為兇手玉檀刺殺皇帝當場被丞相和太子抓住。
公主刺殺皇帝,朝野震驚。
但到底很快被新帝登基事宜壓了下去,皇帝身死,太子登基名正言順,新帝登基大典就在大行皇帝駕崩的第三日。
轉眼新帝登基之日,玉微安靜地站在自己寢宮的窗欞前,按照玉懿宸的意思,他今日就會傳位給她。
“殿下,宮外來了人,說是陛下派他們來的?!蹦铈痰穆曇繇懫饡r玉微正在捻著薔薇花枝走神。
玉微折斷了一枝花枝,利刺刺入她的指尖,她抬起手,拔出了那枚暗青色的刺。指尖頓時溢出一滴血,她不甚在意地取出一方錦帕擦干凈指尖的血跡,道:“讓他們進來?!?br/>
“是?!蹦铈坦硇卸Y后便退出了寢殿。
很快,玉微聽見了一串沉穩(wěn)內斂的腳步聲,低柔的女聲隨之響起:“奴婢參見公主殿下?!?br/>
“起身罷?!庇裎⑽⑽⒉[了瞇眼,卻沒有轉過身去看進來的宮女,她可以肯定這些宮女都有內力。
玉懿宸今日是打定主意要讓她配合他?
“謝殿下?!睂m女低眉順眼地道,“奴婢奉陛下旨意,特來為殿下更衣?!?br/>
“嗯。”玉微應了一聲,轉過身,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微低著頭的宮女們,似乎并沒有看見他們捧著的托盤中的正紅色鳳袍,便輕輕挪開了視線,張開雙臂。
宮女們明顯訓練有素,快速地為玉微換著鳳袍。
玉微似乎從始至終都沒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是鳳袍,只是坐在妝奩前發(fā)呆。
宮女輕聲提醒道:“殿下,梳妝完畢了。”
念嫣一直站在玉微身后,見宮女們?yōu)橛裎⒋┥系木故且灰u正紅色鳳袍,頓時驚愕得瞪大了眼睛:“殿下……鳳袍?!?br/>
玉微把玩著手上的簪子,疑惑地挑眉看向念嫣:“嗯?”
念嫣穩(wěn)了穩(wěn)心緒,卻還是驚疑不定,甚至害怕是自己看錯了,又仔細地看了一遍,確認是鳳袍無疑,她的臉色陡然變得蒼白起來,三步并作兩步走近玉微,抓住了她的手臂:“殿下,您身上穿的是皇后該穿的鳳袍。”
玉微似乎此刻才回過神,垂下眼眸,闖入視線的果真是一襲正紅色的鳳袍,鳳袍精致而耀眼。
她頓時震驚得掃落了妝奩里的全部首飾。
清脆的首飾落地聲伴隨著宮女跪下去的悶響聲,宮女們似乎早就知道玉微會震怒,皆是直接叩首跪拜在了地上:“娘娘息怒?!?br/>
聽見宮女對玉微的稱呼都變了,念嫣眼中的驚愕更甚,陛下這是要做什么?殿下是他的妹妹啊。
玉微怒不可遏地把手中的簪子狠狠地擲到地上:“玉懿宸叫你們來就是給本宮換鳳袍的?”
玉簪掉落在地,頓時四分五裂,碎裂的玉飛到了跪著的宮女臉上,劃傷了她們的臉,卻沒有一個宮女敢抬手去擦拭血痕,皆是始終躬著身,一動不動地跪著,不發(fā)一言。
玉微抬手就要扯下頭上的鳳冠:“叫玉懿宸來,本宮要見他?!?br/>
然而她剛觸到鳳冠的一瞬間,卻是陡然感覺手臂失了力氣,像是被人打中了穴道一般,無力地垂了下來。
玉懿宸緩步走進寢殿內,抬手挑開了珠玉:“皇后這是要找朕?”
他的目光在著一襲正紅色鳳袍的玉微身上停留了片刻,稱贊道:“皇后穿這身鳳袍很合身,也很好看?!?br/>
玉微蹙緊眉心,質問道:“玉懿宸,你這是什么意思?”
玉懿宸抬手示意宮女們都退下:“你們先出去?!?br/>
“是?!睂m女們退出去的同時點住了念嫣的穴道,把她一并帶了出去。
寢殿門緩緩地闔上,一并把所有的光關在了門外。
玉微看著那最后一絲光線被關在門外,收回視線,凝視著著一襲龍袍的玉懿宸:“你算計我?”
玉懿宸走近玉微,抬起手撫上險些被玉微扯下的鳳冠,似乎并沒有聽出玉微語氣里的憤怒般,平靜地道:“你當朕的皇后,與朕共享天下,有什么不好嗎?”
玉微想要運起掌風劈向玉懿宸,卻在抬手的一瞬間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無法運起內力,她看向玉懿宸的目光里染上了殺意:“不好,我要的是獨享天下,不需要與別人分享?!?br/>
“可惜皇妹的愿望今日是無法實現(xiàn)了?!庇褴插反驒M抱起玉微就往外走,輕笑著道,“今日是朕登基封后之日。”
玉微四肢無力,連被玉懿宸騰空抱起也無法掙扎,只能咬牙切齒,死死地盯著抱著她的玉懿宸:“你……”
“皇妹不必這般看著朕,朕決定了的事情,從來都不會改變?!庇褴插繁е裎?,每一步都走得很穩(wěn),一直到走上了鑾輿也沒放下她,而是讓她坐在自己懷里。
玉微被迫靠在玉懿宸懷里,鼻息間滿是他身上的龍涎香,她辨不清喜怒地說了一句:“玉懿宸,冊封自己妹妹為皇后,你也不怕被天下人唾罵?!?br/>
她雖然實際上和玉懿宸并不是親兄妹,但天下人卻以為他們是親兄妹無疑。
玉懿宸捏住玉微的下顎,抬起她的臉,他身上的溫潤儒雅在眼中閃過的暗沉中消失得一干二凈:“這個就不需要皇后為朕擔心了,你只需要做好朕的皇后就行?!?br/>
他微低下頭,溫柔地為玉微整了整沒有半分凌亂的鳳袍。若不是她是被他鉗制著的本人,她估計會錯以為玉懿宸是一個溫柔體貼的丈夫。
不多時,鑾輿到了政陽殿。
玉懿宸毫不猶豫地直接抱著玉微下了鑾輿,甚至沒有放她下去,而是徑直抱著她踏上了臺階,走進了政陽殿。
玉微雖是在玉懿宸懷里,卻是能夠看到朝臣戰(zhàn)戰(zhàn)兢兢叩首在地的樣子,她眼里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被玉懿宸狠狠威脅過的朝臣在玉懿宸抱著玉微走進來時甚至不敢抬頭,更不敢多言。
就在昨日,強烈反對玉懿宸冊立玉微為后,甚至指著玉懿宸鼻子破口大罵他敗壞倫常,不配為帝的幾位大臣已經是被他關押進了大牢,至今生死未卜。
沒有朝臣的反對,封后大典舉行得很是順利,玉微從頭到尾都被玉懿宸控制在懷里,甚至鳳印也是玉懿宸為她接的。
等玉懿宸抱著玉微離開,大臣們緊繃的心仿佛才稍微平靜了些,心里對玉懿宸的不滿也就越發(fā)強烈。
……
玉微一路被玉懿宸抱著回到了寢宮,放在了床榻上。
等夜里玉懿宸回到寢宮時,她依舊是一動不動地躺在床榻上,她身上的正紅色鳳袍幾乎與床榻上的正紅色融在一起。
玉懿宸揮退了一干宮女,在床榻邊坐了下來,靜靜地看著安靜躺在床榻上的玉微。
少頃,他抬手為玉微摘去頭上沉重的鳳冠,平靜地道:“你是朕的皇后了。”
玉微渙散的實現(xiàn)逐漸凝聚,看向坐在她身旁的玉懿宸,沒有說話,但目光里的憤恨卻是說明了一切。
她討厭他。
玉懿宸溫文爾雅地笑著,仰首飲下了手中的合巹酒,傾身覆在玉微唇上,把唇間的酒盡數渡進她口中。
玉微聽見清脆的酒杯碎裂聲時捏緊了袖間的短匕,被迫地承受著玉懿宸越來越得寸進尺的動作,他灼熱的呼吸起伏在她耳畔。
玉懿宸半闔上眼眸,強硬地撬開玉微的唇,得寸進尺地描摹著她的唇齒。
玉微感受到玉懿宸漸漸沉迷時,極其緩慢地亮出了短匕,迅速而又狠狠地刺進了他的背部。
短匕上有劇毒,玉懿宸不可能不死。
刺進去的一瞬,玉微以為玉懿宸會松開她,或者反手拍向她,一直處于戒備狀態(tài),她從來沒有中玉懿宸的毒,更是知道玉懿宸從來都不是真心想要傳位給她。
玉微一直等著玉懿宸的反擊,然而,直到她繃直的神經都僵硬了,玉懿宸卻遲遲沒有動作,只是越發(fā)狠戾地廝磨著她的唇齒,甚至轉移至她的脖頸間。
忽然,她的頸上傳來一陣刺痛,隨后,玉懿宸嘶啞而乏力的聲音低低地縈繞在她耳側:“傳位遺旨就在龍榻下,朕死了,你就可以登基了。”
玉微震驚地看向玉懿宸:“傳位遺旨?”她不可思議地看著臉色逐漸蒼白的玉懿宸,“你要傳位給我?”
玉懿宸若是要傳位給她,何必這般大費周章?甚至是在臨死關頭才說出來。
玉微推開壓在她身上的玉懿宸,翻身下塌,果真在龍榻下找到了他所說的傳位遺旨。
她捏著遺旨,看著扶在床榻邊不斷吐血卻依舊笑得溫文爾雅的玉懿宸,疑惑地蹙起眉心:“你笑什么?”
她不懂玉懿宸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真的傳位給她,又何必要此時才給?
她從一開始就以為玉懿宸不會傳位給她,所以裝作不知道他要娶她,裝作跳入了他的圈套。
玉懿宸執(zhí)意冊封自己的親妹妹為后,必定引起朝臣不滿,介時,她以受害者的名義殺了他,朝臣也不會反抗太激烈。
而玉懿宸一死,皇室再也沒有了皇子,便也絕了所有阻攔她登基的可能性,再加上姬羲留下來的勢力,足以她稱帝。
她的一切都算得很好,只是玉懿宸為何突然要給她傳位遺旨。
玉懿宸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笨拙地站了起來,他唇角的血跡不斷溢出,他卻是根本沒有再抬手去擦。
漫出的血滴落在他的龍袍上,染紅了明黃色的龍袍,那紅色,像極了寢殿內紗幔的正紅色。
他低低地道:“我知道你不可能真的聽話的嫁給我,于是我就想,你必定會想要這天下?!?br/>
玉微眼中的震驚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你算計我?”
“不算算計,我們各取所需?!庇褴插肪徛刈呓裎ⅲ窒胍獡嵩谒樕希瑓s被她迅速地閃身躲過。
他的神智已經開始被劇毒侵蝕,眼前也變得朦朧起來,只能透過模糊的視線辨別玉微的方向,卻是再沒有力氣走近她。
他說:“你想要天下,我想娶你?!?br/>
……
玉微在寢宮站了許久,靜靜地看著面前已經徹底失去了氣息的玉懿宸。到如今已經過去一個時辰,她卻依舊感覺不可思議。
她以為一切都是她算計好了的,沒想到卻是走進了玉懿宸的局中局。
月涼風乍起,玉微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到底是誰算計了誰?
良久,當熟悉的佛香籠罩而來時,玉微闔了闔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