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不寬，一輛車不靠邊地停在前頭，后面的車子根本過不去。

    車上的兩人一早下來了，等他們的車子開近，候在車邊的男人直直從路面闖過來，逼停了車子。

    云嘉起先以為是對方車子半道拋錨，想找路過的人幫忙，可那人還沒走到車前，莊在就已經(jīng)把副駕駛的門朝外推開了。

    這樣的熱心主動放在他身上，不太合理。

    果然，那人走近，云嘉隔著擋風(fēng)玻璃瞧見他一臉刻意熱絡(luò)起來的笑容，應(yīng)該不是陌生人。

    莊在甩上車門前，低了頭，朝后座的云嘉低聲說：“你等我一下，有點事要處理。”

    云嘉點頭：“好。”

    豪車的隔音效果好，加之山間空曠有風(fēng)，云嘉一點也聽不到外面在說什么，莊在背對著她，看不清表情，倒是那個攔車的男人笑容諂媚，態(tài)度糾纏。

    不知說到什么，莊在突然回頭朝車子里看了一眼。

    背光的石壁滋生濃綠苔蘚，漫山樹木雜亂瘋長，山石之上是樹，樹林之上是云和天，在那樣的背景下，他太瘦了，山風(fēng)灌進(jìn)黑色襯衫里，衣料便順風(fēng)向貼緊了腰線。

    這無可爭議是一個成年男人高闊的身形，但他偏頭望來，下意識抿唇的動作，仍然留存一絲少年時的羸弱影子。

    像被迫咽下了很苦的東西。

    “莊總這親戚也真是，死纏爛打的?！鼻f在助理沒忍不住抱怨。

    “親戚？什么親戚？”

    云嘉回神，更仔細(xì)地朝那男人打量了一番，恐有遺漏，polo衫，西裝褲，皮膚黃黑，頭發(fā)用發(fā)蠟抿得一絲不亂，三十來歲的油滑面相，矮莊在半個頭。

    實在沒看出他跟莊在能有什么血緣相近。

    而且莊在能有什么親戚？不是說他小時候父母就離了婚，親媽改嫁就再也沒回來過，完全失聯(lián)，那時候他父親出事，他但凡還有一個知冷知熱的親近長輩，他也不會被舅舅家收養(yǎng)。

    是他繼母再婚了嗎？那種沒血緣的外三路親戚？

    莊在助理為難了一下說：“好像是堂哥，不是什么好親戚。”

    用眼看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親戚了。

    “纏著莊總給他們辦事，見不到人，堵到這兒來了?！?br/>
    “你們莊總有女朋友嗎？”云嘉將自己的包拿到腿上來。

    話題跳轉(zhuǎn)太大，莊在助理先是“啊”的愣了一下，隨即笑容發(fā)虛地說：“……好像，好像沒有?！?br/>
    云嘉也學(xué)他的笑容：“好像沒有啊，好像沒有，是不是跟‘好像有’是一個意思??？”

    “哎呀……云小姐，您別為難我啊，老板的事我是真不太清楚。”

    云嘉將自己的頭發(fā)扯散，手指梳幾下擺弄開，又翻出包里的小鏡子和口紅，兩手分工，快速給淺淡的唇抹上鮮嫩紅色，照一照，十分滿意。

    助理扭著頭，一時看愣住了：“云小姐，您這……這是要干什么?。俊?br/>
    “幫你們老板啊，”兩樣?xùn)|西又丟進(jìn)包里，云嘉按下車窗，雙手一疊，人往車窗上一趴。

    動作一氣呵成。

    撒嬌張口就來。

    “莊在~還要等多久啊，是我不重要了，還是我的事不重要了？我要生氣了！”

    車?yán)锏闹睚b牙呆住。

    車外的莊在也驚訝回頭。

    先反應(yīng)過來的倒是他那個堂哥，一看到云嘉，雙目瞬間泛起賊光，忙越過莊在來到車窗邊：“這位是？這位是——女朋友？”他如獲意外之喜，朝莊在確定，“孫小姐！”

    說了便信了一樣。

    “天吶，太好了，沒想到今天居然能在這里見到孫小姐！您本人真是比傳聞還漂亮，太漂亮了！”

    他就差上來一把攥住云嘉的手，兩只灰爪子激動得空握半天，很快被跟過來的莊在別到一邊。

    莊在不高興地皺著眉。

    云嘉沒想到他還真有女朋友。

    孫小姐？之前徐舒怡說莊在跟堂姐密游清港，本就不可信，現(xiàn)下更確定了，恐怕又是那些人捕風(fēng)捉影添油加醋的謠言。

    云嘉正要張嘴說話，忽然莊在手撐著車窗，俯身貼到她耳邊，距離太近了，她耳廓的絨毛都被他說話的氣息撩得有些發(fā)癢。

    “不要讓他知道你是誰。”

    壓低的聲線灌進(jìn)耳朵里。

    云嘉疑惑地望向他的眼，他已經(jīng)恢復(fù)正常聲音，柔柔看著她，接上她先前的假戲，“別生氣，我道歉好不好？對不起，讓你一直在車上等，我保證下次不會這樣了?！?br/>
    那模樣真誠，毫不摻假。

    云嘉一時都不知道怎么接話。

    而那位堂哥在一旁津津有味看著，仿佛很滿意莊在的溫柔深情，趕緊鮮花著錦地送來給氣氛添柴加薪的npc式發(fā)言。

    “孫小姐，你是不知道哇，阿在啊，那是真看重你，今天呢，我亡叔這個祭祀，哎呦，我也想盡為人子侄的一點心意啊，還有老家那些長輩們，可阿在誰都不讓來，你看，他卻偏偏帶著你，灼緣觀供的是他的爸爸啊，這個這個就是見父母了呀！阿在對你那是絕對的真心，你這也算是半個我們老莊家的人了，我們今天雖然剛見面——”

    云嘉打斷他后續(xù)還不知道有多少以啰嗦話攀交情的煽情。

    “那個……”

    “您說您說?！?br/>
    云嘉手掌虛擋著臉，露出一點禮節(jié)性的抱歉：“那個——你說話能不噴口水嗎？”

    駕駛座的助理瞬間爆笑，很快忍住笑聲。

    莊在也淺淺彎了彎唇，卻不意外，她還是那種孩子氣的有仇必報的性格。

    這世界壓人低頭的道理，不會對寵兒懸刀，她自然不必改變分毫。

    氣氛尷尬。

    莊在對著堂哥，不冷不熱的：“她說話就是直接一點?！?br/>
    堂哥不想笑也得繼續(xù)笑，克制了方才滔滔不絕的情緒，點頭表示認(rèn)可：“了解了解，是我唐突孫小姐——孫小姐，你看今天這天氣這么好，您去我們葡萄園看一看，您父親之前不是剛辦了一個品酒大會嗎，你們家做酒莊生意，您呢肯定虎父出犬女，也是專家，給我們指導(dǎo)指導(dǎo)，我們也好招待招待你啊。”

    云嘉正疑惑怎么又冒出來一個葡萄園，但這些人和事好像是串聯(lián)在一起的，剛剛編導(dǎo)跟助理聊天也提到了西曼的品酒會。

    果然如攝像大哥所說，太陽從云層里一冒頭就毒得很。

    云嘉剛兩手搭在眉毛上給自己遮陽，莊在就往旁邊走了一步，擋住了陽光。

    他彎身下來跟她說話：“葡萄園跟西曼離得不遠(yuǎn)，你之前問那個電視臺的人，是不是想去看看？”

    那堂哥唯恐事不成，又要拱火：“要去西曼啊，孫小姐先——”

    莊在眼刀冷冷殺過去：“你閉嘴行不行？”

    “你想去嗎？”對著云嘉，他神情和聲音又重新溫和起來。

    發(fā)絲橫吹鼻梁，蹭得鼻子和臉頰有點發(fā)癢，云嘉眨眨眼，用手指將逃逸的頭發(fā)挽到耳后，剛剛心里那股因他靠近而起的既怦然又幽微的異感，卻沒有完全退去。

    她跟莊在說：“你想去那個葡萄園嗎？我今天都沒有事，你今天還有別的事嗎？聽你安排吧?！?br/>
    不等莊在回答，堂哥已經(jīng)拉開副駕駛的門，搶著說：“阿在沒事！”坐進(jìn)去一邊拉安全帶一邊迫不及待扭頭跟云嘉說話，“有什么事能比陪孫小姐你重要的？是不是？你就是他的頭等大事！”

    他又去跟駕駛座的助理笑：“開吧，我坐這兒給你指路，我知道近道兒。”

    如此一來，莊在只能坐到后座。

    原本空曠的后座多了一個人，立馬多了存在感。

    那位堂哥拿她當(dāng)孫小姐，生怕當(dāng)了惹人煩的電燈泡，只借著導(dǎo)航屏的鏡像不停觀察后座，一心二用，又很碎嘴地跟莊在助理東扯西聊。

    云嘉根本沒把他放在眼里。

    她用手擋著嘴，湊到莊在耳邊說話，在堂哥看來是情人間的交頸軟語。

    “你交女朋友啦？”

    說完她才意識到這姿勢有點過分親密。

    不等她調(diào)整，車子駛過山彎帶來的慣性，直接將云嘉摜進(jìn)莊在胸口，剛剛還覺得他瘦，可能是個子高比例好，顯的，可這一撞，立馬叫她感受到這襯衣之下的身體，勻稱的肌肉有多滾燙實在，圈護她腰肢的修長手臂，硬得像根本掰不開的鋼筋。

    突發(fā)的晃動將兩人之間的距離縮到零，她一下趴到他肩上，以及這一瞬間爆發(fā)開的男女間的力量懸殊，都叫云嘉心跳瘋狂加速。

    車子很快開進(jìn)平直路段。

    莊在松了力，想拉開一點距離，因為她太香了。

    剛剛在車窗邊湊近跟她說話，他就聞到了，一種他形容不上來的好聞香氣，風(fēng)還把她的發(fā)尾吹到他臉上，觸手一樣反復(fù)又無端地搔著，等他退開一些距離，就看著那縷細(xì)細(xì)的發(fā)絲，順著風(fēng)，撫過他，又落回她的鼻梁上。

    她微僵著一動不動，莊在擔(dān)心道:“磕到哪兒了？”

    他輕扳她的身體，查看她是否無恙。

    云嘉搖頭說沒事：“我剛才——”

    會錯意，他以為是要說剛才的問題，因車?yán)镉腥?，她剛有想挪回原位的動作，又被他手臂小心翼翼地圈回身邊?br/>
    他身上散發(fā)的荷爾蒙再度逼近，云嘉的眼睫復(fù)又密密眨著，不自在地小聲問：“干嘛?。俊?br/>
    他卻以一種溫淡的聲音，很認(rèn)真在她耳邊解釋：“我沒有女朋友，孫小姐不是，但你先當(dāng)一下這個孫小姐好嗎？”

    她不自察，肢體里的隱隱抗拒從聽到第一句話開始就悄然松懈，只能感覺到自己在一種前所未有的被動里，不適應(yīng)地下意識唱起反調(diào)。

    “我才不當(dāng)你的假女朋友呢。”

    含含糊糊的聲音只有他們兩個聽到。

    可話里的歧義卻實實在在地在兩人反應(yīng)過來時，令彼此近近相望著，兩種不一樣的心情，在這一刻，陷入同一種隱秘的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