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輕風(fēng),暖香沁人。

    姑蘇城燈火通明，卻是城中第一世家的無垢山莊莊主娶親之日。

    來往賓客之多,生生將城中主道給堵了個水泄不通。就連往日從不曾見識過大家景象的平頭百姓,也得了機(jī)會到這山莊里吃那擺下的流水席面。人人都滿面笑容，拱手說著喜慶祝語,暗自替這對璧人歡喜。

    這場婚禮幾乎可以算是姑蘇城數(shù)十年來最盛大、最華麗的喜事。唯一讓人遺憾的，只有這整座城都仰慕敬佩的連莊主,出現(xiàn)的時間太短了。

    一身紅衣、纖弱裊娜的新娘子剛被送入洞房沒多久，那看起來豐神俊朗、玉樹臨風(fēng)的新郎官就尋了理由離了筵席。席上與連城璧交好的世家子弟雖然心有不滿,但想到這人多年不娶妻,好不容易迎回美嬌娘，這迫切心情雖與他往日給人印象十分不符，倒也是情有可原。

    想到這里，這些人倒是自發(fā)替好友招呼起了旁的客人。所以說，好人緣在這樣的時候，總能起到讓人欣慰的效用。

    阿碧端端正正地坐在鋪著大紅喜幛的龍鳳床上，小小的人坐在寬大的床邊，簡直要與這一片紅光融為一體。就算屋子里一個人也沒有，她還是擺著最最標(biāo)準(zhǔn)的淑女姿態(tài)，肩平腰直，雙手交握，簡直可以比得上連府庫房里那尊仕女玉像。

    如果不看阿碧繃得筆直的十指，誰也不知道這新娘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緊張得連腦子都有些迷糊了。

    要嫁給連大哥這件事，阿碧直到昨夜都還有些恍惚。偏偏又見到了連嬸子偷偷拿給她的古怪畫卷。這心情就變得更奇怪了。

    她到現(xiàn)在都還清楚記得昨天臨睡前，連嬸子滿面通紅、左顧右盼半晌，才偷偷摸摸將她拉到避人處，小心遞給了自己那幅畫。當(dāng)時阿碧還很是好奇，當(dāng)場就想將畫打開，被面紅耳赤的連嬸子一把給摁住。

    連嬸子憋了半天，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囑托阿碧：“夫人，這畫上就是明日您與莊主成親時要做的事情，您，您偷偷看一下?！?br/>
    說完，對方就像是被鬼追一樣地，撇下阿碧一個人跑了，獨(dú)留下阿碧手持畫卷，滿頭霧水。和連大哥成親要做的事情？

    阿碧想起往日夜半與阿朱姐姐不睡覺，縮在被窩里喁喁私語說過的話。

    要知道慕容夫人雖然說過將她們兩人當(dāng)做自己的女兒看待，但是說到底，她們在參合莊還是頂著公子貼身侍婢的身份。慕容夫人就是再親切，也不會當(dāng)真教導(dǎo)她們這些男女之事，而尋常的婆子丫鬟，也沒資格來教導(dǎo)這兩個主人家另眼相看的小姑娘，也因了這，她們兩雖然都學(xué)了一身本事，也出落得十分動人，卻對這些事情依舊是一知半解，只能私底下兩人自己偷偷嘀咕。

    照著她們琢磨的，大約男女當(dāng)真成了親，這同床共枕之后，也就可以小娃娃了。難不成，還需要再做些別的事情？這，這可怎么辦？

    阿碧心虛地查探了一番，確認(rèn)陪床的小白與其他丫鬟都已經(jīng)睡熟，才偷偷點了小燈，躲到了茶水房里去看那副在阿碧心中已經(jīng)打上了神秘色彩的畫。

    畫上是一男一女，赤著身子像絞股糖一樣相互黏在一起。男子的手還在那女子的身上……阿碧猛地把畫丟到了地上，整個人就像是煮熟了的蝦子。

    明日，明日她和連大哥就要像這畫中人一般？阿碧慌得幾乎想要從窗口逃出去，這也太不知羞了吧。她腳步輕移，卻在窗邊猶豫了。只要想到連大哥明日獨(dú)自一人立在喜堂，滿目黯然的模樣，阿碧的心就忍不住抽痛起來。

    她答應(yīng)過連大哥絕不會離開，也答應(yīng)了要成為最最好的妻子，又怎么可以因為一幅畫就嚇得逃走。這樣也太蠢了。

    阿碧猶豫地站回屋中，看著那被扔在地上的畫卷，就像是看一只隨時會撲上來咬人的蛇，心中又怕又羞，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種忐忑不安與隱隱的恐懼直到此時，還是縈繞在阿碧的心上。讓她只能渾身僵硬地坐在床中央，生怕一個松懈下來，自己就會奪門而出。

    阿碧口中小小聲地念叨著，希望在連大哥敬完酒之前就能把自己的腦子用其他事情占滿，不用再想那可怕的畫：“是連大哥，這是連大哥，不要怕，不要怕。嗯，要先坐帳，把連大哥的左衣襟壓在我的右衣襟上，接著要同牢，讓連大哥臉向東，我面向西，一起吃牲牢，然后是飲合巹酒，結(jié)發(fā)，嗯，最后……”

    阿碧簡直要哭了，這說了半天，最后還是繞回了那可怕的畫。

    連城璧進(jìn)屋的時候，看到那嬌小筆直地坐在床中央的小妻子，微微笑了笑。卻在正要上前的時候頓住了腳步，若是他沒看錯，他的小妻子似乎是緊張得整個人都僵了啊。

    連城璧眼睛一瞇，索性就放重了腳步，慢慢走到了妻子身邊。

    揭開了那紅頭蓋，看著那張被滿屋子喜色映得紅潤異常的芙蓉面，聲音里滿是安撫人心的溫純：“青青，連大哥似乎喝得有些多了。”

    阿碧一聽，顧不得方才還不斷在眼前閃現(xiàn)的男女赤身糾纏的畫面，著急抬手扶著連城璧坐下：“連大哥沒有先喝些解酒的暖胃茶么?！?br/>
    說著阿碧眉心閃過一絲內(nèi)疚，昨日被那春宮一嚇，她都忘記了讓小白提前準(zhǔn)備了。

    連城璧眼神柔軟，聲音里滿是歡喜：“沒關(guān)系，只要青青陪著我吃些東西，坐一會就好了?！?br/>
    阿碧點點頭，就想去將桌上的食物取些過來?？蛇@剛要起身，卻猛地想到這屋中唯一的吃食可不就是新婚也同牢所用的烤乳豬，這，要吃的話是不是得先坐帳呀？

    阿碧這微一猶豫，連城璧就立刻察覺，并溫和問道：“怎么了？”

    “連嬸子說我們要先坐，坐帳，才好吃東西。”阿碧不好意思地低眉。

    連城璧難得困惑地眨了眨眼，似乎真的是醉了：“好像是要這樣。那青青你快坐回來吧?！彼呎f就邊要伸手掀起自己的左衣襟，卻因為酒的作用而遲遲落不到正確位置。

    連城璧素來淡遠(yuǎn)穩(wěn)重，這難得的笨拙摸樣看得阿碧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忐忑不安的心情也一瞬間散了個干凈，她索性俯身過去，替連城璧牽起衣襟，大大方方地坐到了他的身旁。

    因為這衣襟的緣故，阿碧越湊越近，倒是將臉側(cè)到了連城璧下頜處。連城璧也不知是不是看到了阿碧的動作，抬起的手慢悠悠地就要下落，正好就搭在了阿碧的臉頰。

    他輕輕蹭了下，才自然地收回了手。

    看著阿碧動作利落地將坐帳做好，連城璧才笑著說道：“青青既然做了連大哥的事情，那接下來的事情可就該讓連大哥接手了?！?br/>
    說完就起身取了食物，遞到了阿碧唇邊，只是也不知他是不是太醉，這每每阿碧張口要吃，他的筷子總會偏上一些。這樣三兩次，阿碧還不曾說話，連城璧自己就不好意思起來：“哎，果然還是醉了。唔，這可怎么辦？”

    阿碧剛想說還是自己吃就好，就見連城璧深沉似海、靜謐如湖的眼睛突然一亮，就像是絢爛之極的煙火，讓人目眩。

    然后聽他厚薄適中的雙唇如同自言自語一樣輕輕開合：“還是不用筷子的好。”

    他的話音剛落，阿碧都還沒想明白這話中的意思，就看到那雙美得讓人目眩的眼睛里自己的身影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然后唇上一暖，自己的雙唇就被人頂開，哺入了一口食物。

    恩？

    阿碧愣了愣，還不及反應(yīng)，就自然地將口中食物咽了下去。然后就是滿滿的連城璧的氣息，隨著那食物之后的舌尖卷入口中。

    他吻得溫柔又細(xì)致，先是在牙齦上一點點地蹭過，然后是上下的貝齒，再順著阿碧因為慌亂而四處躲藏的香舌，漸漸追逐著深入。阿碧看著那雙專注地、全部是自己的美麗眼眸，只覺得兩人的津液潤濕了唇瓣。整個屋子里全是濕漉漉的，讓人心里不知覺燒起一把火的聲音，聽得人呼吸短促，眼前發(fā)暈，那帳子上繡著的喜鵲也開始旋轉(zhuǎn)，像是要從紅色里撲出來。

    這種全身發(fā)軟，快要窒息的感覺，幾乎讓阿碧以為自己是中了什么毒，飄飄然地就要暈過去了。

    連城璧看到阿碧就快要憋氣憋得暈過去，才意猶未盡地停了口。若是阿碧此刻睜開眼，大約就能看到她的連大哥此時真是滿面春風(fēng)，眼中的柔情與炙熱幾乎要溢出來。

    可這青澀的姑娘現(xiàn)在頭暈得連眼睛都睜不開，所以她只能聽到心上人微帶自責(zé)與擔(dān)憂的聲音：“青青，你的臉色不太好。我去拿些喝的給你?！?br/>
    阿碧不好意思說自己是被吻得頭暈，只能紅著臉，閉緊眼，胡亂地點著頭：“嗯，好?！?br/>
    這話音一出口，就連阿碧都被自己的聲音給嚇了一跳。這軟綿綿，濕漉漉的聲音真是自己發(fā)出的么？她更不好意思睜眼了。

    只能憑著感覺，察覺到連城璧滾燙的身子從自己身旁站起，然后很快又回到了旁邊：“青青，連大哥喂你吧?！?br/>
    又，又喂。阿碧心中對方才的感覺真是又畏懼又期待，這種整個人都要騰空而起的感覺實在是奇妙，但，要是自己真暈過去怎么辦？她想到這里，連忙睜開雙眼，想要推拒，卻又被那雙唇給堵了個正著。

    酒香混雜著連城璧身上的氣息，讓阿碧所有的聲音都堵在了喉頭，再沒有力氣吐出來。醇醇的酒液順著阿碧的嘴角滑落，帶著兩人口腔溫度的酒滑過咽喉，滾入脖頸中，帶著讓肌膚微微戰(zhàn)栗的暖意和觸感，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輕輕撥弄著阿碧的心。

    阿碧整個人暈乎乎地，依稀只能聽到連大哥那讓人難以抗拒的溫情脈脈：“青青，酒水有些灑了，連大哥幫你弄干，好不好？”

    阿碧覺得這酒太烈了，不然怎么現(xiàn)在自己就有些醺然無力呢。她聽著之前那個嬌媚到讓人恐懼的聲音迷蒙地應(yīng)著：“好?！?br/>
    然后那讓自己又難受又舒服的唇，就沿著她細(xì)白的脖頸，一寸一寸地向脖頸下追了過去。酒水劃過的痕跡被另一種溫暖給重新覆蓋，扣得緊緊的領(lǐng)口也被對方用牙輕輕撥開。

    阿碧整個人就像是被泡在了暖水里，隨著水波上下起伏。

    直到身上一輕，又一涼，才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自己已經(jīng)和那畫中人一樣，全身赤、裸。

    白皙如玉的美人，艷紅的被褥，披散著的如同傾斜的墨水一般的烏發(fā)。這強(qiáng)烈到極致的顏色讓連城璧滿是溫柔的眼漸漸被狂熱所取代。他伏□子，正要完整地、全部地?fù)碛羞@個他費(fèi)了多少心思才捆在身邊的美人，卻發(fā)現(xiàn)美人眼中隱隱泛著淚光，那無助而依賴的樣子讓連城璧腦中一清。

    他用力壓下心頭叫囂著瘋狂撕裂一切的**，小心地?fù)崦⑽l(fā)抖的阿碧。直到感覺對方不再抖得那么厲害，才牢牢盯著阿碧的眼，一點一點地貼近：“青青，看著我，我是誰？”

    阿碧用頭蹭了蹭那雙陪伴她走過無數(shù)日子的手，感覺到熟悉的溫度，那虎口練劍而起的繭奇異地讓她感到安心。她看著眼前這個人，這雙眼：“是連大哥，我最最喜歡的連大哥。”

    “我的傻姑娘?！边B城璧愛憐地傾□，在那雙如春水一般的眼睛上用唇一點：“我是你的夫君，最最喜歡你的夫君。我永遠(yuǎn)不會傷害你，信我？”

    是啊，是夫君啊。這一輩子永不會分離，最最親近的人。他又怎么會傷害自己呢？阿碧看著連大哥額頭隱忍的汗水，和眼底的包容寵溺，忍不住也笑了：“我信你?！?br/>
    這一笑，終于擊潰了連城璧心中最后的理智。

    洶涌的情潮，就這樣迅速地卷過了這一對彼此只有對方的情人，直到**漸消。

    作者有話要說：嗷嗷嗷，捂大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