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墨城府邸,文汐一聽到言暮要離去,便忙前忙后給她收拾行囊。愛字閣 龍璨沒有食言,他派了最好的車馬,還給了言暮一袋子沉甸甸的盤纏,她瞄了一眼全是金鋌,嚇得連忙推了回去,卻被已經(jīng)恢復了精神的龍瀟瀟一把扯了回來,硬塞回到她的懷里。
“你這銀子必須得留著,本小姐這路吃喝還靠它呢!”
言暮見狀,望著已經(jīng)開始暗下來的天色,也不再推卻。
“小姑子。”熟悉的稱謂,熟悉的聲音,言暮轉過頭看著臉上依舊帶著熟悉的,天真卻又添了些成熟的笑容:“東西都收拾好了!”
言暮笑著點了點頭,二人相對而視,從盛京到漠北的種種便霎時間浮現(xiàn)在眼前,啼笑皆非又精誠所至,跌跌撞撞又一往無前,這般回想,與她相處的日子,皆是笑得多,快活得多!
“文汐,我這次是真的走了!”她眸中含著笑,話中又含著不舍:“保重!”
文汐的眸子含著不舍,話中更是不舍:“我,我還沒跟你結拜金蘭呢!”
言暮英眉微微抬起,噗呲一聲笑了出聲,她笑得歡快,皓齒盡露,慢慢地伸出手拉起對方的手,將那堅實的力量和溫暖傳遞給她:“不用了!”
文汐看著對方黑白分明的眸子,真情實意,只聽到她堅定的聲音:
“我早就把你當作自己的姐妹!”
“莊暮!”此刻,二人皆是含淚,文汐的淚卻先一步落了下來。
正當言暮想伸手給她擦拭眼邊的淚珠,忽然,下人急急忙忙地沖了出來,一邊跑一邊欣喜地喚道:“夫人!夫人!將軍醒了!”
眾人一聽,皆是驚喜,文汐連忙抽著鼻子,臉上的清淚因為喜極又流下,言暮見狀,松了一口氣,她松開牽著文汐的手,對著她說道:“不用送我了,快去他的身邊吧!”
文汐邊擦著淚水,邊點頭,正轉身跑過兩步,又忽然聽到言暮的聲音:“等下!”
這下輪到文汐迷糊了,但一轉過頭,卻見到對方扔了一樣小東西給自己,她伸手接過,低頭一看,竟是一枚銅板。
——我賭一個銅板,你嫁不了宋望!
回憶讓二人心照不宣地笑了,已經(jīng)站在黑風駿馬身旁的言暮,一臉颯爽率真,眸子含著深意,對著她說道:
“我賭輸了!”
都說年少荒唐,她們這一路,荒唐至極,又浩蕩非凡。
小少俠不喜賭,唯獨賭了這么一場,唯獨輸了這么一次,失了一個銅板,換了一位金蘭,荒唐至極!
——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何當金絡腦,快走踏清秋。
待應日堯風塵仆仆回到軍營,已是次日,他猜到莊暮已經(jīng)回去,但武一卻告訴他,她已經(jīng)帶著龍瀟瀟前往巴蜀。
冷峻的將帥在下屬的面前,依舊是那張無可撼動的清冷臉容,但內(nèi)心涌動出來的不舍,還是讓他深深地閉上了眼眸。
他獨自一人行進了空蕩蕩的中軍帳,帳內(nèi)與她的點點滴滴已全歸靜寂。戈壁上的孤狼在夜色之下嚎叫著,孤獨又綿長。
“你答應過我,絕不會不辭而別的?!?br/>
他對著茶桌上那靜靜躺著的兩只茶杯,輕聲地說道。卻忽然好似察覺到什么,一把站了起來,對了!她答應過他的!
應日堯,莊暮豈是背信之人?
他連忙疾步行到帳中深處,他的書案之上,果然,那擺在案中央的《武經(jīng)總要》上夾著一張紙,霎時間,應日堯破天荒地松了一口氣,唇角露出一絲笑意,他慢慢地抽出那張白紙,上面寫的字不多,但他讀了許久,他知道這幾行字對她,對他,都意味深重。
“兩心癡情,一別前行,刻骨銘心,待我尋君!”
落款:言暮。
拿在手中的薄薄的紙張,透露出多少藏匿在心間的情義,他忽然覺得心頭一緊,苦澀的感覺隨著離別的惜意,似乎讓他第一次體會到了,何為相思!
“言暮!”
他輕輕地喚著她的名,她不是莊暮,也不是言以淮,大概這世上知道她為言暮的人,也不多了。透過這二字,他看見了她對他的真情真意。
過往的一切歷歷在目,天機山上讀她的信,信中人狂妄卻真摯,執(zhí)念卻包容。在大漠戈壁遇上了她,眼前人無拘又無懼,有情亦有義。
他是在何時,喜歡上她的呢?
是那一襲火紅嫁妝的初遇?
是那一地皎白之月的和好?
是那一曲俏鳳求凰的吸引?
是那一訴兩情相悅的坦白?
他淺笑一聲,放下手中的信,從一旁的書卷里拿出一張書簽,那是用碎星劍換回來的桃花葉兒書簽,雖被用它的人極為珍視,卻還是不可避免的發(fā)了黃。
但看在他的眼中,桃花依舊,春風依舊,他的心依舊。
原來,他早就在那個時候,喜歡上她了!
言暮啊,言暮!你不過是動了筆,我卻早就為你動了情!
刻骨銘心,我亦尋君……
——
又一次踏上金城,卻只能匆匆一瞥,言暮一邊咬著風干牛肉,一邊看著車窗外金城熱鬧的街道,那一碗碗寬面飄著香氣,竄進了她的鼻子里,讓她饞得只能更加大口地咬著手中的牛肉。
“你要是餓了,我們就去吃一頓吧?!?br/>
龍瀟瀟瞅見坐在自己對面那貪婪地吸著面香的言暮,雖然耷拉著腦袋的姿勢沒變,但總想找個借口,在這里停留多一刻。
大概,是她感覺到了,這次離開之后,就再也回不來了!
馬車外的烏梢沒聽到她們的對話,依然盡職盡責地駕著馬車,那一條他領著運硝石來的隊伍,先前回去了一些,留下的十幾個人也跟著一起護送她們,這一路可謂順風,吃喝不愁,住得頂好,就是時間緊一些。
畢竟誰也不知道,暫時毫無征兆的蠱毒,會不會對龍瀟瀟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
言暮聞聲,轉過頭看著龍瀟瀟,自進入金城,她便是這般模樣,她猜,龍瀟瀟知道龍璨這般急著送她離開的原因了。
“龍姑娘,我雖也說不出讓你高興的話,但許多事,我們能做到的,一定會去做,左右不到的,雖說心中無法釋懷,但總得往好處去想?!?br/>
龍瀟瀟聽了言暮的話,不由得輕輕嘆了一口氣,櫻唇微微彎起,美目勾起一個弧度,看著眼前白凈的少俠,說道:“你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
言暮翻了一個白眼,她如今也很不舍漠北的人,但又能如何呢?
“對了!我想到一句話,是我?guī)煾附涛业模懵犃艘欢〞囗?!”言暮一下激靈,睜著那雙靈動的眸子盯著龍瀟瀟,一霎間好似變回了那個“龍安安”般。
龍瀟瀟被她勾起了性子,挑起柳眉,既傲亦嬌,說道:“說來聽聽!”
“那就是,青山水長流,往事不回頭!”
言暮一字一句地說道,眸中真摯一如當年的小少俠。
倒是這龍瀟瀟是個不好文章的,聽得她眉頭緊皺,癟了癟嘴,搖了搖頭,說道:“不太懂?!?br/>
這下可難倒了言暮,該怎么去解釋呢?她不由得撓了撓腦袋,腦海卻在一瞬間閃過漠北上所有的經(jīng)歷,和他們的,和他的。
良久,她低下不知為何濕潤的眼眸,讓誰也看不見,她看著手袖邊緣因為給他寫信而沾上的墨,眸子濕了,她卻笑了:
“唉,這下我也不懂了!”
青山水長流,流不出他眼中的深潭。
往事不回頭,走不出他種下的情根。
漠北,再見!應日堯,再會!
——
(卷六大漠篇完)
下卷:劍指天都了一愿筆神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