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奪魄

    轟然一聲巨響，大地震顫，塵土飛揚，校場正中騰起火光濃煙。我被那一聲巨響震得心驚目眩，耳中嗡嗡，幾乎立足不穩(wěn)。

    頃刻間驚變陡生，校場上塵土漫天飛揚，情形莫辨，人聲呼喝與驚馬嘶鳴混雜成一片。

    徐綬駐馬而立之地，被炸出一個深坑！

    外圍甲兵有重盾護身，雖有傷者倒地，看似傷亡不大。

    唯獨徐綬一人一馬，連同他周圍親信護衛(wèi)，恰在深坑正中，只怕已是粉身碎骨，血肉無存。

    方才還是活生生的人，就這樣在我眼前消失。我只覺腦中一片空白，恐懼和震驚一起翻涌上胸口，冷汗透衣而出。

    卻見硝煙中，一面黑『色』滾金帥旗自右翼軍中高高擎起。

    帥旗獵獵飛揚，通身漆黑的戰(zhàn)馬揚蹄躍出——蕭綦端坐馬上，拔劍出鞘，如有驚電劃破長空，劍光耀亮我雙眼。心中從未有過的激『蕩』，陡然令我血氣翻騰。

    “傳令察罕，發(fā)動狙殺！”賀蘭箴森然發(fā)令。

    “少主不可，蕭綦已有防備，我們只怕中計了！”虬髯大漢急道。

    “那又如何？”賀蘭箴扣住我肩頭的手陡然收緊，我頓時覺得奇痛難忍。

    我咬唇，不肯痛呼出聲。

    虬髯大漢恨聲道：“眼下不利，懇請少主撤回人馬，速退！”

    “賀蘭箴生平不識一個退字?！辟R蘭箴獰然笑道，“今日大不了玉石俱焚！”

    身后死士齊聲道：“屬下誓與少主共進退！”

    虬髯大漢僵立，終究長嘆一聲，“屬下誓死相隨?！?br/>
    忽聽場中號角響起，嗚咽聲低沉肅殺。

    蕭綦威嚴(yán)沉穩(wěn)的聲音穿透一片驚『亂』，遠(yuǎn)遠(yuǎn)傳來，“賊寇行刺，死罪當(dāng)誅！”

    隨著他聲音傳開，場上兵將立時肅然。

    但見蕭綦橫劍立馬，縱聲喝道：“眾將聽令，封鎖四野，遇寇殺無赦！”

    全場齊呼：“殺——”

    一片殺聲如雷，刀劍出鞘。

    就在這一剎那，異變又起！

    一點火光挾尖促聲直襲蕭綦馬前，蕭綦策馬急退，火光落地竟似雷火彈般炸開，碎裂的石板四下激飛。幾乎同一瞬間，周圍兵將中，幾條人影幽靈般掠出。一道黑影凌空躍起，兜頭向蕭綦灑出一蓬白茫茫的粉雨，漫天石灰粉末鋪天蓋地罩下，左右兩人就地滾到馬前，刀光橫斬馬蹄。

    石灰漫天里，刀光乍現(xiàn)，縱橫如練，殺氣織就天羅地網(wǎng)，罩向蕭綦一人一馬。

    一切都在剎那間發(fā)生，快得不可思議。

    然而比這更快的，是一道墻——盾墻。

    寒光森然的重甲盾墻，仿如神兵天降，鏗鏘乍現(xiàn)。

    一列重盾甲衛(wèi)自『亂』陣中驟然現(xiàn)身，行動迅疾如電，手中黑鐵重盾鏗然合并為墻，于千鈞一發(fā)之際擋在蕭綦馬前，如一道刀槍不入的鐵墻，阻截了第一輪擊殺。

    一擊不中，六名刺客當(dāng)即變陣突圍。

    眾護衛(wèi)齊聲暴喝，盾影交剪，刀光暴漲，形成圍剿之勢，與刺客搏殺在一起。

    忽一聲怒馬長嘶，聲裂云霄，蕭綦策馬殺出重圍。

    兩名刺客厲聲長嘯，飛身追擊，其余刺客俱是舍了『性』命，近身格殺，招招玉石俱焚，硬生生將一眾護衛(wèi)纏住，為那兩名刺客殺開一條血路。

    那兩人一左一右撲到蕭綦身側(cè)，鐵槍橫掃，長刀挾風(fēng)，欲將蕭綦刺于馬下。

    我沒能看清那一刻，死亡是如何降臨。只看到一道驚電，一片雪光，一抹耀眼的肅殺。

    刺客的劍，是血濺三尺；將軍的劍，是一劍光寒十四州。

    電光石火的一擊過后，蕭綦連人帶馬躍過，大氅翻卷如云。

    身后一蓬血雨灑落，兩名刺客赫然身首異處，伏尸當(dāng)場。

    而此時石灰猶未全部落盡，白茫茫灰蒙蒙的粉末，夾裹了猩紅血『色』，猶在風(fēng)中飄飛，落地一片紅白斑斕。

    伏擊、交鋒、突圍、絕殺，刺客伏誅——只在瞬息。

    “豫章王妃在此，誰敢妄動！”

    這一聲暴喝，聲震全場，竟是從校場烽火臺下傳來。

    我一震，望向烽火臺上，見一名紅衣女子被綁縛而出，身側(cè)一人橫刀架于她頸上。

    眼前掠過臨行前身穿宮裝的小葉，假王妃，真陷阱，分明是一個有毒的誘餌！

    那人厲聲道：“蕭綦狗賊，若要王妃活命，你便單騎上陣與我決一勝負(fù)！”

    眾兵將已如『潮』水涌至，將那烽火臺團團圍住，正中留出一條通道，直達蕭綦馬前。

    蕭綦勒馬立定，“放了王妃，本王留你一個全尸?！彼Z聲淡定，蓄滿肅殺之意。

    臺上之人厲聲狂笑，“若殺我，必先殺你妻！”

    我再也忍耐不住，拼盡力氣呼喊：“不，那是假——”

    話音驟斷，再也發(fā)不出聲，我被賀蘭箴猛地捏住了下頜。

    他森然靠近我耳畔，“你很想救他？我倒想看看，他肯不肯為了‘你’，舍命相救？”

    我狠狠一扭頭，咬在賀蘭箴手上。

    他負(fù)痛，反手一掌摑來。

    口中涌出血腥味道，我立足不穩(wěn)跌倒，被他箍在懷中。

    “很好，他果真救你去了?！辟R蘭箴冷笑。

    我被那一掌摑得天旋地轉(zhuǎn)，眼前發(fā)黑，聽見這句話，心中震動，掙扎抬首望去——只見蕭綦一人一騎，果真馳向那烽火臺下，臺上刺客的弓弩齊齊對準(zhǔn)了他。

    不，那是假的，那不是我！

    我惶急得一陣眩暈，在賀蘭箴手中拼命掙扎。

    然而兩側(cè)軍陣中，驀然吼聲震天。四塊巨石同時從陣中飛起，投向那烽火臺四角，所過之處，摧石裂柱，慘呼不絕。那軍陣中竟早已設(shè)下投石機弩，持盾士兵，疊成盾墻擋在蕭綦身前。伏于四角的弓弩手紛紛被激飛的石屑打中，跌下高臺，落地非死即傷，更被槍戟齊下，剁成肉泥。

    碎石飛濺，兇險異常，那“王妃”深陷其中，也不知道死活……他，到底還是動手了。

    蕭綦遙指高臺，悍然道：“攻上去，格殺勿論——”

    這一聲，驚得我心頭劇顫，震『蕩』不已，為他的決絕魄力，也為他的冷酷無情。

    寧為玉碎，不受脅迫，好個豫章王。

    可那是他的“王妃”，那是“我”，他竟毫不在乎“我”的死活。

    “他連你也格殺勿論……”賀蘭箴恨聲，卻帶著惡毒笑意，扳起我的臉，迫我看向前方，“你果然只是他籠絡(luò)權(quán)貴的棋子，救下來的是人是尸，他不在乎！”

    每個字都像毒針直刺心底。

    他說得不錯，我只是棋子罷了，死活并不那么重要。

    我眼前模糊，淚意被咬牙忍回。

    卻見此時陣中隊列變換，隊后弓弩掩『射』，左右精兵持短刀攻上，迅捷勇悍如尖刀，饒是賀蘭死士拼死抵擋，依舊一個個被斬于陣前。

    那假王妃被挾著步步退縮，挾她之人厲聲高呼：“王妃在我手里……”

    被一支狼牙白羽箭截斷，箭尖洞穿了他的咽喉。

    『射』出那一箭的人，傲然立馬張弓，一箭破空之聲撕裂云霄。

    三年前犒軍初見，也是遙遙一眼，也是這般雄姿英發(fā)……今日往昔，俱在這一刻重疊。

    獵獵長風(fēng)吹『亂』鬢發(fā)，我閉上眼睛，凄楚如『潮』水淹沒心底。

    賀蘭死士盡數(shù)伏誅。

    當(dāng)先攻上的兵士小心翼翼帶下了那名“王妃”。

    蕭綦策馬馳向前去，沒有護衛(wèi)，只一個持長槍的銀甲將軍緊隨在側(cè)。

    賀蘭箴緊緊地扣住我的咽喉。

    我發(fā)不出聲音，這一剎那，悲哀地記起，蕭綦不認(rèn)得我，連我的容貌也不曾瞧過一眼。

    攙扶著“王妃”的士兵已將她送到馬前，離蕭綦不過丈許。

    蕭綦駐馬，那王妃顫巍巍掙脫旁人，向他走去，衣袂鬢發(fā)迎風(fēng)飄拂。

    她抬頭，雙臂揚起。

    “她不是王妃！”蕭綦身側(cè)的銀甲將軍驀然大喝，躍馬搶出，紅纓鐵槍橫掃，于半空中銀光交剪，鏗然擊飛一物。假扮王妃的小葉不退反進，揚手又是兩道寒光『射』出。眼見那銀甲將軍閃避不及，劍光乍現(xiàn)，蕭綦一劍橫削，擊落飛刀。銀甲將軍反手一槍刺倒了小葉。

    “留下活口！”蕭綦大喝。

    左右一擁而上，便要擒下小葉。

    小葉一聲凄厲長笑，翻腕將最后的飛刀扎進自己胸膛，“少主珍重——”

    最后一個字猝然而斷，她撲倒，血濺黃沙。未待我看清眼前變故，只覺身子一緊，旋即騰起，竟被賀蘭箴拖上馬背。

    他緊緊將我挾在身前，催馬揚蹄，沖向校場。

    人驚馬嘶風(fēng)颯颯。

    晨光照耀鐵甲，槍戟森嚴(yán)，一片黑鐵般『潮』水橫亙眼前。

    在那『潮』水中央，蕭綦英武如神祇的身影，迎著晨光，離我越來越近。越過千萬人，越過生死之淵，他灼灼目光終于與我交會。

    我看不清那盔甲面罩下的容顏，卻被那目光，直烙進心底。

    眼前軍陣霍然合攏，步騎重盾在后，矛戟在前，齊刷刷發(fā)一聲吼，將我團團圍住。

    數(shù)千張弓弩從不同方向?qū)?zhǔn)這里——箭在弦上，刀劍出鞘，金鐵鋒棱折『射』出一片耀目寒光。

    蕭綦抬手，眾軍鴉雀無聲。

    賀蘭箴緊貼我的身軀僵硬緊繃，在這一刻微微發(fā)顫。

    他只剩我這唯一的籌碼——失去鎮(zhèn)定，便已是輸了一半。

    “豫章王，別來無恙。”賀蘭箴的語聲如冰。

    “賀蘭公子，久違?！笔掫朊鏌o表情，目光冷冷掃過賀蘭箴，停在我臉上。

    他對賀蘭箴連眼角也未抬一下，像是全未將他放在眼里，只凝目看我。

    賀蘭箴捏起我下巴，掌心汗出，指尖發(fā)顫，卻笑得輕慢，“這次看仔細(xì)了，真真假假，要殺要救在你一念之間?！?br/>
    蕭綦的目光鋒銳更勝他的劍光。

    我極力想將他看個仔細(xì)，眼前卻驀然涌上水霧。

    時隔三年，真正的初相見，竟在這般境地。此刻他以怎樣的目光如何看我，是王妃，是妻子，還是棋子……這些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一念之間，便是他的取舍，我的生死。

    四目相對，萬語千言，只成緘默。

    賀蘭箴將那柄寒氣森森的匕首，抵在了我頸上。

    蕭綦身后的弓弩手也早將弓弦拉滿。

    “王妃……”那銀甲將軍欲言又止，卻被蕭綦抬手制止。

    我認(rèn)出他，是大婚那日在喜堂上被我怒斥的那個人，猶記得他的名字是宋懷恩。

    我對他微微一笑。

    蕭綦的目光幽深，望向我，竟像夏日正午的陽光照在我臉上，睜不開眼的灼烈之下，有種被灼痛的快意。

    “你想怎樣？”蕭綦淡淡開口。

    這樣問，便是接受賀蘭箴的要挾，肯與他交涉。

    賀蘭箴一字字道：“其一，開啟南門，不得追擊；其二，若想要回你的女人，就單槍匹馬與我一戰(zhàn)?！?br/>
    蕭綦沉聲問：“僅此而已？”

    賀蘭箴冷哼，一抖韁繩，策馬退開數(shù)步，貼在我頸上的匕首閃動寒光。

    六軍當(dāng)前，萬千雙眼睛注視下，蕭綦策馬出陣，緩緩抬起右手，“開啟南門?！?br/>
    南門外即是那片陡峭山林，一旦脫逃，再難追擊。

    賀蘭箴橫刀將我挾在身前，徐徐策馬后退，與所余殘部一起退至南門。

    軋軋聲過，營門升起。

    森寒刀刃緊貼頸側(cè)，我回眸，于生死交關(guān)之際，匆匆一眼，仍是來不及看清蕭綦的樣子。

    賀蘭箴已掉轉(zhuǎn)馬頭，馳出營門，一騎當(dāng)先，直往山間小道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