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歷618年的秋天來得晚，季節(jié)雖然到了，但并不是特別沁涼。

    許真言披著晨曦走進了一個小村子，安靜的清晨，楊木杖敲在石板路上‘噠噠噠’的響聲格外地清脆，仿佛魔咒，把賴在床上的孩子們都喊了起來。

    霸下州物產(chǎn)豐富，但是乞丐和流浪漢并不鮮見，尤其這種老瞎子，孩子們見多了。膽大的幾個孩子繞著許真言跑起了圈子，嘻嘻哈哈地鬧，看這個老瞎子是不是真的瞎了，就算平時膽子很小的孩子，在自家門口，又有那么多小伙伴看著，也憋著一口勁兒上躥下跳，顯示著自己的威風。

    許真言面sè古板，沒有絲毫表情，身形挺得筆直，步子雖然緩慢，但是又規(guī)律又堅定，像是一部機器。這種舉止，在孩子們眼里非常好玩，他越是一步不停，就越是有半大小子擋在前面，不到要碰上的一瞬間，是不會竄開的。

    嬉鬧聲吵醒了整個村子，人越來越多，把許真言團團圍在中間，甚至還有幾個丫頭也混在里面。

    終于有個聰明的孩子提到了正事。

    “老瞎子，講個故事吧?！?br/>
    “對呀對呀，講一個吧。”

    ……

    “講一個，講一個——”

    孩子們都嚷嚷起來，流浪漢的故事可比村里大人們糊弄他們的故事有意思多了。

    許真言不答話，只是緩緩地走，木杖敲來敲去，探索著前方的路。

    “他是啞巴吧？”

    “又聾又啞，真可憐！”一個丫頭脆生生地同情起了許真言，她的老對手立刻抓住了把柄，“是又瞎又啞，鼻涕蟲，你還沒睡醒吧！”

    就這樣，孩子們不依不饒地簇擁著，很快就到了村頭一片空地上。出了村子往前是一個小湖，再往前，則是一大片荒野，左邊有一溜青山，右邊似乎有條河，在清晨的薄霧中，荒野大得看不到盡頭。

    這片荒野，村民祖祖輩輩都沒開墾，聽說會招災，倒是把先人安葬在里面的話會有福報，所以有很多墳塋。孩子們雖然不怕，但看老瞎子都要走出村子了還不開口，都一臉失望之sè，也不太愿意繼續(xù)跟著走了。

    偏偏許真言停了下來。

    “好，那就講一個！”

    他的聲音很好聽，韻味十足，還有種特別和藹的滄桑感，孩子們直覺地就相信了這個衣服很干凈的老瞎子，迅速分散開，各找地方坐了下來。有幾個孩子在腳邊搬來個石頭，雖然又小又尖，但還是坐得有滋有味。幾個比較cāo心的大人，看到他們停在村頭，就沒來干涉。

    “講個露水龍的故事?！?br/>
    許真言先拋出了誘餌。

    “哎……”

    “切……”

    孩子們大失所望，都開始唉聲嘆氣。露水龍的故事早都聽煩了，這方圓千里，誰不是聽露水龍的故事長大的，誰不知道是露水龍吸盡了這兒的靈氣，才導致這地方出不了名人的呢。

    “老瞎子，你是這附近的人呀？”有個孩子失望地問，他本以為這個人是遠處來的，大清早就到了他們村子，前面的村子離他們村子要好幾里路，可見這老瞎子天還沒亮就已經(jīng)在趕路了，一定是遠處的人，有急事才這么趕路。

    其它孩子都聽懂了，期盼地看著許真言，希望他能反駁。

    童言無忌，許真言自然不會因為被喊了幾句老瞎子就生氣，他站得筆直，木杖輕輕一頓，‘啪’地一聲，幾個嘰嘰喳喳的孩子不由噤了聲，許真言就自顧自講了起來。

    “露水龍娶了個十歲的小姑娘！”

    就這一句，提起了孩子們的興趣，他們聽過的露水龍故事不計其數(shù)，但都是“露水龍的腳趾比房子還大”、“露水龍一口能吃掉一個村子”之類的，這種新的版本，最勾人了。

    周圍立刻安靜了下來。

    許真言似乎早就預料到了，沒有停頓，幾句話就交代清楚了露水龍的出身來歷。

    “露水龍是個和善的小伙子，他勤勞踏實，種瓜，瓜就又甜又大，種菜，菜就又嫩又肥。他力氣大，又愛幫助人，十里八鄉(xiāng)都是好名聲?！?br/>
    “不過，他樣貌不好，一直沒有娶到媳婦，大家以為他就這么打一輩子光棍了，誰知道，卻有一個最美麗的女孩要嫁給他，那個女孩啊，才十歲！”

    孩子們“哇哦”齊齊呼了一聲，他們想聽的就是這個。

    “大家都不信，露水龍也只當是個玩笑話，但是有一天呢，那女孩召集了一些大人來作證，然后站在了橋頭上，就那邊——”

    許真言用木杖指了指某處，雖然被霧擋著，但孩子們當然知道那兒有橋，本來想起哄這老瞎子原來不瞎啊，但是故事勾人，也怕這老瞎子突然不講，要收錢，或者非要他們回家偷來幾個餅子才繼續(xù)講，就趕緊催促。

    “知道知道，然后呢，然后呢？”

    七嘴八舌。

    “她說啊，要是露水龍不娶，她就跳河！”

    “啊，為什么呀？”先前同情許真言的那個丫頭很不能理解，她也十歲了哦。

    “因為啊，她眼光好，看出來露水龍是個好人啊！他們結了婚，家里的衣服糧食都堆滿了，也從不吵架，過了幾年，生了個大胖小子，隔了一年，又添了一個胖小子。”

    ……

    “兩個兒子長大后，老大跟他一樣力大無窮、踏實能干，小兒子啊，更是聰明伶俐?！?br/>
    孩子們聽得津津有味，沒有注意到許真言臉上漸漸變化的神sè。

    “可是好rì子終究有個頭，孩子的娘突然生了病，去世了，安排完喪事，露水龍把自己關在屋里幾天幾夜不吃不喝，然后把兩個兒子叫到跟前，說，兒啊，我今晚就要死了，你們都已經(jīng)長大了，身體好，腦瓜也靈，原本我不惦記，但是你們的身體有些特殊，會招來災禍，你們一定要仔細聽我安排?！?br/>
    “兩個兒子淚如雨下，他安頓說，我死后，把屋子鎖上，七天不要發(fā)喪，第七天的晚上沒有月亮，你們把我抬到前面的荒地最中間，放平，頭朝你們娘親的墓，不要讓人看見，也千萬不要給我穿任何衣服，然后你們回去，太陽不出來不要出門，切記切記！”

    “當晚，他就赤條條地躺在堂屋的桌子上，咽了氣?！?br/>
    “兩個兒子鎖了堂屋的門，輪流守在門外，一步都不離。到了第四天，有鄰居感覺到他們家不對勁，來家里查看，兄弟倆謹記遺言，承認父親已經(jīng)過世了，解釋說父親遺言要停家里七天，不放任何人進去看?！?br/>
    “到了第五天，事情越鬧越大，周圍的人都來看，有人開始懷疑是他們害死了父親，可無論怎么勸說，他們都一步不離門口，四五個人都拉不開，就那么死死地守著。有人從窗口看到露水龍全身，喊了出來，先前的懷疑被證實后，大家非常憤怒，用棒子打，用石頭砸，他倆頭破血流，可就是死死抱著門檻攔住人不讓進。”

    “第六天，周圍的官員來了，為了不驚擾死者，他們好言勸說，一天下來，沒有任何效果，兩個兒子只是磕頭求大家各自回家，最終大家放棄了?？煞^夜的第七天早上，有些人在院子里架起了一個大油鍋，燒滾了油，用勺子舀起來，要潑兄弟倆——”

    孩子們神sè震動，丫頭已經(jīng)有了淚花。

    “老二機靈，用身子護住了大哥，滾燙的油燒得他皮肉焦黑，他聲嘶力竭地喊，明天就滿了七天，他們會公開發(fā)喪，求大家再等一天，大家雖然不愿意相信這該下油鍋的逆子，但看他凄慘的模樣，反正也就一天，要不等等看？還在猶豫呢，老二熬不住，昏了過去，老大那么壯實的漢子，抱著弟弟嚎啕大哭，大家心情很糟糕，就先散了，約好第二天再來看個究竟?！?br/>
    “夜里，老二蘇醒了過來，囑咐大哥背著父親去荒地。那個晚上果然沒有月亮，老大摸黑把父親的遺體擺好，想起這些天父母雙亡、受人欺凌卻無法訴說出口的苦楚，大哭了一場，雖然不愿忤逆父親，但實在不忍心老父親就這么赤身，就撕了一片衣角蓋住了父親的胯間……”

    許真言的嗓音低沉滄桑，孩子們被故事感染得哀哀yù哭，沒有發(fā)現(xiàn)薄霧開始消散，不遠處的荒野，從村子邊緣到遠處青山腳下，幾十里方圓的草木開始無風自動，清晨晶瑩的露珠開始緩緩滾動，從一個葉片跳到另一個葉片，在一種玄奧的力量牽引下，齊齊向著荒野zhōngyāng匯聚而去。

    “回到家，老大心神不寧，抱著昏迷的弟弟苦苦等待天亮，不知不覺間竟然睡了過去，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夢見父親雙目淌出血淚，被一根貫穿天地的柱子釘在地上，痛苦地哀嚎，他想撲過去砸碎那根柱子救下父親，卻怎么也邁不開腳步，正在拼命掙扎，突然覺得有人拍打他的臉，驚醒一看原來是弟弟，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么，弟弟已經(jīng)是一邊流淚一邊急促地問他給父親做了什么。”

    孩子們立刻想到了老大給父親蓋上的衣角，不由得幾聲驚呼，那個丫頭更是忍不住眼淚簌簌而落。許真言面帶悲戚，聲音也有些發(fā)顫。

    “老大立刻醒悟，知道自己干了蠢事，急忙給弟弟交代了一番，兄弟抱頭痛哭，此時天sè已亮，但太陽還未出來，老大擦擦眼淚，鄭重給弟弟交代，父親之前交代不許出門，是怕他們遇到危險，但父親如此受苦，身為人子，他一定要去看看，無論發(fā)生什么事他都愿意承擔，但堅決不許弟弟出門?！?br/>
    “他一踏出院門，突然一聲震耳yù聾的爆響，天地齊齊震動，方圓千里的天地靈氣瘋狂涌來，一條長達百丈的虬龍?zhí)撚皯{空顯現(xiàn)在他們頭頂。虬龍頭生瑩白雙角，通體光滑，沒有鱗片，身軀晶瑩剔透，仿佛是露珠凝聚而成，軀體中部，有個猙獰恐怖的血洞。虬龍的面容，依稀還能分辨出他們父親的影子，此刻，他正強忍著痛苦，cāo控著一條熾亮的光絲連接在老二身上，一些金sè的顆粒虛影正順著光線從老二身體流向龍軀，而老大身上那條光線，卻已經(jīng)斷裂了開來。”

    “就這時，西邊遠處，出現(xiàn)了一道炫目的亮光，就像一顆流星劃破了天空，直直向露水龍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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