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四章迷霧重重(二)
瑞杰毫無困意,望著窗外的叢林枯樹和對面起伏的丘陵,心事涌上心頭。機(jī)緣巧合地碰到二師伯,卻發(fā)生如此不堪之事,香蘭的身份也有所了解,他和二師伯都是宗社黨成員,而且看起來身份并不低。
日本人所找的斬龍古劍竟然在宗社黨手里,香蘭身上的短劍信物便是明證,師傅和道隱師伯尋找的“劍魂”是否就是這把劍?如果是,這一切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他們辛苦追蹤的什么劍魂豈不是虛妄之物?
瑞杰舉步走進(jìn)內(nèi)堂臥室,見香蘭正坐在柳岳身旁黯然垂頭。
“香蘭姑娘,你先休息一下,我照看柳師伯?!比鸾艿恼Z氣有所緩和,不管怎么說,是自己誤傷了二師伯,倘若他無力回天,以后沒法象師傅交代。
“三公子,你不必自責(zé),一切都是天意。待師傅醒來自有安排,他很正直,也很惜才!”香蘭幽幽地嘆息一聲:“你可曾聽過觸靈覺識?”
觸靈覺識,六感覺識之一。瑞杰只聽道隱師伯提起過,但他和師傅都不曾修煉過這門功夫,當(dāng)年崔道師的五大弟子,也只有二師伯柳岳是修煉觸靈覺識的。從他靈氣的性質(zhì)來看,應(yīng)該是極為敏銳的,但靈力太弱,觸靈修為未必開悟。
瑞杰搖搖頭:“我也只是聽說過而已?!?br/>
“哦!”香蘭臉色一紅:“師傅的靈氣受損,內(nèi)傷不輕,雙目又被靈氣對撞失明,盡管他老人家吉人天相,但我要做好準(zhǔn)備才是?!?br/>
“你曾說這里是柳師伯的藏骨之地?”瑞杰撫摸著紫金元春戒看著躺在床上的柳岳問道。
“師傅的確有此意,不過宗社任務(wù)沒有完成,恐怕他老人家是不會棲居于此的?!?br/>
“為什么?”
香蘭扶著門框皺著娥眉忽而一笑:“隱靈還沒有找到,師傅就不會在此多呆一天!”
“你們要找的隱靈和劍魂難道都是活人嗎?”
“我也不知道,師傅讓我守在天下春,任務(wù)是探聽日本人的秘密,不過我有辱師命,隱靈和劍魂都沒有找到?!毕闾m落寞地看了瑞杰一眼:“我去準(zhǔn)備早飯,你先休息一下?!闭f罷便裊娜著出了臥室。
柳岳的呼吸極弱,臉色晦暗,白色紗布殷紅一片。瑞杰盤腿坐在茶幾前面,右手捏五行火訣,左手握著陰陽法令,絲絲縷縷的純陽靈氣便融入血液之中,膻中**的陰靈之氣安然如故,對氣血中的純陽靈氣無動于衷。
瑞杰心念一動,調(diào)動丹田**內(nèi)的純陽靈氣走脈巡經(jīng),丹田內(nèi)溫?zé)崞饋?,半個時辰過去,純陽靈氣在體內(nèi)巡游了三周,穴脈筋絡(luò)自然通達(dá),通體舒坦。按照二師伯所傳授的氣血互生之術(shù),心念逐漸催動純陽靈氣,催發(fā)聽覺之力,周圍百米內(nèi)的聲音悉數(shù)入耳:有風(fēng)吟,有濤鳴,有人息,有物影。
這里并非是理想的修煉之所,若想修煉好六感覺識應(yīng)該在三清觀的地宮中最好,但眼下身負(fù)血海深仇,又置身他鄉(xiāng),僅僅以此空度無聊時光罷了。溫暖的陽光射進(jìn)臥室,山坳中靜謐異常,風(fēng)吟和濤鳴猶如一成不變的樂曲,始終縈繞在瑞杰的心頭。
未曾有過如此心靜之時,瑞杰提高了兩成聽覺之力,風(fēng)吟飄渺,濤鳴逐漸遁隱,物影消匿,唯有人息一縷傳到耳中,稍加辨識,乃是一聲嘆息!瑞杰心念一動,這聲音是香蘭發(fā)出的。
瑞杰感到好無趣!自己修煉得很認(rèn)真,為何還能聽到這種凡音?莫非是心不靜么?
“守靜如心,天地歸隱,陰陽頓悟,萬理皈依!”天地溶于心靜,萬物歸隱于心,陰陽之間何來生死?窮理之下焉有法門?瑞杰思想至此,不禁心念催發(fā)純陽靈氣,將聽覺之力提升極致,只覺丹田**猶如刮過一道罡風(fēng),所有靈氣在瞬息間便噴涌而出!
“你的靈氣好奇怪!竟然是淡紫色的?”一聲蒼老的聲音忽然響起。
聲納百音,又悉數(shù)消隱。
我的靈氣是紫色的?難道靈氣也有顏色之分?瑞杰的思緒不禁蕩漾了一下,心念所致,天地自然,修煉至深便是萬物融天。
“不過你修煉的法門不對,靈氣雜沉,戾氣橫生,紫氣初凝,不可不祛除!”
“二師伯,你說我的靈氣不是純陽屬性?”瑞杰已經(jīng)聽出來是二師伯的聲音,但雙目依舊緊閉,靈氣催發(fā)的聽覺之力正處于極盛之勢,極盡虛無狀態(tài)。
“是純陽靈氣,但里面有戾氣,有晦氣,有怨氣,也有傲氣!”
“靈氣之屬乃是先天所成,我的靈氣也是取自天地日月,何來如此多的雜沉?”
“你的心雖守靜,但念仍停留在俗世;你的身雖容于天地,但你的意仍有煩憂。故此純陽之氣呈淡紫色。”
瑞杰心下一顫,二師伯說的對,身靜與心靜都容易達(dá)到,但意念之靜自己無論如何也達(dá)不到,至少現(xiàn)在還達(dá)不到。自己身負(fù)家仇未報,楚漢父女下落未明,三個好友生死未卜,這許多的雜念始終在心底掙扎。
“你可知道為何能聽到我在說話?”二師伯的聲音有些波動,瑞杰的感覺是何其靈敏,他根本沒有說話,屋子里極其寂靜,但耳邊的聲音的確是二師伯無疑。
“弟子不知?!比鸾芤矝]有真的說話,而是心念所想而已。
“那你可知道我能聽到你在說話?”
瑞杰體內(nèi)的靈氣又蕩漾了一番,心一轉(zhuǎn)念,忽然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彼此之所以能夠“聽到”對方的話,是因為靈氣的緣故?;蛘哒f聽覺之力達(dá)到一定高度后,能夠感覺到對方心里所想!
“你的猜測是對的!”
“二師伯,對不起……”瑞杰的聲音有些哽咽。
“何來此言?你我靈氣對撞只是我一時誤判而已,先前我所見你的靈氣是至陽屬性,卻不知你身懷陰靈之氣,我的傷只是外傷,靈氣潰散而已?!?br/>
“但您的雙目受重傷,的確是弟子之過!”
“非也!雙目又有何用?世間浮華我已經(jīng)看過不少,已經(jīng)看膩了。”柳岳的聲音飄渺虛無,似乎是缺少靈氣所致,瑞杰體內(nèi)的靈氣有些不繼,聽覺之力下降了一點(diǎn)。
“二師伯,我來旅大是報仇雪恨的,父兄四口慘死在日本人的高庭戰(zhàn)隊之手,我得到的線索是真兇已經(jīng)到了牧羊城。”
“瑞戒子,你所修煉的道法不屬于名門正宗,若追溯起來應(yīng)該是仙術(shù),修煉之人的法門是看淡生死,忘卻俗世憂愁,心中更不可揣著雜念修煉,否則對你的修行不利?!?br/>
瑞杰心下苦笑:修仙?我所學(xué)的本事最終目的就是為了報仇!
“仇可以報,但本分不可忘懷!”
“我報了家仇便回三清觀潛心修習(xí)仙術(shù)?!?br/>
“這不是你的本分!”柳岳的靈氣波動了幾下,聲音飄渺起來:“現(xiàn)在世道很亂,天下紛爭不斷,百姓民不聊生,外敵辱國辱族,朝廷欲挽狂瀾,正需要有識之士助力!”
“二師伯,這是政治家和那些皇族的事情,你我一介平頭百姓而已!”
“你莫忘了,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的道理!”
瑞杰是東大的高材生,這個道理怎能不懂?不過眼下軍閥混戰(zhàn)正酣,日本人虎踞東北一隅,旅順的形勢未明,京畿、天津、上海、奉天、長春、哈爾病、蒙古等地都有外國勢力侵入,正是因為天下的“匹夫”太多,沒有有識之士,國家才變成現(xiàn)在的樣子!
“二師伯,您也許不知道,現(xiàn)在中國人里面的叛徒、漢奸、走狗遍地都是,僅憑你我一樣的匹夫怎能救國?”
“呵呵!”柳岳笑了笑,聲音怪怪的。
“我從奉天到旅大來,所見的日本人都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且不說前些年的二十一條和袁世凱,單說現(xiàn)在的東北憲政,東北全境已經(jīng)歸屬了國民政府,但旅順還在日本人的手里!”
“你說的對,所以匹夫才有責(zé)任救國!”柳岳的氣息忽然沉重起來:“宗社的目標(biāo)便是恢復(fù)國治,驅(qū)除蠻夷,重新振興國家,以你之才是大有天地可施展的!”
“二師伯,什么是宗社黨?難道是宗廟社稷?”瑞杰心里極為不舒服。
“你說的對!朝廷重臣組織成立君主立憲維持會,為的就是宗廟社稷,奪回大清的江山,恢復(fù)華夏山河!”
瑞杰冷笑一聲,都什么年代了?現(xiàn)在是民國十八年!不過瑞杰不好頂撞二師伯,便沉默了一下:“難道宗社黨是要將日本人趕出中國嗎?”
這點(diǎn)歷史瑞杰還是知道的,民國初的幾年間,清廷遺老遺少們的復(fù)辟思想是很濃厚的,他們與日本人勾結(jié),狼狽為奸,相繼開展了兩次滿**立運(yùn)動,指的就是復(fù)辟帝制的事情,不過都被同盟會粉碎了。
自從良弼被彭家珍等革命黨暗殺以后,宗社黨已經(jīng)解體,王公貴族們都逃到了相對安全的外國租借,包括被趕出紫禁城的宣統(tǒng)皇帝在內(nèi),無一能成功者。
“現(xiàn)在不是!宗社要依靠日本人的勢力清除那些大逆不道的革命奸賊,以后一定可以做到這點(diǎn)!”
“宗社黨是與日本人狼狽為奸了?”瑞杰毫不客氣,一針見血,二師伯這樣的老古董,滿腦子的大清帝制復(fù)辟思想。
“日本人的勢力很大……”
“日本人是狼,可以吞了你良心!”
“咳咳……”
瑞杰體內(nèi)的靈氣幾近枯竭,剛想說話,突然聽到柳岳發(fā)出一陣咳嗽,慌忙卸下聽覺之力,微弱的靈氣不足以支撐那么久,不過也還是堅持了十幾分鐘。再看躺在床上的柳岳,嘴里吐出一口鮮血來!
自己是口不擇言,把老頭子氣吐血了?瑞杰起身走到窗前坐下探了一下柳師伯的鼻息,微弱得很,不過臉色似乎紅潤了許多,但神智看不出有什么變化。
催發(fā)極致的聽力覺識能“聽到”人的心里話?瑞杰有些不可自持,如此一來便可以偵察誰是真兇了!想及此瑞杰的心里一陣悸動,左手捏五行火訣,凝聚一點(diǎn)靈氣,又施展氣血互生之術(shù),努力凝聚靈氣,但由于方才強(qiáng)撐的時間過久,導(dǎo)致這點(diǎn)靈氣還是不足以將聽力覺識催發(fā)到極致,右手不禁握住柳岳的手,嘆了一口氣。
“三公子,吃早點(diǎn)了!”客廳傳來香蘭溫柔的喚聲。
正在此時,二師伯干癟的手突然動了一下,隨即便抓住瑞杰的左手,瑞杰體內(nèi)的靈氣波動了一下,一縷靈氣便不由自主地鉆進(jìn)他的體內(nèi)。柳岳又咳嗽了幾聲,瑞杰慌忙擦拭師伯嘴角的血水,心下苦楚不堪:看來老頭子是動了真氣了!
“你在干什么?”
“柳師伯他……咳血!”瑞杰慌忙掩飾自己的不安,掃了一眼正走過來的香蘭。
香蘭凝重地看著師傅,眼中忽然閃過一抹亮色:“師傅他還有救!他的臉色緩過來了!”
瑞杰疑惑地看著師伯的臉色,比之先前更紅潤了一些,但葬氣味似乎也更濃了,心里緊張起來:“師伯他似乎在強(qiáng)撐著!”
香蘭沉默了一下,垂頭不語。柳岳的身子忽然動了一下,又咳嗽了幾聲,喉嚨動了動發(fā)出極為模糊的聲音:“大逆……不道……蒼天……不公”
“師傅,您說什么?是讓三公子進(jìn)地宮么?”
柳岳點(diǎn)點(diǎn)頭,安靜下來。
“三公子,你聽清師傅他說的是什么話么?”香蘭猶疑地扭頭問道。
“說我大逆不道!”瑞杰臉色一紅,師伯的話在瑞杰聽來很清晰。
香蘭嘆息一下,將師傅的胳膊放在被子里。
“走吧,吃完早點(diǎn)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辦!”
“什么事兒?”
“師傅的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