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嬸兒原本就是熱情開朗的人，這會兒放松了心情，一邊將一個鐵質(zhì)的盒子拿了出來。

    “小村里拆遷的時候，我和我們家這口子特意去過一趟。想說幫忙找找看，能不能幫這個早早沒了媽卻心地善良的小丫頭找到些什么。”

    “沒想到我們運氣真好！”

    表嬸兒說著，抬手看向陸圣擎，很是寶貝緊張地將盒子遞給了陸圣擎。

    “這是一張當年爾爾那丫頭和自己媽媽還有外婆的合影。因為只有一張，雖然爾爾當時留了地址給我們，但我們生怕出了什么差錯，寄過來不放心，所以就親自過來了?！?br/>
    為了怕照片在路程里被壓到或是褶皺，老實善良的表嬸兒甚至將已經(jīng)泛黃的照片裝進了鐵盒子里。

    “陸少爺，我們這些人，不怎么講究，您別嫌棄?！?br/>
    說著話，表嬸兒不好意思地抬頭笑了。

    陸圣擎垂眼接過鐵盒子，又當著所有人的面兒的打開，一張泛黃的老舊照片，赫然出現(xiàn)在了陸圣擎的眼前。

    照片上有三個人。

    一個老人，只是一眼，陸圣擎就認出來，那是燕爾的外婆，即使如今歲月在老人家的臉上留下不少風(fēng)霜，但他不會認錯。

    另一邊的中年女人，長發(fā)披肩，眉眼溫柔，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衣裙，笑起來的時候，眼睛里像是漫天璀璨的星星。

    陸圣擎握住照片的手一緊，整個身體陡然僵成了一條直線。

    這個女人的樣子，他一輩子都不會忘。

    當年，是她偶遇了從孤兒院里逃跑的他，又想辦法把他帶出了孤兒院，承諾過會給他一個家，好好陪他長大的女人。

    只是最后，她死了。

    而她懷里坐著的那個小女孩，短發(fā)齊耳，明媚大眼，長著一雙和自己母親一模一樣晶晶亮的眼睛?？粗R頭的時候，還微微露出虎牙，在狡黠地笑著。

    那是丫丫。

    那個他找了十多年，在夢里，在現(xiàn)實里，從來沒有忘記的丫丫。

    陸圣擎的眉骨劇烈地跳動著，眉頭漸漸地泛濫一片紅意，沒人知道，在那一刻，他陸圣擎的心里，到底升起了怎樣的滔天巨浪。

    好久，他才艱難地抬頭看像是表嬸兒，生怕表嬸會聽錯，很慢很慢地開口問道。

    “這個照片，是給我的太太，燕爾送的？”

    表嬸兒點頭。

    “可不是嗎？畢竟那孩子長情，我們也心疼她早早地沒了媽媽?！?br/>
    “那她媽媽，是什么時候死的？”

    “好像是拍完照片的那一年，就死在外頭了。聽說這件事情是燕家的大忌，不讓說的，不過算起來，應(yīng)該也有十來年了?！?br/>
    陸圣擎死死地盯著表嬸兒，暗黑的眼睛里沒有冷意，只有洶涌澎湃的江河湖海何不知名的暗涌。

    “照片上的這個人，是燕爾的媽媽？這個小女孩，就是燕爾？就是我現(xiàn)在的太太，燕爾？”

    表嬸兒聽他這么說，忽然一揮手，跟著笑了出來。

    “陸少爺你可真是會開玩笑。如果不是爾爾，如果不是爾爾和她的媽媽和外婆的照片，我們能大老遠這么辛苦地跑來，給她送別人的照片嗎？”

    四周的溫度頃刻間冷卻了下來，明明是炎炎夏季，卻在頃刻間分明多出了幾分嚴寒冬季的冷意。

    就連一旁的手下沒想到，陸少辛辛苦苦找了這么多年的人，不是秦子衿，而是一直就在陸少身邊的自己的太太，燕爾。

    表嬸兒夫妻兩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覺得氣氛不太對，頓時收了笑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看向陸圣擎，小心翼翼地問道。

    “陸少爺，是我們說錯什么了嗎？”

    陸圣擎什么都沒說，死死地捏住照片，仰頭閉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還是無法將心里那種沉悶到幾乎窒息的情緒給壓下去。

    耳邊，一陣陣地回響著燕爾當初的絕望悲傷的聲音。

    “陸圣擎，為什么不信我？”

    “陸圣擎，我沒騙你，我真的沒有騙你。”

    “為什么不信我？為什么不要我？陸圣擎，我恨你，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

    陸圣擎的心頭，像是被一只大掌狠狠地捂住，透不出一絲氣來，還鮮血淋漓。

    如果當時，他愿意相信她一點點，愿意給她一個機會......

    “陸少?！?br/>
    不遠處，一個手下一陣風(fēng)似的沖了過來，到了陸圣擎跟前，連氣都來不及喘，就抬手將手機上的位置坐標遞了過去。

    “我們......找到太太了?！?br/>
    *

    陸圣擎循著手下手機上的定位一路趕到小郊區(qū)的廢棄倉庫時，距離燕爾失蹤，已經(jīng)過去了整整三十個小時。

    沒有人能猜到，此刻的燕爾，究竟會是什么樣子。

    嘭。

    伴隨著一聲驚天巨響，倉庫的大門被整個卸了下來，朝著外方向，轟然一聲倒了下去。厚重的塵土，在陸圣擎的面前劇烈地飛揚起來。

    一群手下率先進去，為首的又很快出來，站在陸圣擎的面前猶豫了下。

    “陸少，太太的情況不太好，要不，還是你進去帶她出來吧？”

    陸圣擎死死地盯著距離自己幾步之外的地方，沒說話，也沒動。

    他知道燕爾就在那兒，只要過去，就能看得到。

    但他生平第一次，無法估計自己的心情，更是良久邁不開步子。

    更是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害怕。

    良久，他死死地抿著唇，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從男人的跟前一閃而過，朝著倉庫里頭飛一般沖了進去。

    下一秒，陸圣擎的腳步又硬生生地頓住了。

    燕爾就躺在不遠處的地方。

    雙眼緊閉。

    呼吸微弱和胸膛間的起伏微弱。

    一張原本就瘦弱的臉上，幾乎透明一片，看不到一絲血色。

    她的嘴唇干裂，泛著一陣陣可怕的白色，死死滲透著刺眼的血跡。

    她的身上，衣服上，脖頸里，到處都是斑駁的血跡，但卻不知道那血跡來自哪兒。

    她攤開兩只手，順著她血跡斑斑的胳膊往上，男人的視線一路落在她的手上。

    女孩子原本圓潤如玉的指頭上，指甲被磨掉了大半個，血肉模糊，壓根看不到原本的樣子了。

    陸圣擎只覺得自己的心口發(fā)冷，發(fā)顫，良久，才在燕爾的跟前蹲了下去，伸出手懸在她的半空中懸置了好久，才一把將地上的燕爾抱了起來。

    陸圣擎終于體會到了燕爾當時的心里的感覺。

    肝腸寸斷。

    他怎么會忘記？

    她有恐懼癥。

    幾乎是閉上眼睛，他幾乎就能想象得到，在如此偏僻，幽閉，黑暗到絕望的環(huán)境里，她是如何絕望又恐懼地，一遍遍拍打著門把。

    慢慢地，慢慢地陷入絕望，掙扎。

    光是想到女孩的指甲在倉庫生了銹的鐵門上，一下一下的劃拉著，喊著，指甲被一寸寸磨掉的樣子，他就心痛地?zé)o法呼吸。

    陸圣擎終究是沒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埋頭在燕爾的脖頸里，沙啞著聲音，極盡愧疚地喊著。

    “爾爾......”

    “丫丫......”

    跟在陸圣擎身邊這么久，還是第一次見到陸圣擎如此失態(tài)，情緒外露的樣子，此刻個個站在旁邊，連大氣都不敢喘。

    為首站了半晌，看看陸圣擎懷里的燕爾，最后還是小聲地開口提醒道。

    “陸少，太太的情況不好，我們得趕快把她送到醫(yī)院去。我已經(jīng)通知手下，將那輛性能最好跑的最快的車子開過來了......”

    話音剛落，埋頭在燕爾脖頸里的陸圣擎忽然僵直了身體，下一秒，像是抱著一件易碎的珍品般，小心翼翼地將燕爾抱了起來，大步朝著外頭走去。

    剛走腳步，懷里的燕爾忽然呼吸忽然急促了幾分。

    “咳咳......”

    跟在身后的手下視線往下一落，忽然沖著前方的陸圣擎叫了起來。

    “陸少，太太好像有狀況！”

    幾個人齊齊的朝著燕爾到了臉上看去，只見她長長的睫毛眨了眨，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強烈的光線，讓她很艱難地眨了眨眼睛。

    下一秒，她緩緩地看向陸圣擎的方向，驀地瞪大了雙眼。

    “爾爾？”

    等陸圣擎彎腰湊近她，只是一瞬間，燕爾就再度昏了過去。

    雖然時間很短。

    但就是那急速對視的一眼，陸圣擎分明在燕爾的眼睛里，看到了驚恐，痛恨，絕望，甚至是害怕，和滿滿的抗拒。

    很顯然，她將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當做了陸圣擎。

    *

    正午的時間，大馬路上人來人往，一輛車子像是一條搖擺的游龍一般，瘋狂地穿過馬路，最終停到了醫(yī)院門口。

    從郊外到市中心的醫(yī)院，陸圣擎只用了不過短短十八分鐘的時間，就將燕爾送到了急救室里。

    在急救室外的長椅上坐下，他低頭抬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臉，又仰頭靠在身后冰涼的墻壁上，整個人沉郁到四周的空氣都是冷的。

    只要閉上眼睛，他似乎就能想起燕爾在那一瞬間，看自己的眼神。

    良久，他忽然睜開眼睛看向?qū)γ娴氖窒隆?br/>
    “阿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