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暖和了。

    周秉昆、孫趕超他們這些三輪車夫的活多起來了，有時甚至應(yīng)接不暇，大家便推薦秉昆當法人代表，準備成立一個“車行”。但很快活就少T,因為本市出現(xiàn)了第一家物流公司，是私企，一掛牌就有二十幾輛嶄新的大卡車亮相。

    一籌莫展之際，物流公司的人主動找到了他們，問他們愿不愿當隨車的裝卸工。秉昆代表大家與公司的人幾經(jīng)談判，終于談成了雙方都能接受的條件。工資不穩(wěn)的日子我可過得夠夠的了！大多數(shù)人的想法既無奈又現(xiàn)實。

    工人階層的集體夢想首先是工作穩(wěn)定。為了求得那一份穩(wěn)定，他們一般都最為務(wù)實。

    周秉昆的人生到那一年為止，仍像一輛破舊的三輪平板車。破車子好攬載，也可以用很雄壯的話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這位出生在光字片，五十多歲了還光景黯淡的男人，為了盡到他那亂糟糟的永無休止的責任，已把他那一丁點兒能力發(fā)揮到極致了，如果那也算能力的話。

    三輪車夫們進了物流公司，周秉昆就想離開大家，回到修筑江堤的工地上。

    趕超說：“別犯傻！那邊的活是臨時的，這邊的活可是長久的，而且

    上’雙?！?！我也在這邊！”

    他說，去年冬天修筑江堤工程隊解散時，他們約好了天氣暖和就歸隊。

    “我才不管你們約定沒約定！不許走，堅決反對你走！你要走，別說我跟你翻臉！”孫趕超大發(fā)脾氣。

    人人挽留，秉昆也就不再說走了。他求趕超替他去江北那邊工地看看情況，趕超真去了，回來告訴他去年的“老人”沒幾個，多數(shù)是今年新招的，他這才在物流公司安心下來。

    “十一”過后，周家出了一件都覺得丟盡面子的煩心事，周明與人同居了。對方是有婦之夫，老婆誓死不離婚，不斷往省市婦聯(lián)告，要求婦聯(lián)主持正義。省市婦聯(lián)一次次將信批轉(zhuǎn)到春燕所在的區(qū)婦聯(lián)，周為“第三者插足”別人家庭，批評教育她的工作任務(wù)就落在了副主任春燕身±o春燕哪里能拉得下臉批評周珥呢？她也明白，自己一個區(qū)婦聯(lián)副主任的批評沒用，也不好向上交差，煩得起了滿嘴泡。德寶替她走后門開了張病假條，她干脆稱病在家了。

    周蓉倒真的氣病了，但一天病假也沒有休。她的數(shù)學課講得剛進入狀態(tài)，獲得了學生初步認可。她怕剛上班就請假會丟掉來之不易的工作，而且她開始喜歡上了那份工作。她經(jīng)常胃痛得厲害，每天帶著藥上課。即使課前胃不舒服，她一進入教室，立刻精神飽滿起來，沒有學生看出她心理上和生理上正經(jīng)受著折磨。

    她對蔡曉光說：“你替我向她聲明，從此我們斷絕母女關(guān)系?！?br/>
    女兒的所作所為讓她失望到了極點，也讓她備感羞恥。她在家里生悶氣的樣子蔡曉光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他便去找周切，不是替妻子傳話，而是希望養(yǎng)女幡然悔過。周明已不住他那間劇團的宿舍，他只得像私家偵探那樣去找。

    蔡曉光在一幢自己從沒去過的樓前堵到了她。

    周珥告訴他，事情并不像他和母親想的那樣，那個男人已與妻子分居多年，認識她之前一直在進行離婚大戰(zhàn)。

    他說：“那你又何必背黑鍋呢？等他離了再……不行嗎？”

    她說：“也許就晚了。”

    他說：“他真的很優(yōu)秀？值得你這么做？”

    她說：“優(yōu)秀談不上，但比較適合現(xiàn)在的我?！?br/>
    他就不知再說什么好了。

    她又說:“爸，我想你最能體會，一個男人身邊如果長期沒有女人，他干什么都會覺得怪沒意思的。”

    蔡曉光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完全無話可說了。

    無功而返的蔡曉光轉(zhuǎn)而去找郝冬梅。她聽了講述之后，沉吟良久，無能為力地說：“該讓她明白的道理你都對她講了，我出面恐怕也無濟于事吧！”

    他看出她不愿介入，而且，她的話不是沒有道理。

    蔡曉光怏怏回到家里，周蓉一見他的樣子心中全明白了，哭訴道:“她這么不自重自愛，哪像我的女兒呢？我的人生全讓她毀了。”

    他抱著她，吻她，安慰道：“你的人生并沒有毀，只是不那么稱心如意罷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隨她去吧?！?br/>
    周珥的事讓周秉昆失業(yè)了。

    正是那個男人投資成立了本市第一家物流公司。據(jù)說，還是周切鼓動他離開官場“下?！?，成立物流公司也是她的主張。

    秉昆離開公司前找到了周珥，她正在主持什么會議。

    他推開會議室的門，看著她冷若冰霜地說：“你出來一下。”她立刻站了起來，隨之兩個男人也站了起來。

    她小聲說：“是我小舅，誰也別跟著我?！?br/>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樓外。

    秉昆轉(zhuǎn)過身扇了她一個耳光。

    她沒躲閃，也沒捂臉，苦笑道：“小舅，十幾年前，你一記耳光把我扇到了法國，讓我和楠楠天各一方。當年，你們?nèi)绻皇悄菢訉Υ?br/>
    “住口！”她的話讓他心痛。他不愿再說什么，悻悻而去。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她自言自語：“要堅持下去，堅持就是勝利！”周秉昆發(fā)現(xiàn)孫趕超陪著自己走。

    “你跟著我干什么？”

    他站住了。

    趕超肩上還系著公司發(fā)的墊肩，墊肩上搭著上衣，他苦笑道：“我也別干了唄?！?br/>
    他說：“我能不走嗎？純粹是我們周家人之間的事，與你何干？”

    趕超說：“我是你朋友??！”

    秉昆苦笑道:“你別犯軸，聽話，留下好好干。當下這份工作還可以，兒子還靠你掙錢上完大學呢！”

    一提到兒子，趕超顧慮頓起，他眼睜睜望著秉昆走遠，心里說：“秉昆，那對不起了……”

    周秉昆想再去找工程隊修江堤，轉(zhuǎn)而一想，天就要冷了，那些工人該解散了，就沒有去。

    物價還在漲，他不往家掙錢是萬萬不可以的，與鄭娟一合計，求人不如求己，干脆攤煎餅賣吧。于是，他動用了為周聰攢的結(jié)婚錢，當起了攤販。沒有想到，這竟給鄭娟帶來了極大歡喜,能和丈夫一塊兒掙錢，是她以前深藏不露的心愿。她樂此不疲，干得很來勁兒。起初只賣煎餅，后來也賣豆?jié){。天冷了以后，干脆不擺攤了，將自家外屋改造成了一處門面，什么面食都做都賣。光字片人口密集，卻從沒那么一處門面，夫妻二人起早貪黑，每月收入比秉昆上班時掙得還多些。

    周聰說:“爸，我結(jié)婚絕對不花你和媽掙的辛苦錢,你和媽盡早把’雙?！a交了，否則后悔就晩了！”

    秉昆說：“家里現(xiàn)有的錢肯定不夠，先把你媽的’雙?！a上吧。”

    與父親達成了一致，周聰向同事們借了幾筆錢，為父母補交了“雙?！?。

    一天傍晚，趕超來了，喝了碗豆?jié){，吃了個糖三角，吸了支煙，背著鄭娟悄悄向秉昆匯報——周明在物流公司當半個家，她找趕超談了一次，態(tài)度誠懇，一口一個“叔”親近地叫著，希望他能當運輸隊隊長。

    “又進了二十幾輛新車，三四十人，不僅接省內(nèi)的業(yè)務(wù)，還接省外的業(yè)務(wù)。有時省外的業(yè)務(wù)比省內(nèi)的還多，她說就算關(guān)鍵時刻助她一臂之力，你說我該怎么辦？”趕超顯得左右為難。

    “為什么問我？”秉昆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

    “我當然得征求你的意見了！”

    “如果你征求我的意見，那我得首先清楚，你的待遇有改變嗎？”

    “待遇當然要變的，不必再干活，工資會提高一些，還給一間小辦公室。如果跑省外業(yè)務(wù)的車多，我得跟隨，充當押車負責人的角色。

    “干！為什么不干？我再說一遍，你要完全忘了我和她的關(guān)系。你和她純粹是勞資關(guān)系，她就是你的老板，你就是她的員工。我與她什么關(guān)系與你毫不相干?，F(xiàn)而今，老板不剝削員工不可能，她對你也一樣，但絕不能被她剝削得太狠了，只拿好聽的話哄人不行！”

    “辦公室不辦公室的無所謂，干活不干活也不在我考慮范圍，但工資提高了我真的挺動心，卻又怕自己不行?！?br/>
    “有什么不行的？你是老江湖了，讓你管四五十號裝卸工心里就沒底了？”

    “你覺得我擔得起嗎？”

    “絕對擔得起。”

    “你同意了？”

    “不是同意不同意，我壓根兒就沒權(quán)利反對啊，我支持你！”

    二人說得高興，秉昆就留趕超喝兩盅。于秉昆，是借酒澆澆周切帶來的煩惱；于趕超，則是借酒慶祝即將漲工資的喜悅。

    鄭娟找出蔡曉光春節(jié)時帶來的一瓶好酒，炒了幾盤菜。兩個朋友喝得不亦樂乎，猜拳行令，煞是熱鬧。鄭娟看得開心，居然也加入了。那種愉快氣氛，在周家的老土坯屋里，多年沒出現(xiàn)過了。

    周為“第三者插足”的風波依舊沒有平息。那男人的發(fā)妻不斷向省市報紙寫信，試圖將丈夫和周珥推上社會輿論的道德法庭，讓丈夫不但不能如愿離婚，還要被牢牢釘在恥辱柱上，遺臭萬年。蔡曉光與周聰分頭活動，他們像消防員，聽說哪家報社收到信，就趕緊前去央求，防止見報。當年，私企老板多了，明星多了，新老名人層出不窮，離婚率也更高了?！鞍l(fā)妻”不知何時被“法妻”取代，但是法律已經(jīng)修改，離婚案雖然

    仍占民事案的大頭，法官們卻難以輕車熟路判被告?zhèn)兪裁醋锪?。各級婦聯(lián)組織也喪失了以往對“法妻”們的保護職能，最多只能在財產(chǎn)分割、兒女歸屬權(quán)方面敲敲邊鼓，勢單力薄地影響一下法庭。報社報道各路離婚新聞的興趣依然濃厚，卻也比以前謹慎多了。因為一旦報道與事實有出入，成為把柄，自己往往也會被推上法庭，成為被告。

    蔡曉光和周聰不遺余力地“滅火”，當然不是為了庇護那男人，也不是為周切筑防御工事，他倆完全是替周蓉考慮。周蓉的工作剛剛有進展，如果受到負面輿論的牽連，不但無辜，還很有可能丟掉工作。她正在試用期，私立學校比公辦學校更重視聲譽，何必聘任一位女兒成了社會輿論標靶的母親做教師呢？丈夫蔡曉光或是侄子周聰，豈能袖手旁觀？四處告狀的女人也非等閑之輩，他倆好不容易在這家報社“滅火”成功，人家又在另一家報社播下了火種。兩人焦頭爛額，卻還不能讓周蓉知道。

    雙方的博弈終于見了分曉，一家報社幾乎以整版報道了整個事件。那女人一定程度上獲得了心理平衡，報上沒提周切的母親周蓉，卻對她大舅周秉義指名道姓。

    蔡曉光和周聰看了報道后都十分惱怒，追問那家報社的記者：“該打點的我們方方面面都打點了，若實在壓力太大、有為難之處非報道不可，我們也能理解，但為什么要在周明大舅身上大做文章呢？”

    寫稿的記者說：“還的確有為難之處，省市兩級婦聯(lián)領(lǐng)導都對此事做過批示，這你們也是知道的。本報《道德法庭》欄目不報道太說不過去了！雖然報道了，但也給足你們面子了啊，只字沒提她母親周蓉，沒提她小舅周秉昆，也沒提你們二位與她的關(guān)系??！把你們擇得干干凈凈的啦！但周珥畢竟不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吧？她不可能一個親人都沒有吧？周聰你也是記者，當記者的，誰不希望自己的報道能寫得有點兒深度呢？周明與大舅生活過兩年，她大舅及岳母都不是一般人物吧？他們不施加各自的影響力，她當年能成為重點中學的學生嗎？她那兩年過的絕非一般少女能過的生活吧？這些因素肯定會影響她后來人生觀的形成吧？往深了寫，她大舅是筆下繞不開的人物??！”

    記者的回答頭頭是道，看上去也很有道理。事情已經(jīng)見報，蔡曉光和周聰心中氣惱，卻也沒有多少辦法。

    周蓉看到了報道，惱羞成怒，但也只有面對。在學校里，老師們議論紛紛，她盡量避開眾人?；氐郊依?，她小女孩般哭了多次。蔡曉光從沒想到，自己愛慕多年的女神也有今日這般可憐無助，他也感到特別難受。

    “親愛的，我已經(jīng)盡力了……”她哭時，蔡曉光反復說的只有這么一句話。

    “對我哥太不公平了，還不如干脆把我殺了算了！”周蓉這時根本不是為自己而哭泣，她想得最多的還是大哥周秉義的聲譽。

    周秉昆看到了那份報紙，鄭娟也就知道了周為的所作所為。

    一天晚上，秉昆對妻子和兒子說:“你們都記住，從此以后，在咱們家再也不許提周切二字，就當沒有她這么一個人。”

    他的樣子冰冷得異?？膳拢嵕旰椭苈敵它c頭，沒敢說一句話。

    郝冬梅的反應(yīng)則非常憤怒。周秉義的名字與周珥的負面報道連在一起，讓她在大學里成了被竊竊私議的人物。她最厭惡的事，正是自己無辜又不幸地成了別人興趣盎然的無聊談資。她為丈夫聲譽受損產(chǎn)生的怨恨，甚至超過了這件丑聞對自己造成的干擾。

    她怒氣沖天，難以按捺，但仍未失去分寸。她知道周蓉不該成為自己責怪的對象，也將周秉昆父子排除在外。結(jié)果，蔡曉光就成了她的發(fā)泄對象。

    “周珥的事與周秉義有什么關(guān)系？明明八竿子打不著呀，你怎么會允許那種報道見報呢？”按照她的說法，蔡曉光好像就是報社記者或主編。

    “對，對，嫂子批評得對。都是我不好，歸根結(jié)底我太無能了，這么一件事都沒擺平，太對不起嫂子了，太對不起秉義哥了……”蔡曉光一邊認錯一邊鞠躬不止。

    郝冬梅發(fā)泄了一通后，突然意識到，作為養(yǎng)父的蔡曉光實際上也非常無辜,而且他已盡力。她反過來向曉光道歉，也少有地哭鼻子抹眼淚了O

    僅隔了一天，周秉義從北京調(diào)回了本市。

    這件事在本市同樣具有較大新聞性，只不過限于官場而已。

    周秉義調(diào)回得太突然，本市領(lǐng)導毫無思想準備，誰也不知道他將坐哪一把交椅，一時猜測紛紛。幾位期待提拔的同僚，又一次感受到極大的心理壓力，擔心他再次成了自己仕途的克星。周秉義平調(diào)到北京，眼看著就會到站退休,平安落地，如今又打道回府,肯定在北京混得一般,沒有進步的希望了。

    “當年都以為他是我們省的一顆政治明星呢，卻原來不過是一顆流星！”

    “情況比較復雜吧？怎么偏偏就在他調(diào)回來前兩天，報上出現(xiàn)了那么大一篇負面報道，那不是等于給他個眼罩戴嗎？”

    “就是！當市委書記時，臨調(diào)走傷了那么多人，會有不記仇的嗎？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一切都報。估計他最后幾年的日子舒坦不了！”

    正副廳局級干部不議論上面這些話，他們懂規(guī)矩，有忌諱。年輕的科處級干部也不參與議論，怕被打小報告，影響提拔。一些提拔無望的科處級“老油條”，則對周秉義歸來口無遮攔，多有不敬。

    周秉義一頭鉆進郝冬梅在大學的家里，終日足不出戶，只是看書，偶爾也與冬梅晩飯后看看電視劇，靜候正式任命下達。

    冬梅的耳中刮進了一些關(guān)于丈夫任職的議論。有一次，她忍不住問他：“確實是平調(diào)回來了？”

    他肯定地說：“是啊?！?br/>
    她又問：“到底為什么？”

    他奇怪地反問:“我信中不是寫了嗎？在北京，我也跟你談過的呀，怎么這么健忘？”

    “你想干的實事，到底是什么實事呢？”

    “現(xiàn)在說了也沒用，得看這次怎么任命。如果沒按我的愿望任命，那就干不成了。先不聊這個話題，好不好？”

    “跟我還有什么不便說的嗎？是不是在北京沒干好??？”

    “看你，我說不聊了，你偏要聊這個話題！我在哪個崗位上沒干好過？我離開北京前，中紀委領(lǐng)導還給我開了歡送會呢！干得不好能受到那種待遇嗎？”

    冬梅心中疑惑，也只有不再問下去了。

    這一年的春節(jié)，親人們沒再往秉昆家聚。

    秉昆家三十兒和初一過得都很冷清。初二晚上熱鬧了點兒一一秉義來了，曉光來了。半小時后，趕超也來了。破天荒頭一遭，趕超給秉昆帶來了些凍梨、凍柿子，說公司發(fā)的。他還送給秉昆一條過濾嘴牡丹煙。

    秉昆哪里肯接!

    趕超說:“你不接是瞧不起我嗎？實話告訴你，別人送的，你老弟如今也混成個被人拍馬溜須的主兒啦！”他的話將秉義和曉光都逗樂了。

    秉義說：“那你收下吧?！?br/>
    秉昆這才收了，又將哥和姐夫帶來的年貨分出一份給趕超。

    “哎呀，這幾年過春節(jié)真是吃了你們不少年貨。心想往年你們送我們的都是高級的東西，凍梨凍柿子雖不是稀罕東西，卻未必是有人往你這送的，結(jié)果又換回了這么多高級的東西，真不好意思！”

    趕超窘得臉都紅了。他也變了個人似的，屁股不那么沉了。若在從前，見了周秉義和蔡曉光，話比秉昆還多，不聊夠絕不會走的。這次不一樣了，沒坐到半小時就走，竟說要把時間留給周家親人們好好聊聊。

    趕超走后，連鄭娟都說：“趕超有點兒當頭的樣了?！?br/>
    秉昆卻沉著臉對周聰說：“把你趕超叔叔帶來的東西扔出去?！?br/>
    鄭娟說：“你瘋啦？敢糟蹋東西了？”

    秉昆說：“他說公司發(fā)的，還不就是周切發(fā)的？難道我們要吃那小妖精的東西嗎？”

    鄭娟說：“兩碼事！不許扔，你不吃我一天幾個吃光了它，凍的又不怕壞?！?br/>
    秉義說廣我同意弟妹的態(tài)度，我現(xiàn)在就想吃。”

    于是，鄭娟用冷水泡了一小盆。

    親人們原本有默契，誰都不說“周珥”二字，經(jīng)秉昆一提，蔡曉光坐不住了。他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秉義鞠躬，代表周蓉表達他們夫妻二人共同的歉意。

    秉義笑道：“折煞我也，折煞我也！周聰，還不讓你姑父坐下？”

    周聰趕緊按住姑父雙肩讓他坐下去。

    秉義雙手托著一支煙，也往起一站，遞到曉光面前，莊重嚴肅地說:

    “親愛的妹夫，為了感謝你忍辱負重，對我們周家多年來做出的巨大貢獻，本人謹代表我們周家兩代人，不，三代人，也代表我們已故的父母，向你贈送這個小禮品，請你吸了它吧！”

    他的樣子和話語，讓親人們都哈哈大笑。

    鄭娟說:“姐夫太配享受這等殊榮了！”她從秉義手中拿去打火機，親自為曉光點煙。

    秉義對秉昆批評道：“你剛才說到周珥時，用了帶有侮辱性的話，那是不對的。'小妖精'三個字，只有你姐姐和你姐夫說得，咱們周圍的親人，誰都不可以那么說，記住了？”

    曉光說：“我也不好那么說啊！”

    秉義又說：“什么叫親人？親人那就是，既是一榮俱榮，也應(yīng)該是一損俱損、分擔煩惱……”

    秉昆打斷道：“哥，那不是嫌疑，是事實。”

    秉義看著他說：“正因為是事實，我才要那么說。親人是天定的關(guān)系。即使一個親人真的做錯了事，甚至犯法了，只要認罪服法，有悔過自新的表現(xiàn)，親人就不應(yīng)該嫌棄。天定的關(guān)系是超常的關(guān)系，是要從不嫌棄、分擔壓力的關(guān)系。”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哥哥的話一下子讓秉昆想到了自己當年入獄的事，低下頭沉默了。

    秉義又對曉光說：“你轉(zhuǎn)告周蓉，她不必對我和冬梅有太大愧疚，你更不必,我覺得反倒是我們應(yīng)該反省。那篇報道我看了,正如秉昆所說,人家寫的基本是事實。既然基本是事實，我們就都應(yīng)該正確對待。當年，周珥住到我們那兒，我和嫂子有責任像教育自己的女兒一樣，從各方面對她進行必要的教育,可我們沒有。也不是完全沒有，但肯定做得不夠。我們認為她自幼在貴州受苦了，有一個時期還見不到父母，應(yīng)該好好彌補，放松了對她的要求。秉昆，她住在這兒的時候，其實還是個挺乖的女孩，對不？那時她和兩個表弟在一起，大人們都格外寵她。她后來的任性，是被我們寵的，最寵她的是我岳母。她明明變了，我們卻都沒看出來。她如今做了錯事，我和你嫂子都認為自己也有責任?！?br/>
    秉義的話雖然說得極其平靜，但內(nèi)心其實更為糾結(jié)。他也吸起煙來。曉光低聲問：“你認為，那篇報道，會有什么針對你的幕后背景嗎？”周聰說：“不少人那么議論?！?br/>
    秉義苦笑道：“咱們都不要那么去想，聽到了也要當作沒聽到。什么幕后什么背景的，這樣的話千萬不要從我們口中說出來。你們放心，對我沒有太大的影響?！?br/>
    鄭娟將化好的凍梨凍柿子端了上來，秉義和曉光各吃了一個，同時走了。

    秉昆家的氣氛，便又陷入沉悶。

    春節(jié)過后，組織部門下達了正式任命，周秉義擔任副市長，名次還排得比較靠后。他的分工只有一項,主抓招商引資,盡快改造城市面貌,消除土坯房，促進本市房地產(chǎn)業(yè)發(fā)展。

    一天下午，周秉義來到弟弟家，讓秉昆陪他在光字片走一走。

    那天降了一場大雪。

    秉昆說：“哥，這么大的雪，改天吧?！?br/>
    秉義說：“我正是因為下這么大的雪才來的啊。沒人出門，也就沒人注意咱們嘛，想看哪兒看哪兒?！?br/>
    秉義沒坐專車，也沒騎妻子的自行車。雪大，公共汽車開得慢，又不容易等到，等到了也不一定能擠上去，他干脆走到了弟弟家。

    于是，老哥兒倆逛起光字片來。

    光字片的面積比以前大了，有幾平方公里，人口也比以前稠密多了。大雪覆蓋之下低矮的土坯房一片連一片，東倒西歪，橫七豎八，如同歷史回到了白堊紀，雪下覆蓋的是成群體型怪異的恐龍僵尸3又如同無數(shù)明碉暗堡，為了迷惑敵軍，偏要筑得不三不四，內(nèi)中埋伏著整師整師的士兵，只等沖鋒號響……

    白茫茫一片大地好干凈，這不適用光字片。稍一細看，誰都會從積雪之下發(fā)現(xiàn)外露的種種骯臟——垃圾堆，各種令人作嘔顏色的淚水結(jié)成的冰面，公廁四周的尿冰……

    兄弟二人并肩走時，周秉昆忽然心中對哥哥產(chǎn)生出同情來一一僅差半步就熬成副省級干部了，偏偏給了個北方省會城市的副市長當，排名還那么靠后。

    秉昆問：“哥，你對自己選擇的人生道路滿意嗎？”

    秉義說：“我的人生道路不是我自己選擇的，這一點你清楚啊?！?br/>
    秉昆又問：“先不論是不是你自己選擇的，你先回答我——滿意嗎？”

    秉義說:“你這話問得很膚淺，太矯情，太幼稚。古今中外，對自己人生感到滿意的人少之又少，即使無憂無慮當皇帝的人，他還想長生不老永遠當下去呢！我又憑什么會感到滿意呢？好比你吧，你的人生是你自己選擇的嗎？”

    秉昆接著問：“那就是不滿意啰？”

    秉義說:“也不能說多么不滿意。我的人生道路盡管不是自己選擇的，身不由己，但組織培養(yǎng)我，信任我，我在組織安排的不同崗位上，一向認認真真、克己奉公地工作，從來沒有混過日子，所以，我對自己的人生也有滿意的方面。好比你，滿意于你和鄭娟的恩恩愛愛，同甘共苦。人如果對自己的人生有一兩點滿意的地方，那也就應(yīng)該感激生命了?！?br/>
    周秉義談興頗濃，他對弟弟每一句話都給予了愉快、耐心的，甚至盡量平等的回答。他的誨人不倦的語意和聲調(diào)，似乎證明弟弟永遠需要他諄諄教導。

    秉昆突然失聲一笑。

    秉義奇怪地問：“你笑什么？”

    秉昆說：“你跟我說話，更像老師跟學生說話?！?br/>
    秉義愣了一下，也笑道廣這輩子當不成老師啰，年齡過啰！”

    那一刻，秉昆從哥哥的話中聽岀了相當遺憾的意味，和一種類似晚秋的心境。他不由得扭頭看了一眼哥哥——兩只皮面羊剪絨的帽耳朵之間，哥哥的臉比以前瘦多了，嘴角兩邊的皺紋明顯多了，刀刻一般。他心里不禁有些難受一通百姓家的兒子，當官當?shù)礁绺缒欠輧荷?，太不容易了。別人當官當?shù)妹嫔t潤、細皮嫩肉，怎么哥哥當官當?shù)貌铰木S艱、形容憔悴呢？他甚是不解。

    秉義頗為興奮，他把秉昆帶到了離家挺遠的地方。那些地方秉昆從未去過，也沒有同學朋友，不曾有過一個熟人。

    秉義邊走邊指著說，哪個沒有院門的破大院里，怎樣的一戶人家有怎樣的一個少年曾是他的中學同學，學習很好，與他的關(guān)系也很好，后來因為怎樣的家庭政治問題全家被遣送回農(nóng)村原籍，再無音訊，不知現(xiàn)在命運如何了

    在哪幢臨街的門窗下陷的土坯房里，有一個少女也曾是他的中學同學，學習始終很吃力，但人很漂亮，嗓子也好，后來被部隊招去成了文藝兵，再后來嫁給了一位首長的兒子，也再無音訊了……

    “她吻過我。”

    “是嗎？為什么？”

    “老師要求我學習上幫助她，所以我常去她家。可以肯定地說，當年

    她愛我?！?br/>
    “你倆怎么沒成？”

    “我哪敢那么任性？當年我一門心思考高中、考大學，為父母爭光，為創(chuàng)造與父母不同的人生在努力。我哪兒有早戀那種膽兒啊！”

    “可周陰就有那種膽兒，而且是和楠楠！”

    “是啊，她是獨生女，沒有什么壓力，不必考慮為弟弟妹妹做榜樣的問題，父母也不需要她爭什么光?！?br/>
    “咱們光字片就沒有一個你的高中同學嗎？”

    “沒有，我高中時的學校是全市排名靠前的重點校。據(jù)我所知，除了我，當年還沒有第二個光字片的高中生?！?br/>
    “哥，你當年太幸運了！”

    “是啊，我當年學習真刻苦啊。”

    “聽嫂子說，你當年有機會被招到沈陽軍區(qū)去。為了她，你沒去？”

    “對。為了她，我放棄了那次機會。”

    “后悔不？”

    “你為了能和鄭娟在一起，有什么機會不可以放棄嗎？”xしēωēй.coΜ

    “當然沒有！”

    “那你還問你哥那么愚蠢的話！”

    在周秉昆記憶中，哥哥從來沒有與他聊過那么多往事。

    他對那個雪天很感激。

    老哥兒倆在光字片走啊走,轉(zhuǎn)啊轉(zhuǎn)，不知不覺天黑了。遠處是鐵道，過了鐵道，不再是光字片了。除了鐵道是各個區(qū)域的分界，路燈也是。鐵道那邊有路燈，已經(jīng)亮了。光字片這邊卻只有極少的路燈，大部分地方被夜幕籠罩。

    像樣的路才配有路燈。光字片沒有一條像樣的路，實在不配有路燈。人們似乎認為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常識，包括家住光字片的人。

    望著前方筆直的馬蹄石道和成行的路燈，秉義問：“知道那邊的街是怎么形成的嗎？”

    秉昆說：“知道，從前那邊是俄國人住的地方?！?br/>
    秉義問：“知道那些街名嗎？”

    秉昆說：“當然知道！安和街、安發(fā)街、安德街、安定街、安正街、安良街……”

    鐵道那邊是安字片，安字片磚房多。長期以來，安字片是光字片人家向往的街區(qū)。光字片的漂亮姑娘都希望嫁到安字片的人家，而安字片的姑娘即使相貌平平，待嫁成了老姑娘，也還是不肯下嫁到光字片。

    秉義又問：“你知道那些街從前的街名嗎？”

    秉昆反問：“從前不也是安字片嗎？”

    秉義說:“你想錯了！從前的街名是俄國人起的，它們的俄文說法是：吉別斯卡亞、阿爾巴津斯卡亞、阿爾貢斯卡亞、米哈依洛夫卡亞、依戈爾納卡亞、日托米爾卡亞……”

    那時，兄弟二人正站在高坡上。

    秉義指著遠方又說：“看那邊，也有街燈……”

    秉昆說:“那是河字片，有河洛街、河洲街、河曲街、河鼓街、河圖街……”

    秉義一句接一句地說：“托爾斯泰納亞、契訶夫納亞、羅蒙諾索夫納亞、謝甫琴科納亞、涅克拉索夫納亞……但是咱們光字片，咱爸他們那一輩中國人居住的地方，卻至今沒有幾條像樣的街、像樣的路，路燈也還這么少。可咱們光字片的街名，卻正是不折不扣的中國街名，咱爸那一輩中國人起的。光仁、光義、光禮、光智、光信，連起來是孔子的話——仁義禮智信！你好好想想,能明白咱爸那一輩闖關(guān)東落戶于此的農(nóng)民，當年為什么那么起那些街名嗎？當年，咱們光字片還是有街可言的。如今，咱倆走了這么久，走過了幾條算得上是街的道路嗎？原先有過的街也被私搭亂建的土坯房占沒了！”

    “可人們沒辦法?。　?br/>
    “是啊，沒辦法啊……”

    秉義轉(zhuǎn)身望著光字片，天色已完全黑下來了，光字片稀疏的幾點亮光，讓人不愿接近。

    秉昆問：“哥，你今天算是考察嗎？”

    周秉義說：“對?！?br/>
    秉昆又問：“之后呢？”

    周秉義說：“滅了它！”

    在秉昆家小院外，秉義感慨道:“光字片還有這么個小院的人家，太少了

    秉昆說：“是啊，冬天起碼可以為家門擋擋風?！?br/>
    秉義說：“你托咱爸的福了?！?br/>
    秉昆說：“哥，進屋歇會兒吧?！?br/>
    秉義說：“不了，謝謝你陪我。”

    秉義拍一下秉昆的肩，轉(zhuǎn)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冬梅來到秉昆家，一臉不高興地質(zhì)問秉昆，昨晚為什么不將哥哥送出光字片？

    秉昆不安地問：“怎么了？”

    冬梅說：“你哥昨晚在光字片被兩個壞小子劫了，錢包帽子手表都被

    搶走了，回到家耳朵快凍掉了。”

    秉昆驚道：“那你還獨自往這兒來？”

    冬梅說：“我生你的氣，忍不住跑來當面責備你?！?br/>
    鄭娟更不安地問：“他受傷沒有啊？”

    冬梅說：“那倒沒有。他見對方手里都握著刀，一動不動，乖乖地被搶了?！?br/>
    周聰問：“報案了沒有？”

    冬梅說：“秉義不許報案，怕又出了關(guān)于自己的新聞位副市長

    乖乖地束手被劫，那會傳成多大的笑話?。　?br/>
    秉昆就看一眼周聰。

    周聰說:“如果報案，肯定就傳開了。老記們嗅到了新聞味道，添油加醋地一報道，結(jié)果必然成民間笑話。乖乖就被劫了，這會讓大伯遭到恥笑，老百姓最開心的就是傳這類事！”

    秉昆訓道：“我問你什么了嗎？話還真多！”

    冬梅又說：“我當然主要不是問罪來的，也算是來賠罪的。春節(jié)沒來聚，是由于我那幾天身體不舒服，沒別的什么原因。以后，親人還是要照樣親，經(jīng)常聚，就當什么不愉快的事也沒發(fā)生過。大家都要替當副市長的秉義著想，絕不可以讓他形象受損的事再發(fā)生了?！?br/>
    秉昆說:“嫂子放心，我們已經(jīng)開除了周家的親人中的麻煩制造者，以后咱們都省心了?！?br/>
    周聰要說什么。

    秉昆訓道：“你少說兩句不行？”

    周聰說：“有件事我還非說不可。周為前幾天找了我一次，讓我替她發(fā)一封公開信，向親人們道歉，也向那個一直告她的女人道歉，她愿意與那個有婦之夫分開。她的公開信被我扣在手里了，也跟其他報社的記者朋友打過招呼，估計她的信見不了報。”

    冬梅說：“你做得對。要不，豈不是沒完沒了啦？”

    秉昆問：“她和那個男的，是一刀兩斷，還是暫時分開？”周聰說：“我覺得是暫時的，她想等那個男的離婚再……”秉昆氣憤地打斷周聰，嚷道：“那她就還是個小妖精！”鄭娟說：“你怎么又說她是小妖精，哥沒批評過你呀？”冬梅說廣她的事，咱們就不談了吧?！?br/>
    秉昆和周聰拎上防身之物，一直將冬梅送到大馬路，看著她擠上了一輛公共汽車才回家

    關(guān)于周秉義的負面新聞還是出現(xiàn)了。某報對他進行了一次電話釆訪，見報時的標題是《周副市長說考慮考慮》：

    記者：周副市長，怎樣解決本市幾大坯房區(qū)居民的住房困

    難，現(xiàn)在已成為您的唯一職責，您有什么成熟的工作方案嗎？

    周副市長：想法有一些，成熟的方案還沒有。

    記者：老百姓都盼星星盼月亮地盼著呢，談?wù)勀南敕ㄒ残小?br/>
    周副市長：哪一種想法都沒向市里省里匯報過，有的想法自己就推翻了。形成可操作的方案是一個極復雜的過程，我不能現(xiàn)在就打什么保票，一旦實現(xiàn)不了會成為空話。

    記者：您有信心嗎？

    周副市長：信心首先要建立在切實可行的方案上，我只能

    說壓力很大。關(guān)鍵是，咱們省市財力并不充裕。記者：那您有什么話，想通過我們報對坯房區(qū)的老百姓說嗎？周副市長:請給我充分的時間，讓我認認真真地調(diào)研、考慮。記者：多長時間算充分的時間呢？

    周副市長：這難以準確回答。你們以后釆訪我時，希望別

    搞突然襲擊，預先打個招呼，讓我好好考慮考慮……

    采訪報道一見報，民間罵聲一片，許多人罵得很難聽——情況明擺著幾十年了，還他媽調(diào)什么研?。∷麐尩乃紤]到猴年馬月??？肯定是想混到退休，做甩手大爺了！連句打包票的話都不敢說，咱們還有盼頭嗎？

    以上那些話，計較起來甚至根本不算罵，而是最好聽的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兩個搶劫過他的壞小子，在錢包里發(fā)現(xiàn)了名片，覺得搶劫了一位副市長真是何等的“威武和風光”，于是四處吹噓起來。

    他們是兩名“尾巴學?！钡母咭粚W生，“尾巴學?！奔锤鞣矫孀畈畹膶W校。他們那天晚上喝醉了，被同學告發(fā)給老師，學校感到事件性質(zhì)嚴重，立即報案……

    結(jié)果被周聰不幸言中，周秉義的名字又一次見報：這次標題是《周副市長歷險記》。報道在“乖乖”二字上做足文章，也對事后不報案的心理進行了畫龍點睛的分析。雖略略幾筆，但“不知究竟怎么想的”一句，十分耐人尋味。

    周秉義的親人嘴上都起泡了。

    周蓉夫婦到秉義家慰問，卻見他在家的墻壁上打乒乓球，沒事似的。秉義對妹妹妹夫的慰問顯出很驚訝的樣子，仿佛他們慰問的應(yīng)該是別的什么人，只是犯迷糊進錯了門。

    “那事呀，有什么??？老百姓缺少樂子，報社以一件官員的穗事迎合老百姓的趣味，有利于和諧嘛。細想想，這也是官員為穩(wěn)定做出的特殊貢獻啊?！敝鼙x一邊用球拍忽高忽低地顛著乒乓球,一邊沒心沒肺地說。

    周蓉在樓道小聲問送她的嫂子:“我哥是真不在乎，還是裝作不在乎？”

    冬梅說：“連我也看不出來。”

    幾天后，周秉義又來到了秉昆家，還是在下午。他上午總是很忙，下午由自己支配的時間才多點兒。

    “哥，我就奇怪了,你為什么不對記者說那天晚上你對我說的話？”秉昆劈頭就數(shù)落開了。

    “你陪我逛光字片那天晚上？當時咱倆聊了許多，你指哪一句？”

    “就那句——我問你考察之后呢。你怎么說的？”

    周秉義想了想，沒想起來，反問：“我怎么說的？”

    “你說’滅了它’！你為什么不這么回答記者，偏左一句考慮右一句考慮？”

    “我說’滅了它’三個字了嗎？指什么？”

    “對，你說了！指光字片！也可以認為泛指本市所有坯房區(qū)。你當時特別激動，說得斬釘截鐵。”

    “想起來了，我是那么說過?？晌耶敃r是對你一個人說啊，你是我弟弟?。∧菢拥脑捨以趺纯梢詫τ浾哒f呢？太暴烈、太江湖、太沒輕重了吧？太不符合一位副市長的身份了吧？……”

    “那也比你左一句考慮右一句考慮好！哥，你太脫離群眾了！你根本就不懂什么叫民間什么叫老百姓了！民間就喜歡聽暴烈、江湖、沒輕

    沒重的話！如果說的還是一位官員，如果說的還是他們一致想說早就想說的話，那你就會很容易地被他們看成自己人，代表他們利益的人！即便你就是直到退休真的什么實事也沒做，也必定會得到他們的諒解。他們還會替你辯護一一人家當時放出狠話要做，什么都沒做肯定有他的難處！憑那一句話，他也是……”

    “好干部？”

    “對！”

    “秉昆，你終于也是一個有思想的人了！與時俱進了！很可能你分析得對，但那么一來，我實際上不是成了大忽悠嗎？把那些老百姓不都看作二百五了嗎？”

    秉昆張張嘴，說不出話了。

    周秉義是來讓弟弟陪他去看看孫趕超和肖國慶的妻女，他說也是自己考察的一部分。

    秉昆說還沒到他們下班的時候，太早了。

    秉義說：“那我在你家睡一覺?！?br/>
    秉義進了小屋，脫了鞋往炕上一躺，片刻就睡著了，看來他還真的很缺覺。

    秉昆將哥哥推醒后，天快黑了。鄭娟做好了晚飯，老哥兒倆匆匆吃罷，就一塊兒出了門。

    秉義見秉昆手拎一根短棍，笑道：“本副市長的安全由你負責了?！?br/>
    秉昆板著臉說:“以防萬一,該出手時你也得出手，別再’乖乖’的！”

    趕超兩口子和吳倩，對周秉義的光臨同樣感到意外。

    “從來沒有像您這么大的官來我們家?！彼麄冋f出了完全相同的話，吳倩甚至激動得哭了。

    周秉義說，他不是代表黨和政府來看望大家，誰也沒有交給他這樣的任務(wù)。他不是訪貧問苦，那不屬于他分管的工作，他們也不是本市最貧苦的人家。根據(jù)民間長兄為父的說法，他是代表周家代表父母來感謝他們。當年，他到兵團下鄉(xiāng)，周蓉去貴州，父親遠在“大三線”，母親患病，正是他們給予了弟弟秉昆無私幫助，這乃是人間最可寶貴的情誼。他早前就想來看望，卻無法給予他們實際幫助，心中有愧，沒有臉面來，希望他們原諒。

    “我們哪敢挑您的理？您連弟弟秉昆的事都沒管過，您是一門心思當官的人嘛?！彼麄兌颊f了幾乎相同的話。

    秉昆聽著，很替哥哥不好意思。

    秉義卻連連點頭道：“是啊，我是一門心思當官。不過，總算快到站了,到站就好了,那時咱們能有許多時間在一起了。聊聊家常,喝喝酒，完全可以像一家人一樣了?！?br/>
    他給兩家各留下了一個裝錢的信封，說是他這位大伯給孩子的一點兒心意。他們都不接受，秉昆勸了半天，他們才紅著臉收了。

    看望過趕超、吳倩兩家后，周秉義又要到進步家看看。

    進步家挺遠，秉昆抱怨說，如果秉義不用自己的專車送，那他就自己一個人去吧！

    二OO四年，手機已經(jīng)普及，周秉義也不落伍。他看出弟弟懶得相陪，但自己希望也需要弟弟相陪，只得站在馬路邊給司機打手機。

    兄弟倆等車時，秉義討好地請弟弟吃了一支奶油冰棍。早年一支五分錢的奶油冰棍，現(xiàn)在已經(jīng)漲到七角錢了。

    秉昆一邊吃冰棍一邊對哥哥說：“讓我也看看?！?br/>
    秉義就把自己的諾基亞手機遞給弟弟。

    秉昆看著問：“多少錢？”

    秉義說不知道，手機、電腦與專車一樣，都是配給自己使用的。

    秉昆說：“特權(quán)唄?！?br/>
    秉義說：“工作需要，確實帶來不少方便，有和沒有大不一樣。比如剛才，站在馬路邊就能和市政府車隊通話了?！?br/>
    秉昆不滿地說：“老百姓為了有那種方便得花自己的錢，你們憑什么就由公家來買？”

    秉義笑道：“我們是公仆嘛，為了更好工作，總得創(chuàng)造一些便利條件吧？”

    秉昆舉著手機說：“這是花言巧語，再這么講，我摔給你看！”

    “別，千萬別！你要是摔了它，那就是損壞公共財物的違法行為了?！北x忙將手機奪了回去。

    不大一會兒，周秉義的專車到了。他做出秘書的樣子，特別專業(yè)地打開車門，恭恭敬敬地請秉昆上車。

    “我才不坐后邊呢！”秉昆拉開車門坐到了前邊。

    秉義笑笑，坐在后座上說：“別不識抬舉，讓你和我一塊兒坐后邊等于給了你一次特權(quán)?！?br/>
    司機也笑道：“前邊是秘書坐的，領(lǐng)導從來不坐前邊。”

    秉昆馬上下了車，拉開后車門，毫不客氣地對秉義說:“你坐前邊，我坐后邊！”

    秉義也有一絲不悅，瞪著秉昆說：“來勁了是不是？”

    秉昆沒好氣地說：“對！以后你再麻煩我，必須車接車送，必須你坐前邊我坐后邊，還得看我高興不高興！”

    秉昆對哥哥秉義的失望一下子爆發(fā)了，尤其反感秉義的油滑。他想，你是我們周家多少代以來唯一當官的人，口口聲聲一門心思當官！快退休了，搞得自己灰頭土臉，究竟還有什么可高興的呢？難道是當官當?shù)媚樒ず窳藛幔?br/>
    周秉義猜不到弟弟為什么鬧情緒，一路不再跟他說話。

    二人在離常進步家不遠處下了車，快走到門口時，周秉昆說：“站一下?！?br/>
    周秉義站住了。

    秉昆問：“有沒有準備錢？”

    秉義說：“當然有，前兩家各三千元，給常家準備了四千元?！?br/>
    秉昆說：“給我?！?br/>
    秉義生氣了：“又來勁兒是不是，別跟我耍流氓無產(chǎn)者那一套，我根本不吃那一套?！?br/>
    秉昆說：“我不是見錢眼開，讓我給不行嗎？”

    秉義有點兒猶豫。

    秉昆又說：“你給人家未必會接，不如我來給?！?br/>
    秉義便掏出裝錢的信封，給了秉昆。

    秉昆說:“他家的日子比前兩家過得容易些，進步他媽還有退休金，對三家一碗水端平最好。我又不是你的跟班，陪你搭上了兩個晚上，我們做小本生意的人家的時間也是金錢，我要扣下一千元作為損失費！”

    說罷，他從信封中抽出半沓錢，快速數(shù)了一千元，心安理得地揣入了內(nèi)兜。

    周秉義看得瞠目結(jié)舌。

    周秉昆拔腿往前走。

    秉義快步追上，邊走邊訓他：“說你變成了流氓無產(chǎn)者，看來一點兒沒冤枉。”

    秉昆說：“都是你這種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官員把我們逼成了流氓無產(chǎn)者。你們流氓我們就流氓，那樣才配套?！?br/>
    秉義惱火地說廣你這是對現(xiàn)實極端不滿的言論！”

    秉昆回嗆道：“是又怎么樣？因為有你這么個哥哥，我才長期壓抑著不發(fā)作，明白不？”

    秉義吼道：“常進步是烈士子弟！你好意思嗎？”

    秉昆說：“沒聽到?！?br/>
    進步下班比往日早了些，他從窗口看到秉昆，迎出門來。

    等秉義秉昆兄弟二人走到門口，進步妻子女兒也都迎出門來。

    進步他媽與周秉義，當年也是職工與老領(lǐng)導關(guān)系。周秉義做黨委書記，常宇懷是他最倚重的中層干部，他們夫婦和周秉義的關(guān)系非同一般。

    “嫂子……”面對滿頭白發(fā)的烈士遺孀，周秉義的眼淚奪眶而出。

    進步他媽卻表現(xiàn)得相當平靜，拉著他的手微笑著說：“知道你調(diào)回來了，工作肯定忙，何必一定要來看我們呢！”

    周秉義說：“對不起，太對不起了！嫂子，我本該經(jīng)常來看你們的??！……”他側(cè)轉(zhuǎn)身，一手捂面，泣不成聲。

    “進步，還不快請你周叔叔進屋……”也許是怕別人看到，進步媽放開周秉義的手，拉開了家門。

    進步說：“請進屋吧?！?br/>
    周秉義卻哭得禁不住聲。再次回到當年的軍工廠家屬區(qū)，他內(nèi)心五味雜陳。

    “你進去吧，你！”周秉昆連推幾下，將哥哥推進了進步家里。他心里越發(fā)有點兒瞧不起哥哥，覺得哥哥一點兒也沒有副市長的風范——大事做不來，才在小事上那么感情外露。

    常家住的兩間平房相連。外間大點兒，進步兩口子和孩子住。里間小點兒，進步媽住。從里間屋可以進入廚房，廚房另有一扇開向外邊的n,為的是倒淚水、煤灰，或者往廚房撮煤方便。

    秉義被進步媽請到里屋去了，秉昆則留在外屋與進步兩口子聊天。進步媳婦叫秉昆“哥”，進步笑道：“秉昆，你哥一叫我媽嫂子，把咱倆關(guān)系搞擰巴了?！?br/>
    秉昆說：“是啊，那你就得管我哥叫叔了，豈不是也得叫我叔了嗎？”

    進步媳婦說：“我可不叫你叔，改不過口來?！闭f罷哧哧地笑。

    進步媳婦在對生活的滿足感方面與鄭娟可有一比。她從農(nóng)村進城，丈夫疼婆婆愛的，再也不必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干農(nóng)活了，她覺得泡在幸福蜜泉里了似的。秉昆初見時，她面黃肌瘦，說話怯怯的，如今白白胖胖的，愛說愛笑。

    進步女兒的性格隨了媽媽，與進步截然相反，已經(jīng)是一名伶牙俐齒的高一女生了。她親熱地對秉昆說：“昆叔，要不我媽還叫你哥，我和我爸一樣叫你秉昆得了！在國外，晩輩也可以直呼長輩的名字，不僅不會被視為沒禮貌，長輩反而挺高興，認為是把自己當朋友。在人家那兒，平等的朋友關(guān)系才是最好的關(guān)系。”

    進步微笑著看著女兒，愉快地聽她講話，不阻止，也不批評。

    秉昆不禁笑道：“行啊，那咱倆以后就是平等的朋友關(guān)系了！”

    秉昆一邊說，一邊側(cè)耳聽哥哥在里屋說些什么。他隱約聽到哥哥講，自己早就想來，經(jīng)常想來，卻又怕來。因為自己是軍工廠轉(zhuǎn)型的主要操盤手，功過是非經(jīng)常困擾著自己。有時，他認為自己不負黨的重托，對得起國家。有時，他卻對那么多軍工廠工人下崗，十分內(nèi)疚……

    進步媽安慰秉義說，中國的發(fā)展遇到一道道坎，當年那樣的事必須有人來做，必須有人做出犧牲，勸他不必太自責。

    秉義又說，自己當一把手太久，忽然成了副市長，凡事仍習慣于自己拍板，常常忘了向書記市長請示匯報，搞得自己很被動，結(jié)果該自己拍板的事卻反而猶豫不決，連個人態(tài)度都不敢表達，快成了一個毫無魄力的庸官了。

    進步媽又勸秉義不要著急，正副職崗位確實區(qū)別很大，擺正位置，逐漸適應(yīng)就好。

    秉義說:“我從沒有當過副市長，原以為比當書記容易。真當上了，才覺得有壓力，不會當，還得學著當。”

    進步媽勉勵說：“能學著當就好，絕對不能混著當?！?br/>
    秉昆在外屋聽了哥哥的話又來氣了，心想沒那金剛鉆別攬瓷器活??！回來當副市長不是你自己選擇的嗎？沒誰逼著你平調(diào)回來！向一名退休女工訴苦，如同向老首長訴苦似的。你已經(jīng)當過兩次一把手了，丟不丟人?。　?br/>
    猛然間，周秉義大聲說：“秉昆，準備走??！”

    秉昆明白，哥哥是在提醒他，那信封你該往外拿就往外拿吧！他卻成心不理那茬兒，只是說：“聽到了，你走我就跟著走。”

    如是三次，周秉義在進步媽相送下走到了外屋。他瞪著秉昆問：“你沒什么事了嗎？”

    秉昆成心氣他：“我能有什么事?。恐徊贿^是陪你來的。”

    秉義就更惱火了，看樣子似乎想要一腳踹翻他。

    到了門外，秉昆對進步女兒說：“平等的朋友，擁抱一下！”

    于是，那高一女生親昵地與他擁抱。

    兄弟二人走向接送的專車時，秉義恨恨地說:“你的行徑簡直無恥！”秉昆說：“你以為我把那信封里的錢昧了吧？副市長同志，你門縫里瞧人,把人瞧扁了。剛才我揣進步女兒的兜里了，連同我的時間損失費?！?br/>
    秉義說：“我空手而來，又尷尬而去，你挺高興的，是不是？”

    秉昆說：“有點兒?！?br/>
    秉義說：“我不跟你一般見識。我要跟司機單獨說幾句話，當你面不便說。你站這兒別動，叫你過去你再過去?！?br/>
    秉昆就老老實實站在原地不動，看著秉義走過去上了車坐在后座上。

    秉義搖下車窗，探出頭喊道：“秉昆，我說過我不吃流氓無產(chǎn)者那一套！你自己走回去吧！”

    秉昆氣得跺著腳喊：“你還有求我的時候！”

    然而，車子開走了。

    常進步和吳倩聚到了孫趕超家，他們都因得到裝錢的信封而不安。

    二OO四年，三四千元錢對一些掙錢容易的中國人來說已經(jīng)不算什么，但是對于常進步他們卻是一大筆錢，辛辛苦苦工作三四個月才掙得到。

    他們算是開了一次“碰頭會”，討論究竟該不該收錢。

    吳倩說：“要是秉昆給的另當別論?！?br/>
    趕超說：“你真會開玩笑！秉昆哪兒來那么多錢？偷的？搶的？”

    于虹顧慮重重地說：“秉昆他哥的錢會不會來路不正??？我聽人講，有那當官的，貪污受賄了，自己花著不踏實，就搞點兒捐助，圖個心安理得?！?br/>
    進步說：“秉昆他哥肯定不是貪官。我媽都感動得哭了，說如果是政府給的，那就要了，個人給的不能要。再說，我們的日子也過得下去。我媽認為，秉昆他哥算是如今的好干部，她看人絕不會錯?！?br/>
    于虹說：“那可不一定！毛主席看人的眼光如何？當年不也看錯了一個又一個嗎？”

    趕超說：“咱們背后這樣議論秉昆他哥，太不厚道了，秉昆眼皮會亂跳的?！彼旧贤膺M步的話。他想，秉昆他哥只不過就是一個官場失意者，說是失敗者也未嘗不可。自從他調(diào)回來后,正面報道一次沒有，負面新聞接二連三，在民間簡直就成了可悲可笑的官員。當官當?shù)竭@份兒上，心里肯定不好受，于是開始尋找友情來溫暖失意的心——無非就是這么一回事。

    大家就統(tǒng)一了認識，一致決定：好意心領(lǐng)了，錢要退回，友情要珍惜。不能在一個官員官場失意、形象滑坡的情況之下收人家的錢，那不成了出賣友情了嗎？

    于是，孫趕超當天晚上帶著三個信封來到了秉昆家。

    他們的意思不太好表達。即使善于辭令的人，要想說得分寸恰當,那也很難拿捏。

    孫趕超不是善于辭令的人。

    秉昆聽了有些不快，他說：“我哥是誠心誠意的。如果你們不是我的朋友，不是一直對我很好，我哥犯得著嗎？你們反而覺得我哥成了可憐的人嗎？”

    孫趕超看出來，如果自己再多說什么，秉昆就會發(fā)火。于是，他就把信封揣起來了。

    周秉義晚上回家后問妻子郝冬梅，弟弟秉昆的表現(xiàn)為什么那么不可理喻？

    郝冬梅說：“我太能理解了！孫趕超他們首先是他的朋友。你做的事，肯定是他一直想做又做不到的。你可倒好，事先也不征求一下他的意見，就自作主張，而且出手那么大方。動機是好的，性質(zhì)卻似乎變了,仿佛在你自己灰頭土臉的時候，企圖通過幫助自己弟弟的窮朋友，在民間為自己討好，樹立新形象！”

    秉義說：“我是他哥呀！一件動機良好的小事，大可不必事先向他請示吧？我的工作千頭萬緒，顧得上在一件小事細節(jié)方面考慮得那么周到嗎？”

    冬梅問：“咱們一次拿出過一萬元來幫助過秉昆嗎？”

    秉義說：“當然沒有！一萬元對咱們也是好大一筆錢啊。我記得，咱們給他最多的一次也就是一千元?！?br/>
    冬梅說:“還是的！你對他的朋友們出手大方,也讓他心理不平衡。他現(xiàn)在沒工作，和鄭娟一塊兒掙點兒錢多不容易！”

    “我覺得他更是對現(xiàn)實嚴重不滿！”周秉義剛沖完澡，一邊擦腳一邊說。

    冬梅說：“那又怎么樣？難道他和他的朋友們應(yīng)該對現(xiàn)實感到特別滿意？不錯，二十多年國家經(jīng)濟增長挺快，總量翻了幾倍。有些成就，咱們看在眼里，也體會到享受到。比如，咱們從前也不敢想象可以在家里洗完熱水澡，舒舒服服坐在沙發(fā)上看進口大彩電，秉昆他們至今卻還沒有享受到。老百姓是通過自身生活水平的提高，來認識國家的進步的,這是古今中外的鐵律。誰也沒有權(quán)利要求他們像既得利益者們一樣客觀理性地看待國家的變化，正如不能要求沒擠上車的人和坐在車上的人一樣，對車廂改觀和車速提高交口稱贊?！?br/>
    “就算你說得有理，那他也不該對自己的哥哥有那么多那么大的偏見！”周秉義開了電視，手持遙控器往沙發(fā)上一靠，耐心地搜索起想看的節(jié)目來。

    冬梅說：“你就是他的壺嘴，他在你身上出氣太正常，反正他總得有一個出氣的地方。我、周蓉和曉光都代表不了官僚階層，你是他哥，也是官員階層的一分子，他從小就受到你這個哥哥的’精神壓迫'，所以你受了他點兒氣也就只能包涵著了，總比他把氣撒到別人身上好?！?br/>
    秉義搜到了《動物世界》，他盯著電視，挖苦說：“我不承認中國有什么官僚階層。如果有，那你不成了官僚太太啦？”

    冬梅反唇相譏：“你不承認就不存在了？我的同事們早就拿’官僚太太’四個字開我的玩笑了！如果讓我選擇，我寧肯他們拿’官太太'三個字開我的玩笑。加一個’僚’字，聽起來幾乎等于是罵我！”

    秉義說：“不跟你辯論了！反正我最近不想見到秉昆。過幾天，我要出差去招商引資，你替我關(guān)懷關(guān)懷他吧，千萬別讓他哪天真把氣撒在別的方面！”

    四月，天剛轉(zhuǎn)暖，冰雪還沒完全融化，光字片受了一場虛驚。某日來了幾組測量小隊，東西南北中各一組，豎竿畫線尺量繪圖，臨街住戶人心惶惶，以為要修路。修路當然是好事，可那得拆除多少房屋?。∫坏┍徊鸪?，都住哪兒去呢？有人搭訕著與測量隊的人攀談，才知道不是要修路，而是要對光字片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造。

    半信半疑的人們又問，“大刀闊斧”怎么理解呢？

    測量隊的人說，他們也不清楚，那是一位副市長的原話。

    人們一想，那肯定就是周秉義啦！

    光字片的人們別提有多高興了！男女老少奔走相告，測量隊接連測量了數(shù)日，整個光字片也接連亢奮了數(shù)日。測量隊的人幾乎成了光字片人們心目中最可愛的人！他們所到之處受歡迎的程度，如同當年受苦受難的人們歡迎解放軍。那些日子周秉昆家的生意好得沒法比，夜以繼日地蒸面食熬粥磨豆?jié){，仍然供不應(yīng)求。測量隊的人買，光字片的人也買了送給最可愛的人。

    光字片的人忽然間變得特別仁義，從秉昆那兒買東西時都說，哪能叫你們一家白送呢？你們小小一個門面，他們那么多人，幾天還不送黃了？那些沒工作閑在家里的大姑娘小媳婦，自愿跑到秉昆家?guī)兔?。光字片僅此一家賣吃喝的店，不能讓最可愛的人中午吃不到一頓熱乎飯啊！而最可愛的人們，那些日子里基本上吃的是免費午餐。附近沒有其他飯館，要在光字片吃午飯，給錢也沒人伸手接啊。自己帶飯呢，又沒地方熱,干脆都不帶了。白吃吧,咱們太受歡迎了，不白吃有什么辦法呢？

    看來他們進行的是較為復雜的測量，半個月后才從光字片撤出，留下了一個他們常說的詞：“井田方案”。

    此后，每天晚上總會有幾個男人相約了到秉昆家聊天。秉昆哪兒有空陪他們聊呢，一邊干活一邊聽他們聊而已。他們不問，他就不接話。

    他們不約而同地回憶起了秉昆父親周志剛，不同的往事和話語，都流露著極大的敬意——多好的老工人??！那些往事和話語都歸結(jié)到了一點——有其父才有其子！周志剛雖然沒享著大兒子周秉義的福，全光字片的人可托上周秉義的福了。周家等于為光字片的人培養(yǎng)了一個好兒子??！誰承想光字片會出一位副市長呢？他是光字片的大救星?。?br/>
    他們并不是為了給秉昆聽才到他家的，也不是為了討好周副市長才說那些感恩話的。他們都沒有那么復雜，他們都很單純、真誠。他們是到了周家老屋，才一個個情不自禁地回憶起來，發(fā)自內(nèi)心地說那些話的。

    “秉昆，你父親如果活著，該有九十了吧？”

    “我父親七十七歲走的，那是一九八七年，活到今年該九十四了。”

    秉昆一邊推磨，一邊回答。人們對他父親的敬意讓他心中溫暖，哥哥在民間起碼在光字片這一小部分人中咸魚翻身，獲得了好口碑，他備感慶幸。鄭娟卻替婆婆鳴不平，幾次插話企圖將男人們的回憶引到婆婆身上，都沒有成功。

    男人們聚到周家并非為了集體緬懷周志剛，而是為了獲得翔實可靠的消息一一對光字片“大刀闊斧”的改造究竟何時開始？將改造到什么程度？會蓋高樓嗎？測量隊員們所謂的“井田方案”究竟怎樣？光字片的人家也能過上享受燃氣灶和自來水的生活嗎？

    對于他們的探問，周秉昆一句也回答不了。他已經(jīng)好久沒見到哥哥，嫂子幾天前來過一次，說哥哥仍在南方招商引資。他問順利不？嫂子說電話里聽說比較樂觀，主要得益于哥哥在北京工作兩年交下的各界朋友，能為目前的大動作打下一定基礎(chǔ)。

    周秉昆無可奉告，聚到他家的男人們卻并不失望，紛紛憧憬著暢想著各自的“光字夢”。

    光字片的人們一出家門，就可以望見一幢灰不溜丟的八層樓。那是一家單位蓋在馬路邊的預制板宿舍樓，有上下水卻沒接通煤氣，這就苦了住在四層以上的人家，每月往樓上扛兩次煤氣罐成了頭痛事。那種預制板樓外墻是要進行粉刷處理的，由于缺少資金，也就沒有再粉刷，形同裸尸。每層只有一處公廁，住的人又多，上廁所都得排隊。

    光字片的人將那幢樓叫作“寒矽樓”。寒珍歸寒醪，刮風下雨天、漫長寒冷的冬季畢竟不必出樓門就可以上廁所，也不必往家里挑飲用水、往外倒淚水，下多大的雨也不會有雨水灌進家里。與光字片家家戶戶住的低矮潮濕的土坯房相比，生活的優(yōu)越性那還是不言而喻。

    光字片的人雖然叫它“寒珍樓”，其實內(nèi)心里都很向往，有那種吃不著葡萄就說葡萄酸的醋勁兒。

    “秉昆，你哥怎么也能讓咱們住上’寒珍樓’那樣的樓房吧？”

    “那算什么樓房？別的我不敢替我哥打包票，但這一點我可以替他打包票：我哥做事向來靠譜，不做則已，一做就是大手筆。都把心放肚子里，我哥為咱們蓋的樓肯定漂漂亮亮的?！敝鼙サ脑捳f得擲地有聲。

    那些男人便都確信無疑地笑了。隨后，他們又都為周志剛和老伴走得早嘆息不已，都說他們?nèi)绻畹浆F(xiàn)在，估計一年后就能住進樓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