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時楓決定罷工。和何智書、安晶晶的溝通是短期內(nèi)無法調(diào)和的矛盾，她又何必自找沒趣，和他們正面交鋒。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臨睡前，她給何智書發(fā)了一封郵件，詳細說明為了策劃新節(jié)目，她需要出外采風收集資料，將于半個月后提前新節(jié)目的企劃書。同時，她還抄送給紀錄部門的負責人俞靜備案，以免安晶晶尋釁滋事。

    和什么人相遇，是一種命中注定的緣份。但她不能因為他們的存在，還放棄她的堅持和夢想。只能暫時退到安全的角落，等待時機。

    收到郵件的俞靜第二天一早給她發(fā)了微信，“你家對門那個蛋糕店的美食節(jié)目要什么時候拍？我這一兩天有空，你安排一下?！?br/>
    時楓這才想起去德國之前和俞靜商量，要給對面的寵物系美男蛋糕師做一期節(jié)目。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從豐悅開店至今三個多月，家里的蛋糕就沒斷過。雖然她在減肥，白孟春也在減肥，李冬這個縮宅屬性更不用說了，但是面對美食的誘惑，沒有人會拒絕，否則的話還有什么肥可以減的。這是都市人的通病，不吃對不起自己，不減也對不起自己，索性兩廂都不得罪。

    原想睡個懶覺的時楓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懶洋洋地睜開眼睛四下張望，陽光刺眼，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又是高溫酷暑的一天。

    真心不想起床！她計劃今天一整天都不工作不思考，可臨睡前忘了關(guān)ifi，導(dǎo)致一聽到動靜就拿手機看，想忽略是不可能的。她是一個工作觀念很強的人，只要是和工作有關(guān)的事情，就算不眠不休都會盡力做到最好。

    時楓胡亂揉揉眼睛，頂著亂蓬蓬的頭發(fā)下樓洗漱。剛跨進洗手間，迎面撞上一堵墻，溫溫熱熱，彈性極佳。她不甚清醒地睜大雙眼，嘴巴張成一個圈，不敢相信眨了眨眼，眼中的混沌一掃而空。

    她抬頭，怒指：“誰讓你裸奔的？”

    阿澤是被尿憋醒的，急急忙忙下樓誰還記得穿沒穿衣服。他被她吼得一愣一愣地，很是委屈地噘著嘴，“我只是裸了，沒有奔。”

    時楓很沒志氣地紅了臉，想移開目光，偏偏又不由自主地瞄上他大片黝黑滑亮的肌膚，雖然看過一次他好到讓人血槽秒空的身材，但是這還是光天化日下高清大圖寫真，連人魚線都那么性感撩人。

    她梗著脖子死撐，“好啊，滿足你的愿望，到院子里跑兩圈?！?br/>
    “我可以先問問今天的早餐吃什么，再決定要不要跑！”

    她搖頭，很遺憾地對他說：“昨晚我把食材都用光了，你又把所有的菜都吃了，你覺得早上還有吃的嗎？”

    阿澤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望著被太陽強勢攻占的院子，用同樣遺憾的口氣說：“那就不好意思了，你無法如愿看我裸奔了。”

    時楓是一個很有計劃的人，只要她在B城，每日三餐都不會落下。就像她昨晚打算今天晚起，早餐該吃什么在臨睡前都已經(jīng)準備好，一起床打開預(yù)約好的電飯煲，就能端出一碗香糯可口的玉米粥。

    “哇，好神奇??！”阿澤這時已經(jīng)穿好衣服坐在餐桌前，看著時楓從冰箱拿出速凍油條在油鍋里炸，佩服之情猶如正欲滴下的口水。

    時楓關(guān)了火，把一盆油條放在桌上，倒了一小碟醬油過去，“剛才沒讓你消耗體力，吃完飯你跟我去農(nóng)貿(mào)市場當苦力?！?br/>
    阿澤咬了一口沾了醬油的油條，滿足地閉上眼睛，“滿滿的都是幸福！”

    阿澤是第一次到農(nóng)貿(mào)市場，穿著米黃色的襯衫和洗白的牛仔褲，手里違和地擰著出門前時楓塞給他的藤編籃子，高大挺拔的身形鶴立雞群般地穿梭于擁擠的人群，痞氣俊朗的五官在嘈雜的菜市場尤其扎眼。

    “后面跟著?！睍r楓覺得很丟臉，上個農(nóng)貿(mào)市場他都能穿得像是明星拍畫報的感覺。

    阿澤聽話地跟著她，笑容滿面，好奇地看著她彪悍地砍價、挑選、成交，然后把一大堆的黃瓜、胡蘿卜、紫甘藍、豆皮、香菇扔進籃子里，動作一氣呵成，嘆為觀止。

    “肉！我要肉！”阿澤見籃子里都是死重死重的蔬果，非常不滿地抗議，目光在農(nóng)貿(mào)市場西側(cè)的一整排肉攤上輾轉(zhuǎn)流連，毫不掩飾他的渴望。

    時楓失笑，“你到底是有多久沒吃過肉啊？”

    “很久很久，應(yīng)該說是沒吃到新鮮的肉。那種鮮嫩多汁的感覺，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感受過了?！卑上袷窃诨匚?，可咬了半天唇，硬是沒找到吃肉的感覺。

    “你是不是上山修行，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對紅塵還有眷戀，唔，是對肉還有濃濃的不舍，所以飛奔下山，棄暗投明？”時楓調(diào)侃他，一邊向肉攤移動。

    阿澤跟得很緊，高大的身材在她身后形成一個不小的包圍圈，避免她被擁擠的人群碰撞，“你怎么知道的？這一整年我不是在山上，就是在去山上的路上，從一座山到另一座山，艱難跋涉?！?br/>
    時楓倏地轉(zhuǎn)身，“把你的Specialized賣了，可以買下一個養(yǎng)豬場，想怎么吃都行!”那天回家她就看到停在照壁的單車，雖然裹了一層厚厚的泥土，但從外形上還是可以輕易地辯論出它的真身，就是被稱為自行車中的戰(zhàn)斗機的狠角色，環(huán)法大車的專用車，價格比她的騏達都貴。

    阿澤不好意思地瞇著眼笑，抹了那么厚的一層土都能看出來，真是火眼金星，“您是孫悟空再世！”

    時楓不屑地撇了撇嘴，他不想說，她自然也不會追問，誰沒有點沒有說的秘密，只要他不是作奸犯科就好。

    時楓買了一只豬蹄，在阿澤各種眼饞之下，她又買了一條牛筋回去燉湯。牛筋的低脂肪高蛋白，白孟春和李冬應(yīng)該都會喜歡。

    “我還想吃紅燒肉！”

    “不可以！有豬蹄了！”

    “加了一起煮嘛！”

    “煮太多次肉會變澀，等吃完再買！”

    “我不會白吃的！”

    “你現(xiàn)在就是白吃！”

    “我會干活！干很多的活！”

    “……”

    “兩口子吵什么啊，不就是多塊肉嗎？小伙子，接著，送你的。”肉攤的老板娘聽不下去，揮起殺豬刀割了一塊三層肉扔進阿澤的籃子里，“你媳婦說的對，反復(fù)煮肉就不好吃了?？墒悄愎媚锬阋膊粦?yīng)該啊，男人干活就是要吃肉，老是吃白菜蘿卜怎么有力氣，這么帥的男人不吃肉怎么行！”說著，朝時楓擠眉弄眼，“要說行不行吧，誰用誰知道！”

    時楓窘得滿臉潮紅，拉著阿澤快步離開，“人家潘安擲果盈車，你得了塊肉，也算對得起你的長相?！?br/>
    阿澤曖昧地朝她眨眨眼，“我真的會干活？”

    “流……氓！”

    時楓又在市場轉(zhuǎn)了一圈，等到要離開時，卻發(fā)現(xiàn)阿澤不見了，她沿著走過的路回去找，看到他正蹲在一家海鮮攤前，望著一大盆的跳跳魚兩眼放光。

    “走了，阿澤。”她說。

    阿澤哪里肯走，可憐巴巴地看著她，“我們買這個好不好？”

    “你怎么什么都想吃?！睍r楓扶額，這是餓死鬼投胎啊。

    “你要是給我買這個，肉我就不要了?！?br/>
    時楓詫異，剛才為了一塊肉和他據(jù)理力爭的人，這么快就為了跳跳魚放棄了，“給我一個理由?！?br/>
    “這是我媽唯一給我做過的東西，跳跳魚燉豆腐，而且只做過一次?！?br/>
    阿澤喜笑顏開地盯著那盆跳魚湯傻笑，看了好久都舍不得吃，熱氣氤氳中他仿佛看到母親懊惱的臉，因為第一次下廚給他做的湯竟然給糊了，她以后再也沒有進過廚房?？伤徊恢?，在她走后，他一個人把那碗面目全非的跳魚湯吃完。在以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他一直以為母親是因為不擅廚藝而不給他做飯。后來，他才知道，是因為他太聰明太獨立，讓母親覺得他并不需要她。所以，他選擇離家出走，一個人騎著單車四處流浪。這不是他這個年紀該有的叛逆，可是他一走兩年，父母親一次都沒有找過他。是因為相信他能照顧好自己，還是因為根本就不在乎。

    時楓的手藝很好，和當年那碗糊掉的魚湯有著天壤之別，沒有他記憶中的味道，也不再有當初的執(zhí)念，卻執(zhí)拗地想要一盆這樣的湯。濃白的魚湯上面飄著油花，跳跳魚鉆進豆腐里，露出小半截魚身，聞著那個香味就知道味道一定不會差。

    這是他夢想中家的味道。

    他抬起頭，時楓背對著他在流理臺邊忙碌，圍裙依然是松松地系了個結(jié)，隨時可能松開，同時在砧板和爐灶之間游刃有余地忙碌，熟練的動作給了他太多的溫暖和慰藉。這是他第三次看著她的身影發(fā)呆，說不清原因，只想留住這一刻的感動，若是讓他一輩子這么繼續(xù)下去，他一定不會拒絕。

    “我去對面蛋糕店。爐子里在煮佛跳墻，你看著點火，四個小時后我要是沒回來，你就把火關(guān)了。那邊燉鍋里是紅燒肉，一個小時后自動關(guān)火，你要想吃就自己盛。晚上吃牛排，我已經(jīng)取出來解凍……”

    “為什么你每次出門都像是在吩咐后事，事無巨細都要交代清楚?！卑刹唤獾乜粗氨渖腺N著所有食物的購買時間也就算了，竟然還有各種緊急聯(lián)系電話，你兩個哥哥還有你的養(yǎng)父母，這都不算什么，你居然把殯儀館的電話也貼在上面。剛才出去買菜，我看到你的錢包里有一張過了膠的卡片，上面寫著你所有緊急聯(lián)絡(luò)人的電話?！?br/>
    時楓臉色微僵，眼神躲閃，掩飾道：“我經(jīng)常外出采風，一走就是大半個月，萬一出了什么事，可以很快聯(lián)系到我的家人，免得他們找不到我而傷心難過。”

    因為被拋棄過，所以更加懂得被遺忘的煎熬，盡量讓身邊的人知道她的行蹤她的去向，就算是真的出了意外，也比沒有消息更容易讓人接受。

    阿澤朝她揮揮手，“你盡管去吧，我在家等你。”

    “喂，這是我家！”時楓很沒志氣地紅了眼眶，“而且，我只是去對面?！?br/>
    中午的時候沒有什么客人，豐悅一個人在操作間研制新品，早上他聽時楓說明天電視臺要來錄節(jié)目，立刻找出他的素描本，想要做出那個他構(gòu)思很久卻一直沒有勇氣做出來的蛋糕。

    時楓進去時聞到一股濃郁的玫瑰花香，混雜于芝士永恒的粘膩奶香味之間，如同困頓的夏日午后忽然出現(xiàn)的一杯冰震可樂，通體舒暢。

    “主題好特別?！睍r楓贊嘆，“玫瑰、草莓為主色調(diào)，粉嫩可口，賣相極佳，玫瑰覆盆子果醬的濃烈似火與草莓的清新自然相得益彰?！?br/>
    豐悅羞澀地垂下頭，“真的好嗎？”

    “很不錯，我想口感也不會太差?！睍r楓用食指沾了一小塊糖霜放進嘴里，“玫瑰代表愛情，濃烈的愛情，卻搭配清新的草莓，讓我想起洛麗塔?！?br/>
    “我只是……”

    時楓吐了吐舌頭，瞇著眼笑得像只慵懶的貓，“你是不是愛上不該愛的人了？”

    “才不是呢！”豐悅不理會她的調(diào)侃，繼續(xù)埋頭裱花，“我和她的初見是在草莓園，那時候她正喝著玫瑰花茶，一邊喝一邊說，要是玫瑰和草莓做成甜品的話一定很不錯。”

    時楓不敢茍同，“她的品味好奇怪，口味真重！”

    豐悅疑惑地抬頭看了她幾秒，半晌嘆了口氣，復(fù)又低下頭去忙碌。

    “不過這個主題好，愛情，初戀，暗戀，全都有了?！睍r楓雙肘撐在桌面上托著腮，“豐悅，你回頭去剪個頭發(fā)，做個面膜什么的，明天會比較上鏡?，F(xiàn)在的小姑娘不管你做的是什么，只要人夠帥，就算是送快遞的小弟都有人拍了發(fā)微博?！?br/>
    “你的意思是，我的蛋糕沒有想像中的好吃？”豐悅停下動作，抱胸挑眉，“我做不了實力派，只能走偶像路線？”

    “你知道的，現(xiàn)在減肥的人太多了，要增加賣點?！?br/>
    豐悅是中法混血兒高鼻深目，眼睛是海水般的深藍，看過一次就很難忘記他眼眸中隱隱的哀傷，即使他的臉上帶著熱情洋溢的笑容，可時楓還是感覺到他笑容里平靜的疼痛。

    他是個有故事的人?？晒适率鞘裁?，她沒有時間深究，只是純粹地喜歡他這個人而已。

    她有時候會拿個小馬扎坐在門口，對門的甜品店生意正好，好多可愛的小蘿莉光顧，看到陳列柜琳瑯滿目的各式甜點，發(fā)出一聲聲驚嘆：好漂亮，好想一口吃掉。其實，她也有這個看法，不過她想吃掉的對象是豐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