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ong>五十三年七個月零十一天

    我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是吧？

    挺行的啊你,這么冷淡啊。

    “是有事,”他把墨鏡摘了，一折,拿在手里，轉(zhuǎn)頭看她，話到嘴邊一轉(zhuǎn)：“不過不是找你有事,我找羅莎有事?！?br/>
    殷悅對上他眼睛，半響,說：“哦?！?br/>
    衍章心里又挺不樂意了,想：哦是吧，我轉(zhuǎn)老大一個彎接你坐趟順風(fēng)車,你跟我一個哦字是吧,會不會說點(diǎn)好話，讓我開心開心？

    他說：“小殷悅啊我問你,你看你免費(fèi)蹭一趟車，有什么表示沒有？”

    殷悅get不到他的點(diǎn)，心里想：這人拐彎抹角的老毛病又犯了，你不就想要個謝謝嗎，用得著這樣嗎？

    小心眼！

    于是她說：“謝謝你了?！?br/>
    衍章似笑非笑看她一眼，重新戴上墨鏡,不說話了。

    殷悅看著他想：什么嘛！

    男人心,海底針！

    ……

    天色漸暝,接近下班的時候,羅莎讓她去沖杯咖啡。

    殷悅本以為又要好好折騰一番,但出乎意料，這次對方竟沒什么特殊的要求，連配料都不需要加。

    羅莎接杯的時候，沖她笑，說：“謝謝?！?br/>
    殷悅簡直膽戰(zhàn)心驚地走出劇院大門。

    那個女人什么時候變得這樣客氣？

    她心里打著怎樣的算盤？

    ……

    然而出乎意料，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是平靜無波的。

    唯一的大事似乎也與殷悅本人隔了十萬八千里，八竿子打不著。

    市政選舉即將進(jìn)行，受地方政治沖突影響，前不久，一名候選人在進(jìn)行競選宣傳時被射.殺，沒多久，一名原大學(xué)校長的有力競爭人也在市區(qū)遇害。政府擔(dān)心暴力襲擊愈演愈烈，派軍警維護(hù)治安，包括護(hù)送電子投票箱到較遠(yuǎn)的投票站點(diǎn)等。

    很快，上一屆州長連任，而其中最多的選票來自基督山下的貧民窟。

    生活里，母親說她找到了一個餐館的工作，白天開始出門，工資不高，但殷悅也覺欣慰。

    她仍舊每星期給母親買菜的錢，把衣服、日用品給對方買好，但絕不多給一分一厘。

    她早被以前的一些事情弄怕了。

    小圓開始每晚赤著腳在走廊打電話，走來走去，聲嘶力竭地和她的男人吵架。

    第二天殷悅起床，推門，看見她坐靠在墻上，頭發(fā)凌亂，雙眼紅腫，一地?zé)燁^。

    她看見殷悅，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殷悅覺得自己并沒有什么上前慰問的義務(wù)。

    唯一新鮮有趣的事情是那只小比熊。

    ……

    這只小狗有著威猛的名字，卻蠢到了一種近乎“大智若愚”、“天狗合一”的高度。

    殷悅時?？粗麆右膊粍拥男⌒∩戆澹舻矫鹊难凵?，覺得對方小小年紀(jì)，卻已經(jīng)看破狗生，突破紅塵。

    例子是很好舉的。

    比如，這只新成員來到此處已經(jīng)一月有余，然而殷悅從未聽過他汪過一聲，致使殷悅一度以為它是個啞的。有一次，房東兒子來問老頭要錢，喝得醉醺醺，一腳踩在勇士的尾巴上，勇士跳起來，嗚咽一聲，沒幾秒，張嘴打個哈欠，又臥在原地了。

    殷悅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這簡直，活佛一樣的好脾氣??！

    好久，它才注意到殷悅在看自己，緩緩轉(zhuǎn)了頭。

    人眼瞪狗眼。

    十幾秒后，它終于反應(yīng)過來，對殷悅吐舌頭，哈氣，像是在笑。

    殷悅：“……”

    再比如，一次小圓某位不知名的朋友來做客，帶來一只蘇格蘭折耳貓。

    小貓暴脾氣，心機(jī)深沉，上躥下跳，對勇士充滿了某種物種間的敵意。

    勇士接連挨了她好幾爪子，仍然見了對就搖尾巴，睦鄰友好得要命。

    沒幾分鐘，折耳妹莫名被激怒，發(fā)出威脅的低吼，又揚(yáng)起爪子，幾厘米不到的距離，眼看勇士又要挨一記耳光，正常的狗不反擊也要跳開，勇士反而打個哈氣，坐下來，閉眼開始睡覺。

    英短妹子的爪子凝在狗頭上空。

    那一瞬間，殷悅發(fā)誓自己看見了英短妹子震驚無比的眼神。

    特喵的哪里來的深井冰！

    那一爪子還是打下去了。

    勇士睜開眼睛，迷蒙了好一會兒，

    英短妹早已跑開。

    勇士看見近處殷悅看著自己，又眼神迷蒙半天。

    半響，它對殷悅吐出舌頭，像是在笑。

    殷悅：“……”

    再有一次，勇士挨了小圓的打，挨了好幾次打后，他終于想到可以躲起來了。于是殷悅看見他跑到樓下，把頭塞進(jìn)大柜子下的空隙里，鼓出一個屁股，一動不動。

    好半天，沒有人追來，它終于把頭拔出來。

    它轉(zhuǎn)頭看到殷悅，呆愣好一會兒，反應(yīng)過來，要動，結(jié)果一滑，摔倒地上，雪白肚皮，四腳朝天。

    它翻，再翻，肚子滾圓，起不來。

    怎么都起不來。

    于是它干脆不起來了，吐著舌頭，像是在笑。

    殷悅：“……”

    ……

    那天晚上，殷悅回來得晚，一樓的燈已經(jīng)關(guān)了。她就著黑低頭換鞋，聽到黑暗里傳來一聲酒嗝。

    殷悅開了燈。

    燈光驟亮。

    小圓坐在一樓的地上，臉色潮紅，爛醉。

    周圍都是酒瓶。

    殷悅不準(zhǔn)備多管閑事，從她身邊走過去，卻被小圓一把抓住褲腳。

    她低頭去看。

    小圓淚流滿面，又打個嗝，嘶啞著聲音：“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殷悅知道她的感情世界肯定出了些大問題。

    她把小圓的手拿掉，走到樓梯上的時候回頭看一眼：小圓躺在冰冷的地上，像是睡著了。

    殷悅收回眼神，想：我要是管你，我就是個大傻.逼。

    幾分鐘后她還是下了樓，把小圓架著抬回二樓，扔到她自己的床上。

    她做了一個大傻.逼。

    殷悅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借口：世界已經(jīng)對女人如此壞，女人不應(yīng)該再為難女人。

    我這是為了社會和諧??！

    她要離開的時候，小圓突然抓住她的腕子，含糊不清地說了句話。

    像是謝謝。

    殷悅沒聽太清，也不關(guān)心。

    那之后，小圓收斂了很多，兩人的關(guān)系也心照不宣地和緩了些。

    ……

    星期三的時候，殷悅手機(jī)在沒了電，忙起來也沒充。她加班回家，看見一樓燈開著，小圓螞蟻一樣亂轉(zhuǎn)。

    她看見殷悅，差點(diǎn)跳起來。

    殷悅問：“怎么了？”

    小圓氣勢洶洶地說：“怎么了？你問我怎么了？我槽你媽——”她忽然想到那天晚上的事，后面一個臟字硬生生吞回去，喘一口氣，說：“勇士不見了！”

    “??？”殷悅吃驚。

    小圓看著她叫道：“你媽把勇士偷走了！”

    什么？?。。?！

    殷悅?cè)缭饫讚簟?br/>
    停車沒幾秒，小區(qū)的大門開了。一輛車開出來，能看清開車的是女人。女人將車停下，可能有事，開門下了車，找到保安說了幾句話。女人年輕貌美，黑色頭發(fā)，穿綠色裙子，長相有明顯亞洲人的特點(diǎn)。沒一分鐘，女人又回到車?yán)?，開車點(diǎn)火，從靠近她們二人的地方緩緩駛過。

    車窗開著，車過去的那一刻，女人單手把方向盤，一只手持煙伸出窗外彈灰。

    殷悅注意到女人的手指上有一枚粉色的鴿子蛋鉆戒。

    ……

    羅莎摘掉墨鏡：“看清楚了嗎？”

    “看清楚了，你帶我來這里是專門看這個女人嗎？”殷悅回：“我看清楚了，然后呢？”

    她一頭霧水。

    羅莎露出一個讓人捉迷不透的微笑，說：“這個女人現(xiàn)在住最好的房子，開最好的車，有最好的首飾，”她看向殷悅，說：“可她曾經(jīng)是一個窮鬼。”

    殷悅轉(zhuǎn)身看著她。

    羅莎臉上的微笑沒有褪去，繼續(xù)補(bǔ)充：“比你還要窮，你還算好的，不是嗎？”她又問：“你交得起學(xué)費(fèi)嗎？”

    殷悅?cè)鐚嵒卮穑骸敖坏闷?。?br/>
    “她當(dāng)時連學(xué)費(fèi)都交不起，不過她的學(xué)校比你要好，有好的學(xué)歷、漂亮、年輕、也很聰明，知道把握機(jī)會，”羅莎瞥殷悅一眼，轉(zhuǎn)回頭，看向前窗：“你想知道她是怎么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的嗎？”

    羅莎似乎并不需要殷悅的回答，又問：“知道奧菲利亞嗎？”

    “知道，莎士比亞筆下哈姆雷特的戀人。”

    “奧菲利亞死之前怎么說的？”羅莎自問自答，“她吟唱‘我如何把我的真愛辨認(rèn)——？誰送最大的鉆石，誰就最愛你?！?br/>
    羅莎仍舊說：“我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一年前她從國外回里約，突發(fā)奇想嘗試了一次經(jīng)濟(jì)艙，在飛機(jī)上和她同座的就是這個女人。她們是一個專業(yè)，有相近的興趣，聊得很好，我妹妹很喜歡她。當(dāng)然也可能只是這個女人看出來什么，故意迎合我妹妹，好重的心機(jī)，不是嗎？當(dāng)然你也可以把這當(dāng)做一種未卜先知的能力，或者說擅于抓住一切可能的機(jī)會實現(xiàn)目標(biāo)的能力?！?br/>
    “我妹妹從小嬌養(yǎng)，單純天真，對那些自身外表與學(xué)歷條件不錯，卻因受到出身限制，不能享受渴望中的生活，然而心中充滿野望的女人能做出的事情一無所知?！?br/>
    “她們回到里約后仍舊保持聯(lián)絡(luò)，友情日漸增長，我妹妹得知她連學(xué)費(fèi)都交不起后很想幫助她，但她怕直接金錢贊助會傷害到這個新朋友的自尊心，于是她找到我，希望我能給這位新朋友提供一個好的工作崗位，能夠支付她的學(xué)費(fèi)并且在里約維持體面的生活。”

    “那個時候我第一次見到她，她禮貌又知禮，我想這真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女孩啊。那個時候她穿二手雜貨店里買來的牛仔褲，洗得發(fā)白了，穿學(xué)校志愿者活動的襯衫?，F(xiàn)在我想，她是真的窮得只有這些可穿了，還是故意穿成這樣，為了體現(xiàn)她對世界和社會的懵懂或者說清純呢？”

    殷悅低頭看看自己洗得掉色的藍(lán)色牛仔褲。

    羅莎看一眼她的動作，繼續(xù)說：“但那個時候她確實對很多東西都不懂，比如說她連limo在車?yán)锸鞘裁锤拍疃疾欢！?br/>
    羅莎說完看一眼殷悅的表情，輕輕捂了一下嘴巴，毫無誠意地道歉：“真不好意思，我沒想到你也不懂?！?br/>
    殷悅看著前方車玻璃前懸掛的吊飾想：我確實不知道。

    但有什么關(guān)系呢？

    這絕不是類似于“洗頭后不能潮著頭發(fā)睡覺”之類必須要知道的東西。

    我不知道這個東西就能給你帶來這么巨大的優(yōu)越感？

    羅莎解釋：“l(fā)imo是指那些司機(jī)的座位和乘客的座位用玻璃分開的豪華轎車?！?66閱讀網(wǎng)