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暗淡斜陽下,一駕馬車穿過江都城足可六車并行的巨大門洞,徑直沿著玄武大街朝那座由大楚皇帝行宮改建而來的大都督府行去。
馬車通體黑色,透漏著一股子肅殺味道,在這暖風吹得游人醉的江都城中,愣是走出了塞外大雪后行獵的味道,馬蹄轟鳴,與這座江南名稱顯得格格不入。
江都大都督府占地足有半坊之數(shù),不同于中都的大都督府,江都大都督府其實更像是蕭煜在中都的王府,少了一分劍戟森森的肅殺之意,多了一分帝王家的雍容之氣。更不同于塞外苦寒中都的是,這兒地處富饒繁華的江南水鄉(xiāng),又有六朝沉淀,在奢華上自然還要更勝一籌,不論從整體還是細節(jié),都無一不顯示出其中的雅致心思,用蕭烈當年的話來說,就是從里到外都透露著一股子紙醉金迷的味道。
蕭煜掀起窗簾,看著窗外不斷向后退去的大都督府圍墻,輕聲問道:“那個消息可是屬實?”
秋葉平淡道:“我親自去驗證過,差點陷在里面?!?br/>
蕭煜放下車簾,平靜道:“誰能想到江都大都督陸謙竟然會是白蓮教圣子,而紅巾軍名義上的主事人陸林不過是陸謙的家奴罷了。我現(xiàn)在有點好奇這位白蓮教教主到底是何方神圣了?!?br/>
秋葉皺了皺眉頭,說道:“這件事我沒有瞞著師尊,對于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白蓮教教主,師尊也是語焉不詳,只是不知道是有什么隱情不愿提起,還是真的不清楚?!?br/>
馬車漸漸停穩(wěn),蕭煜說道:“走吧,你我兩人先去會一會陸大都督,看看這位圣子殿下是什么意思?!?br/>
蕭煜和秋葉一起走下馬車,聽到動靜的大都督府內(nèi)早有一名白發(fā)白須的老者迎了出來,見到兩人后,先是微微驚訝,似乎沒有想到會是蕭煜親臨,不過畢竟是見多了大風大浪的人,馬上就是收斂表情,然后恭敬施了一禮,不卑不亢道:“兩位貴客,大都督已經(jīng)恭候多時。”
蕭煜略微頷首道:“頭前引路?!?br/>
因為蕭煜并沒有遞拜帖,所以大都督府也就沒有大開中門,一行人只是從側門入府,府內(nèi)也果然是不負眾望的雕梁畫棟,精雕細琢中,一磚一瓦都有大講究,非但沒有半分武將府邸的粗野味道,反倒是更像某個親王郡王的王府。
待到轉過一座琉璃影壁之后,身著大鄭一品武將官服的陸謙已經(jīng)迎接出來,距離蕭煜尚且還有三丈,就已經(jīng)是抱拳拱手道:“西平郡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見諒?!?br/>
他微微一頓,似乎剛看到與蕭煜并肩而行的那名青衣道人,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不知道真假卻又恰到其分的受寵若驚,笑道:“竟然是秋葉真人,可是讓寒舍蓬蓽生輝啊?!?br/>
秋葉淡淡道:“寒舍二字,大都督實在過謙了。”
蕭煜笑著接口道:“大都督無愧名中有謙字?!?br/>
雖說自從后建馬踏中原后,為數(shù)不多的古老世族就認為其后的大鄭其實是禮樂崩壞,友人之間稱呼多半是直呼名姓,要知道這在以前,只有罵人才會直呼其名。雖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大講究稱呼表字的那一套,可像蕭煜這般說話,在旁人看來還是有些孟浪,近乎挑釁。
陸謙卻很是大度,一笑置之。
秋葉平靜道:“當初鄭帝在時的滿堂諸公,如今已經(jīng)是死得死,走的走,幾位大都督中,張清身死,蕭烈篡權,徐林投奔明光(蕭煜表字),秦政孤懸北地,牧人起自立門戶,大都督雖然是后來居上,但是能位極人臣又能從東都城中全身而退,難能可貴,整座廟堂也找不出幾個。貧道素來瞧不慣先前那座死氣沉沉的廟堂,如今看來倒是有些意思了,大都督未嘗不能像牧人起和明光那般,求一個郡王名位。”
蕭煜和秋葉兩人極有默契,一人唱黑臉一人唱白臉,陸謙卻是八風不動,淡笑道:“那就要借秋葉真人吉言了?!?br/>
這場不那么和諧的寒暄過后,陸謙請眾人走入正院,蕭煜這邊除了他和秋葉兩人,還有紫水陽和張九霄兩位天人境界的扈從。這兩人陸謙都不陌生,張九霄不用多說,江南地界有名的劍修,以實力論,在江南道門中僅次于杜明師一人而已。至于那個一身紫袍,卻又佝僂著身子的紫水陽,就更熟悉不過了,這個曾經(jīng)的巫教長老,因為種種原因歸順蕭煜之后,算是盡到了一個忠字,數(shù)次救蕭煜于危難之中,被蕭煜引為心腹,在西北地界,雖然沒有什么官面上的身份,但是誰見了敢不尊稱一聲紫老?
紫水陽和張九霄沒有跟進正堂,陸謙與蕭煜、秋葉進去分而落座之后,蕭煜緩緩笑道:“陸大都督,本王這次微服至江都,一路所見,白蓮教妖人為禍甚重,就連本王也曾被白蓮教妖人襲擊,大都督受陛下和丞相所托,由東都返回江都,平息白蓮教之亂,不知進展如何?”
陸謙沉聲道:“江南亂局,萬事還是以穩(wěn)為主,切不可貪功冒進,如今白蓮教妖人起事,挾眾百萬,糜爛三州之地,江都守軍加上水師也不過十余萬人,守地尚可,想要主動出擊野戰(zhàn),卻是力不從心,故而平定白蓮教之亂,絕非一朝一夕之功,須得從長計議?!?br/>
秋葉淡笑道:“大都督所說乃是老成持重之言?!?br/>
陸謙看著打定主意要將白臉黑臉唱到底的兩人,仍舊是穩(wěn)若泰山,只當是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平靜道:“湖州等地戰(zhàn)事不利,陸某不敢說受命以來,夙夜憂嘆,但也是深恐托付不效,以傷陛下與丞相之明,只是當下看來,堵不如疏,鎮(zhèn)不如撫,當今天下奸佞當?shù)溃@百萬饑民若是能被招安,當可編練出一支新軍。到時這支新軍即可北上勤王,攘除秦政叛逆,又可解決江南等地的流民問題,豈不是一舉兩得?”
蕭煜與秋葉對視一眼,唱黑臉的秋葉不再說話,畢竟讓他一連說了幾句奉承話,還真是有些不習慣,而一直唱白臉的蕭煜則是變成紅臉,點頭道:“大都督此策的確可行?!?br/>
蕭煜不得不承認,陸謙這一手玩得極為漂亮,官字兩張口,一個招安,原本見不得人的紅巾軍就變成了名正言順的江都軍,即便這百萬流民中絕大多數(shù)都是被裹挾的饑民,但是只要有十萬能戰(zhàn)之兵,就可以讓江都成為第二個北都,而且江南富饒,在這一點上,比起東北三州和西北五州更有優(yōu)勢。
最后,陸謙朝東都方向拱手道:“此事本督已經(jīng)開始著手準備,定不負陛下和丞相所托?!?br/>
這時候,蕭煜知道再談下去已無意義,陸謙此時已經(jīng)是大勢初成,無論是否把他是白蓮教圣子的消息公諸于世,都于事無補,紅巾軍洗白變成官軍已是板上釘釘,換句話說,他和秋葉來晚一步。
最后還是陸謙客客氣氣地將蕭煜和秋葉送出大都督府,絲毫沒有得志就猖狂的氣態(tài),讓蕭煜真正見識了一番老輩人的城府和手腕。
在回去的路上,蕭煜對秋葉說道:“以前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還不覺得,如今到了別人的地盤,才知道想要成事的艱難?!?br/>
秋葉只是一笑,沒有說話。
蕭煜揉了下自己的臉頰,吐出一口濁氣,冷笑道:“都是作孽,苦寒西北的百姓尚能一日兩餐,有天下糧倉之稱兩湖倒是先反了,富饒江南遍地是饑民,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秋葉嘆息道:“一將功成萬骨枯,這個萬骨,可不僅僅是裹鐵衣的甲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