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箏收回目光,淡淡回了句:“看夠了?!?br/>
想了想她又補充了一句:“爸爸,你從小就長得這么好看嗎?你的父母長什么樣,他們是不是都很漂亮?”
電梯門“?!钡匾宦曢_了,徐天頌沒說話,徑直抱著她來到自己的brooklands邊上,將阮箏塞進了副駕駛。然后他繞回到駕駛位,啟動了車子。
當車子在路上飛馳了幾分鐘后,徐天頌才想到回答阮箏剛才的問題:“我沒見過我爸媽,所以不知道他們長什么樣子?!?br/>
阮箏曾經花心思調查過徐天頌這個人的背景,但得到的都是一些人盡皆知的訊息,他最私密的故事她無緣得知,此刻聽他提起倒頗感意外。
“怎么會這樣,一次也沒見過嗎?”
“可能見過,畢竟我剛出生的時候他們還是活著的。但我的記憶里沒有他們的任何東西,在我記事之前他們就去世了?!?br/>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很平靜,就像在談論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阮箏看著他線條分明的側臉,呢喃了一句:“難怪你這人沒什么骨肉親情的感覺?!比绻?,他怎么會強行將他們與父親分開,如果有,他怎么會讓自己父母雙亡。
原來他自己無父無母,所以根本無法體會別人失去父母的痛楚吧。
徐天頌轉頭看她一眼:“我一手將阿琛養(yǎng)大,雖然他沒有母親,但他不缺乏父愛?!?br/>
“是嗎,你真的愛他嗎?”
徐天頌眉頭微皺:“我不是沒有感情的禽獸。我對兒子盡到了做父親的責任,我對我的父母雖然沒有太深的感情,但潛意識里我依舊愛他們。只是我對他們沒有印象,這種感情就顯得有些無力,就像沒有根的植物,不知道要依托什么才能生長,顯得有些虛無飄渺?!?br/>
阮箏有些愣住了。她沒想到殺人如麻的徐天頌有一天會說出這么一番感性的話來。在她的印象里,徐天頌不過是個拿人命當兒戲的禽獸罷了,他哪里懂什么親情愛情,在他的世界里非黑即白。所謂的白就是跟隨他,而所謂的黑就是忤逆他。
這樣的徐天頌既陌生又可怕,阮箏竟有些看不明白了。
接下來的時間里,車里一直很安靜,誰也沒再說話。阮箏已經可以自由呼吸了,但身體還是軟綿綿的沒什么力氣。她靠在椅背上出神,到最后竟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等到醒來的時候,車子已經開進了醫(yī)院,手里的噴劑不知何時被徐天頌拿走了,放在了她手邊的煙灰缸里。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醫(yī)院高聳的大樓就像一個龐然大物,由遠及近地壓迫過來。阮箏收回視線,一路跟著徐天頌從停上場坐電梯上樓,進入五樓的值班室。
這個時候白天的門診已經結束,走廊里變得冷冷清清,只有幾個醫(yī)生護士匆匆而過。他們經過徐天頌身邊時,不約而同地看了他一眼。有些人似乎跟他認識,客氣地打了招呼。有些不認識的眼里都閃現(xiàn)出驚異的表情,特別是幾個女護士,臉上隱隱露出紅霞。
徐天頌帶她去一間辦公室前敲門,一位年輕的男醫(yī)生接待了他們。那醫(yī)生長相出眾氣質儒雅,說起話來卻是極具沖擊力,有那么點說一不二的味道。而且他看她的時候似乎總喜歡挑眉,像是在探詢些什么。他給阮箏做了一系列檢查,確保她一切安好后才下結論:“不用開藥,回去多注意就好。多休息,別不把醫(yī)生的話當回事兒。”
徐天頌謝過那醫(yī)生后就想帶阮箏出去,對方卻突然有事叫住了他。他停住了腳步,吩咐阮箏在門外的走廊里坐一會兒,轉身又進了辦公室。
阮箏一個人在門口的椅子里坐了下來,抬頭看著走廊上的頂燈。醫(yī)院的燈光都很亮,照得阮箏有些眼發(fā)暈,看著看著視線就變得模糊起來。
恍惚間,她覺得自己又看到熟悉的人臉。先是母親的,她正在廚房里做飯,轉頭沖自己笑了下,用溫柔的聲音說:“再等一會兒就開飯了,先洗手哦?!?br/>
然后弟弟就沖了進來,玩得滿臉泥巴和汗水,臟兮兮的手直接就往阮箏身上貼,嚇得她尖叫起來,兩個孩子在狹小的廚房里互相追逐。
那幅畫面真是溫馨到了極點,孩子們的笑聲配著母親的笑容,怎么看都是幸福的一家人??墒沁@種和諧很快就被打破了,因為父親進來了。他喝了點酒,感覺心情不太好,一進來就沖她跟弟弟嚷,把他們趕出了廚房。
然后她就聽到父親和母親吵了起來,大部分時間都是父親大著嗓子在那里吼,母親除了小聲地分辯兩句,其余的時間就只剩抽泣。
這種生活在他們墮樓前的幾個月經常發(fā)生,先是小吵,再是大吵,最后父親就整天夜不歸宿,即便回來也是亂發(fā)脾氣。生活變得越來越糟,就像一個正在吹氣的氣球,到了快要爆掉的臨界點。
很快這個臨界點就到了。視線里出現(xiàn)了徐天頌的臉,阮箏的氣球就這么“砰”地一聲炸得粉身碎骨。
她嚇得渾身一激靈,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因為用力過猛,腦門撞在了徐天頌的下巴上,疼得她悶哼了一聲。
“小心點,你骨頭這么硬撞我的軟下巴上,我都沒叫,你倒哼上了。”徐天頌一面說一面伸手給阮箏揉腦袋,這么從上往下看阮箏很像只寵物貓,他不由有些想要作弄她,索性胡亂揉了一通,把阮箏的頭發(fā)揉了個亂七八糟。
阮箏有些惱火地望著他,推開他的手又把頭發(fā)給弄整齊了,隨即擠出一個假模假樣的笑容:“爸爸,可以走了嗎?”
這句“爸爸”聽得徐天頌心一凜,他一下子就收起了淡淡的笑容。其實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把阮箏當兒媳婦過。她注定是不會嫁進徐家的,她和自己的相處模式就是兩個平等的成年人,不存在輩分的問題。
從剛才阮箏發(fā)病到現(xiàn)在,他們之間一直都是正常的模式。他已經完全忘了這個女人和自己的兒子訂了婚,直到她那聲“爸爸”叫出口,徐天頌才恍然大悟?,F(xiàn)在的他們,處在一個不平等的狀態(tài)下。他是長輩,阮箏是晚輩,一個長輩并不適合對晚輩做那樣的事情。
盡管他是一個不理會世俗的男人,但不代表阮箏不會在意。
他看著阮箏理順了頭發(fā),語氣淡然道:“走吧?!?br/>
阮箏一下子就嗅出了異樣,心里咯噔一下。剛才那聲“爸爸”是她無意叫的,但徐天頌顯然在意了。這究竟是好還是不好,是要將他拉到自己身邊慢慢“蹂躪”,還是索性將他推得遠遠的,不帶一點感j□j彩地對付他,阮箏一時陷入了迷惘中。
兩人一前一后地走著,誰都沒再說話。車子一路向西,往徐家大宅駛去。路過一家便利店的時候,徐天頌把車停了下來,去店里買了份粥給阮箏。
“先吃點東西墊墊。從明天起你不要上班了,在家休息吧。”
阮箏聞著香氣四溢的粥直流口水,聽到這話后直接拒絕:“不行,我要上班,在家我會發(fā)霉的。不如你給我派個輕松點的工作吧。”
徐天頌默然:“那你就先幫著莊嚴打雜吧,做他的助手。他這個人性格比較冷,可能不太好相處,你別放在心上?!?br/>
“不會啊,我覺得他人蠻好的。這幾天你不在,我們相處得挺愉快?!?br/>
徐天頌掃她一眼,阮箏心領神會,立馬解釋道:“只是同事而已,您放心,我對阿琛是一心一意的,我絕對不會招惹別的男人。我會乖乖等他回來的?!?br/>
徐天頌心想你還真是撒謊不打草稿,臉都沒紅一下。但他深知莊嚴的性格,絕對不會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出那樣的事情來。把阮箏送回家固然是個斧底抽薪的好辦法,但從目前的局勢來看,把她留在身邊似乎更有利于揪出她的狐貍尾巴。
于是徐天頌沒再反對,默認地點了點頭。他一面開著車,一面聽著阮箏在旁邊喝粥時發(fā)出的細微的聲音。她似乎真的餓了,一碗粥很快就見了底,還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
喝過粥后,阮箏的心情好了很多,故意用軟糯的聲音沖徐天頌道:“爸爸,今天真是謝謝你了。要不是有你,莊嚴那個木頭死也發(fā)現(xiàn)不了我病了,我大概就要死在茶水間了?!?br/>
“不會,莊嚴不會見死不救。你這哮喘是什么時候有的,天生的?”
“嗯,一出生就有了,大概治不好了,不過也死不了。小時候每次發(fā)完病,我媽也給我熬粥喝,很好喝。”
阮箏說到這里,突然住了嘴。打從進徐家的第一天起,她就下定決心閉口不談父母的事情。她跟徐啟琛說過,爹媽早就死了,她是舅舅養(yǎng)大的,出國的錢也是舅舅出的。這套說辭也是她準備著來應付徐天頌,可是沒有想到,在今天這種特殊的情況下,真相就這么不經意的從她的嘴邊溜了出來。
車子輕微地晃動了一下,在開車的人心緒翻滾了一下。徐天頌雙眼直直地望著前方的道路,沉默半晌后才道:“你剛才在走廊里想什么,也是在想媽媽煮的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