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都不想要命了!”趙明德厲聲斥道,將那些不安分的目光驚得倏然黯淡下去,這才幾步上前彎著身子,好言好語道:“伽羅你這是做什么,身子可還好?”
伽羅姑姑顯然有備而來。深紫色廣袖馬面裙在曜石金磚上鋪成一朵荼蘼的月藤花,她挺直的背板起落時,兩鬢華彩四射的水晶瓔珞沙沙作響。然而到底是病中,雙肩消瘦的已經(jīng)撐不起肩上流利的皂色云紋,只得任其萎靡的拖沓在手臂兩邊——她竭力做出的拼命模樣,實在叫人看得不忍。
“我要見皇上!”她斜過一眼趙明德賠笑的臉,正色道:“他不見我,我便一直跪在這里,至死方休!”
這四個字放在別人身上只是賭氣,看她搖搖欲墜的模樣卻無人敢當做玩笑看待。趙明德當時的臉就苦了下來,幾乎哀求道:“姑奶奶,皇上不見你自然有皇上的道理。您是不在乎了,就算看在咱們相識這些年,好歹給下邊人一條活路不是!”
“你且放心,我的事情扯不到你!”迦羅姑姑眼光紋絲不錯,只冷冷盯住緊閉的殿門:“你若還念著往日的交情,就進去幫我通傳一聲,左右見不到皇上,我是不會走的。”說罷又要振聲高呼,沖口而出的卻是一連串追趕不及的咳嗽聲。
素心實在看的不忍,有心上前幫扶卻被我死死拉住,只得一臉不解的望著我。我目色一沉,心知迦羅姑姑必是為了公主的事情而來,且眼看事情難以收場,當下示意她把亦雙往殿外帶去,隨即幾步上前跪在地上扶住迦羅姑姑勸道:“姑姑有什么事明天再說不遲,皇上今日——”
“你走開!”迦羅姑姑骨瘦如材的小小身軀不知哪來的一股狠勁,猛然將我推開,看向我的眼中充滿怒火:“莫忘,我看錯了你!公主和親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只字不向我提!枉我對你推心置腹,你卻罔顧道義!你,你——”一爭激烈的咳嗽之后,幾道刺目血絲掛在嘴角,由顯得她整個人殘破不堪:“你以為依附于他就能善終嗎?你看看我,你看看先賢淑皇后,他對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會手軟!你算什么,算什么——”
“住口!”御書房的大門豁然洞開,天子龍顏大怒,甘露殿所有人皆噤若寒蟬,清一色跪倒在地?;实蹥鈩荼频萌诉B頭都不敢抬,整個大殿靜得能聽見絲絲風(fēng)聲。片刻之后,迦羅姑姑哀絕的冷笑聲低低響起:“皇上,你終于出來了?!?br/>
“迦羅,朕不見你,亦是為了明月。”皇帝的聲音似從腔子里低低發(fā)出,陰沉的好像天邊滾滾的悶雷:“你要說的話朕都知道,你回去吧?!?br/>
“不,你不知道!”迦羅姑姑仰頭望著他,面上沒有一絲膽怯:“霏兒,她是藍渃唯一的女兒!你忘了阿藍死前你答應(yīng)她什么嗎?一世無憂!你所謂的一世無憂就是逼她遠嫁敵國,好為你的野心換取最大的利益嗎?”
“你們都走!”皇帝肅然靜默,忽然失控一般吼道:“滾!”趙明德第一個從地上彈跳而起,驚惶得帶領(lǐng)所有值守在殿中的宮人退了個干凈,偌大一座甘露殿轉(zhuǎn)瞬成空。我也想走,一只手卻被迦羅姑姑死死攥住,掙脫不得。
“皇上屏退眾人也好,這樣說話奴婢也覺得敞亮。”她無視我煞白的臉色,將半邊身子全部倚在我身上,這才支撐著在皇帝的注視下緩緩立起身子,忽然自嘲一笑道:“看我,自稱了這么多年奴婢,這個時候竟然改不過來了。皇上?太子?庸王?我叫你什么好呢?”她眼中清亮如水,皺眉道:“算了,我還是叫你皇上吧。叫了這么久,一時改口還真是別扭?!?br/>
皇帝面色已然氣得發(fā)青,此時居然沒有發(fā)作。他濃眉深斂,眼風(fēng)如刀般刮在迦羅姑姑憔悴不堪的臉上:“伽羅,這些年朕待你不薄?!?br/>
“是,你的確待我不錯。一個亡了國的異邦賤婢,能在這太極宮里受人遵崇,安享富貴,都是拜你所賜??墒牵阋苍撝?,我心甘情愿的做你的奴才,并不是因為這些?!卞攘_姑姑語調(diào)漸低,面上無端透出一片迷離的紅暈:“你一直都知道的。”
片刻她抬起頭,唇角藏著哀傷而決絕的笑:“我愛你,也愛藍渃。我把你們視為我唯一的親人。藍渃走的時候把她一雙兒女托付給我,我向遏尼真神發(fā)過誓要保護他們!皇上,藍渃在天上看著,一直看著呢!”
一段話說完,她伏在我肩上連連氣喘。我?guī)缀醭惺芰怂砩系乃兄亓浚瑓s并不覺得不堪重負。只聽得皇帝幽幽道:“你不用拿藍渃來壓朕。朕與阿藍之間的情意豈是你一個外人能明白的,即便阿藍今日活著,也絕不會對朕的決定有所異議!明月即是朕的女兒,也是大燕朝的公主,為國和親乃是她的職責(zé)!朕念著你與阿藍曾是故人,又在朕身邊侍候多年這才容你至今,你若再敢胡言亂語,朕必不會顧念舊情!”
“怎么皇上心中對我還有舊情?”迦羅姑姑長笑一聲,全然不知雙淚已然成行:“我沒有國家,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現(xiàn)在就連命都快要沒有了,你說我還會怕嗎?皇上,我知道自己在你心中從來無足輕重,但我求你,就看在你跟阿藍誠心愛過的情分上,放過阿霏吧。他們母女倆,有一個為了你已經(jīng)豁出性命,你如何忍心還要犧牲另一個?”
他們一言一語早已聽得我心如擂鼓,如今這句話更是大有玄機。我暗自發(fā)急想要抽身,卻無奈迦羅姑姑整個人將我作為重心死死壓住,實在掙脫不得。萬般無奈下,橫了一條心插嘴道:“姑姑有話,還請到里面里說吧!”
“你怕了?”迦羅姑姑一偏頭,似笑非笑地望我一眼,眼波流轉(zhuǎn)又回到皇帝身上:“她如今可是你最喜歡的女子,若是她知道了我要說的事情,你會殺她滅口嗎?”
我驚的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哪里還管什么禮數(shù)規(guī)矩,剛想要出聲阻止,忽聽得皇帝陰惻開口道:“朕一生不敢說俯仰無愧,但對阿藍,卻絕無半點對她不起。你有話只管直說,朕不信你還能說出什么驚天的秘密!”
伽羅姑姑聞言,深深看他一眼,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毅然道:“我曾答應(yīng)阿藍把這個秘密一直待到棺材里,可如今為了阿霏說出來,即便到了那邊,想必她也不會怪我。”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說道:“皇上,阿藍是為了你而死的。你但凡對她還有一點留念,求你收回和親的旨意吧?!?br/>
皇帝冷冷一曬,絲毫不以為意:“我知道阿藍在宮里過得不開心。雖然她死是尤氏下的毒手,但你若一定要說是為了朕,朕也無異議。你拿這樣的事情來要挾朕——”
“不是!”他的話被伽羅姑姑冷冷打斷。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狠力殘酷的笑容在她眼角眉梢緩緩展開,最終開出一朵凄絕陰狠的笑顏:“皇上,你還記得尤氏行刑那日指天畫地的哭著喊冤嗎?當時你不信她,你說只信你看到的東西,你說阿藍單純天真,絕不會拿命來冤枉她,你還說尤氏向來心狠狡詐,為了爭寵不擇手段,其心可誅!為了阿藍的死,你誅了尤氏滿門!當時你剛剛榮登大保,王氏一黨可說一手遮天。你就是靠著這樣一手血腥才去其膀臂,立足于朝堂之上——這些你都還記得吧?!”
她的手彎如勾爪,指甲已經(jīng)深深的掐進我的肩膀。然而我早已忘了疼痛,只愣愣的看著她浮著胭脂的蒼白嘴唇一開一合:“那些血流成河的場面,至今回想起來奴婢任然覺得膽寒。”她幽幽的笑,幽幽的望著他,幽幽的吐出幾個令人震驚得無以復(fù)加的字:
“皇上,尤氏冤枉?!?br/>
皇帝原本黑沉如陰云的臉上神色大變,片刻間暴怒如冰面炸裂,立眉呲目吼道:“你胡說!”他話音未落,我只覺身子一輕,原來竟是他一手將伽羅姑姑拽著衣領(lǐng)高高拎到面前:“阿藍從不騙我!她從不騙我!她不會傻到丟下一雙兒女自尋死路!她不會!”
“她會!”伽羅姑姑的聲音尖利刺耳,鋼針般戳進耳膜:“為了你她什么都會!你剛登基的時候,滿朝都是王氏的人,你毫無實權(quán)形同傀儡。他們拿著阿藍的出身打擊你,挾制你,只消一個不慎就可以廢了你改立太子為新皇!你以為你不說,阿藍就不知道?你以為她還是在洛陽時候那個無憂無慮,只知道相夫教子的小娘子?”
“不可能!”皇帝喑啞的嘶吼,在伽羅姑姑視死如歸的無畏平靜面前,他的咆哮竟然沒有了往日的力量,“不可能”三字之后,竟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皇上,你想不想知道,阿藍究竟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