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還沒有從洗手間出來的時(shí)候，櫻一口氣喝光了杯子里剩下的啤酒。金秀英過來換下她們的杯子。“還想要點(diǎn)什么嗎？第一次來，我請(qǐng)客。“

    “櫻本來還想拒絕，不過看韓國老板的樣子，似乎不拒絕更加合適。

    “真是麻煩您了，如果是這樣，那來一杯果汁好了，隨便什么果汁都可以?！?br/>
    “好的，明白了，隨便什么果汁都可以。橙汁可以嗎？“

    “當(dāng)然?！皺淹Ａ艘幌?，又說，“指示燈很方便，在火車以外的地方很少見到。“

    “洗手間的？“

    “是，很方便?！?br/>
    金秀英露出似乎是愉快的笑容，說:“謝謝。“

    燈從“有人“變回了“無人“，泉緩步地走過來坐下，好像在用步子測量她和櫻之間的距離。

    “沒有消失。“櫻說。

    “沒有消失?！叭f。

    “我說，那個(gè)代替你的人出現(xiàn)的時(shí)候，有什么感覺嗎？比如說心靈感應(yīng)什么的？“

    “怎么說呢？就好像照鏡子一樣，只有站在鏡子前，一模一樣的自己才會(huì)出現(xiàn)。她一出現(xiàn)，我就能明確地感受到她的存在，雖然不至于確定她的準(zhǔn)確位置，但能確實(shí)地感受到她的存在，就像我來到鏡子前，清楚地看見另一個(gè)自己一樣?！?br/>
    “就像電話線一樣？一端連著你，一端連著她，一端有了動(dòng)靜，另一端也會(huì)有反應(yīng)?！?br/>
    “與其說像電話線，不如說像硬幣的正反面。她就在我的背面，不過一直以來都是我的那一面朝上。忽然有一天，硬幣卻被立了起來――這種情況也有的，小時(shí)候經(jīng)常做這種游戲，將硬幣立起來，正面和背面同時(shí)顯露出來?！?br/>
    “就像鏡子?！?br/>
    “也像影子。“

    沉默蛇一樣地蜿蜒著，櫻等著金秀英把橙汁端上來，她忽然感到喉嚨有一些干，想喝些什么，什么都好。

    “你認(rèn)為她知道我的存在嗎？“泉問，春天一樣的眼睛里閃閃的光芒消失了。

    “如果說是影子，那一定知道主人的存在的。如果說是立起來的硬幣，也一定知道另一面的存在?！?br/>
    “如果說是照鏡子？“

    “如果說是照鏡子，鏡子那邊的人會(huì)看到什么呢？怕是和我們看到的一樣吧。我看到鏡子里的自己，鏡子里的自己看到我，兩邊哪里都一模一樣?！?br/>
    “怕是。“泉說。

    金秀英把橙汁端了上來?！艾F(xiàn)做的，今天剛買的橙子。“櫻說了一句謝謝。

    “哪里，本來就是泉的朋友，又是第一次來，應(yīng)該的?！?br/>
    櫻便不再說話，用吸管小口地喝著橙汁。她想象著硬幣直立在桌子上的樣子，一枚五百元的硬幣，丁香花和另一面的“500“都相互地感受到對(duì)方的存在。一直以來都是丁香花那一面朝上躺在桌子上，而今忽然有一只手，不知道從哪里來的一只手，把這枚硬幣小心翼翼地立了起來。丁香花和500都大吃一驚，她們不敢相信，還有一個(gè)一模一樣的自己。

    兩個(gè)一模一樣的人，該怎么辦？櫻想。

    “也許我是影子也說不定。“泉說。

    櫻再次茫然地抬起頭，“什么？“

    “我說，長久以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完全的自己，自己的一切都完全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上什么樣的大學(xué)，交什么樣的朋友，同什么樣的人睡覺，都是我自己的選擇，這毫無疑問。但是另一個(gè)我卻突兀的出現(xiàn)了，也許長久以來，我才是那個(gè)影子，做著和主人一樣的事，而以為自己才是那個(gè)實(shí)實(shí)在在存在于世上的我。硬幣的哪一面才是正面呢？說哪一面是正面似乎都不為過，法律上關(guān)于這一點(diǎn)一個(gè)字都沒有說過。一直以來面朝上的究竟是不是我呢？“

    “不是的，你不是影子，也不是被掩蓋的的那一面。你就是你，是照鏡子的人?！?br/>
    “真這樣認(rèn)為？“

    “真這樣認(rèn)為?！皺鸦卮鹫f，“不是安慰?！?br/>
    “謝謝?！叭f。

    “能感覺的到?！皺盐兆×巳氖?，泉感到一陣柔軟的溫暖，帶著現(xiàn)實(shí)的重量?！按丝棠憔驮谖颐媲埃@一點(diǎn)確定無疑，就像晚上我們看不到太陽，這里是東京一樣確定無疑。影子歸根結(jié)底也只是影子，沒有了光影子就不復(fù)存在。鏡子里映照出來的，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gè)幻影，那不是真實(shí)。而你此刻就在我面前，有著切實(shí)的身體和鮮活的靈魂?！?br/>
    “可是，對(duì)方是一模一樣的人，連真實(shí)感都別無二致。“

    “可就是知道，那不是你？“

    “就是知道，那不是我。“

    櫻不再說話，小口地喝起果汁。兩個(gè)一模一樣的人，該怎么辦呢？

    “想想還真是荒唐，簡直不可思議。這世上竟有這種事?！?br/>
    “是不可思議，但有遠(yuǎn)比這更荒唐的事。“櫻回答說。

    “比如？“

    “比如圣索菲亞大教堂變成了清真寺。“

    “是更荒唐。還在看阿拉伯通史？“泉終于又笑了。

    “嗯，也算看，隨手翻翻而已。“

    “不喜歡阿拉伯？還是不喜歡歷史？“

    “不是不喜歡阿拉伯，也不是不喜歡歷史。阿拉伯也好羅馬也好埃及也好，甚至日本也一樣，都是一個(gè)感覺，討厭自然算不上，但總喜歡不起來?！?br/>
    “總之就是不喜歡看書?！?br/>
    “不喜歡看書?！皺讶鐚?shí)回答。

    “本來心情很不好?！?br/>
    “因?yàn)榉质值氖逻€是因?yàn)閷?duì)另一個(gè)自己的擔(dān)憂？“

    “也許都有吧，也許只有一個(gè)，也許都沒有。人們總認(rèn)為所有的事情都事出有因，但不是那樣的，有很多沒有理由的事。我們也許不是因?yàn)殡y過的事情才難過，而是因?yàn)殡y過才認(rèn)為事情是難過的事情?！?br/>
    “總之心情很不好?！?br/>
    “跟你談了之后，心情好了很多?！?br/>
    “哪里，和你說話，我也很開心?！?br/>
    “如果我不硬拉著你出來，你打算干什么呢？“

    “干什么呢？書也看過了，碗也洗好了，房間也收拾了，大概是洗個(gè)澡去睡覺?！?br/>
    “我想你睡不著?！?br/>
    “為什么呢？“

    “不是說了嗎？沒有理由的事，只是這樣覺得?！?br/>
    “也許吧，也許睡不著?！?br/>
    墻上的鐘響了兩聲?！傲璩績牲c(diǎn)整。“櫻抬頭瞥了一眼時(shí)間。

    “已經(jīng)兩點(diǎn)了啊，這么把你喊出來，怪不好意思的。“泉說。

    “已經(jīng)叫出來這么久了才說這種話。反正也睡不著不是？“

    “沒有理由的失眠?！?br/>
    “如果是失眠的話總會(huì)有一些理由吧？不過是什么倒不太清楚，沒有失眠過。“

    “前幾天看見你和千葉君一起走來著?！?br/>
    “你說千葉君，去借書的時(shí)候碰巧遇到了。“

    “阿拉伯通史？“

    “對(duì)?！?br/>
    “好像很談得來?！?br/>
    “怎么說呢，兩個(gè)活著的人，總不至于無話可說?！?br/>
    “跟千葉君不熟?！叭f，“不過感覺人不壞?！?br/>
    “人不壞?！皺颜f，“看得出來?！?br/>
    “吶，說好了，如果我消失了，要為我難過?！叭趾鋈徽f。

    “還有流淚。“

    “還有流淚?！?br/>
    櫻把剩下的橙汁全部喝光，站起身來?！拔胰ヒ惶讼词珠g?！?br/>
    指示燈再度從“無人“變?yōu)椤坝腥恕?。泉憂愁地看著自己的手，剛剛被櫻緊緊握住的手，還殘余著櫻手心溫暖的觸感。春天一樣的眼睛里飄上了一層暗淡的陰影。手機(jī)用戶請(qǐng)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